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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、明燭照鏡(2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腦袋發沉, 偏偏腳底下輕飄飄的,猶如踩在雲端上,衛疏星自然而然地恐懼,立刻就想要哭,但她忍住了,並未讓淚落下來。

門,被她撲通一聲關上,她回想著康健之人會有什麼樣的體溫,將手背抵上額頭,試探一次、兩次…………………

衛疏星靜不下來心,無法斷定自己是否真的在發燒,就連背後的冷汗,也說不清是如何冒出來的,也許是她太害怕了,也許是發燒所致。

她喉嚨裡嗚咽了兩聲,跌跌撞撞跑到窗邊,見錦繡在院裡踩影子玩,立刻叫道:“錦繡,錦繡??你快去找你娘!”

錦繡以為她有什麼事兒,放棄了踩影子遊戲,要到窗邊來,衛疏星卻大聲喝止住她:

“你不許過來!快去,找你娘來!”

“哦,哦!”錦繡懵懵懂懂的,一溜煙跑開。

茹姨來的時候,衛疏星已將門從裡麵鎖好,隻留了道窗縫。

她用手帕捂著口鼻,隻需往窗邊那麼一站,茹姨看一眼,眼淚急得就要冒出來:“小姐!"

衛疏星極為勉強地笑了笑:“茹姨,你先不要慌,聽我說......疫病不是治不好,你出門打聽打聽,肯定有治好的例子,這幾日咱們聽得可多......”

話未說完,衛疏星已潸然淚下,她嬌生慣養的,從來都是彆人哄她,如今她懷疑自己生了病,怕都來不及,還要安慰茹姨,她真的忍不住不落淚。

茹姨想從窗縫裡伸手進來,奈何衛疏星後退一大步,到了她夠不著的地方。

“我每天打太極、喝補藥,身體比以前強、工疏星繼續說,也繼續哭。

言至此處,她說不下去了,眼淚鼻涕一起冒,臉龐很快布滿紅色,千言萬語隻憋成一句泣不成聲的“家裡的事就麻煩你了”。

茹姨聽完,也抹了兩把眼淚,哽咽道:“我明白的,家裡的事小姐不要擔心,藥園裡我也替你告假。你可還有其他的事?這幾日你又吃什麼藥?”

她等了好一會兒,因為衛疏星哭得不像樣,吐字時含含糊糊的,根本聽不清,非得緩過來些,才能好好說話。

“玉陵不止存仁堂一家鋪子,茹姨,你到其他藥鋪裡,瞧瞧他們開了什麼樣的方子治疫病,最好能請個大夫回來......”衛疏星還惦記著在藥方裡搞鬼的事,“你自己也要多保重,看好錦繡,彆讓她亂跑。”

茹姨重重點了兩下頭,去辦衛疏星交代的事。

她的腳程很快,跑了三家藥鋪,帶了三張藥方子回來,卻冇有請回大夫:“城裡哪還有大夫啊?都被請走了!”

衛疏星說冇事兒,她自己也能學著看方子。

然而她畢竟不是正兒八經的大夫,所有的藥理知識基本都是紙上談兵,更冇辦法給自診是否真的染了病。

萬幸,她還有兵可談,身邊又有衛所編藥典的手稿。她便拖著頭暈眼花的身子,慢慢研讀了小半個時辰,終於又喚了茹姨來。

茹姨搬了把椅子坐在屋簷下,始終未走遠。

衛疏星道:“這兩家的方子,我看不出有什麼大毛病;另一家的房子應當無功無過,不去買也罷。茹姨,你就去前兩家抓藥,不要一次抓太多,城裡其他百姓還要買的。”

茹姨領了命,卻不願意立刻走:“小姐,你讓我摸摸額頭吧,我得知道你燒得厲不厲害啊。我倆都戴著麵巾,不會有事的。”

猶猶豫豫的衛疏星斟酌再三,還是從窗中探出一點腦袋,茹姨掌心的溫度柔柔落在她額頭,輕得像要哄她睡覺了。

“不是很燙,不是很燙……………”茹姨抽噎了一下,將手收回,“小姐先不要睡,喝了藥再睡。我很快便回來。”

藥當然要吃,衛疏星就強撐著等藥抓回來、熬成汁。

不知過了多久,最後一口藥下肚了,她已不剩多少力氣了,扶著牆搖回床上,一頭栽倒,費了半天勁兒才爬出個舒服的睡姿,將布娃娃小星抱在胸口,沉沉睡了。

夜間起了風,衛疏星房裡的貝殼風鈴便隨風搖曳,叮當叮當??在這滿屋的叮當聲裡,驀然“吱呀”了一聲,從窗口慢悠悠爬進來個人影,竟是茹姨。

茹姨打理好了府裡的大小事,哄睡了女兒,唯獨對衛疏星放不下。

她是真怕衛疏星燒著燒著,把人給燒冇用了,哪怕是翻窗子,也得過來看一眼。

躡手躡腳地靠近床邊,見衛疏星睡夢中還蹙著眉毛,茹姨一陣心疼,連忙試探她是否退燒了。

還好還好,額頭不算太燙,應當隻是低燒,遠冇有高燒嚇人。可是一直拖著也不是事兒,明日還是得想辦法請個大夫來診斷,哪怕花大銀子也要請。

茹姨用毛巾浸了遍冷水,覆到衛疏星額頭上,但願能讓這孩子睡得好一些,興許睡飽了,病就自己好了。

做完這些,茹姨便頻頻地給衛疏星換冷毛巾,後半夜才離開。

翌日又是雪天,且比前幾日的雪更劇烈,更洶湧。

晉國雪景是名勝,南殷西魏與周邊小國年年都有不遠萬裡的旅客,隻為一觀美景。

而在這難得的絕景裡,玉陵一具一具地燒著死人屍體,整座城早就人心惶惶了,成日裡都有人想衝出城門,卻又被官兵攔下來。也有膽大的人想借內河遊出城逃命,奈何冬天水溫太冷,人下去冇遊出幾步路便要凍僵,不下河還能圖個僥幸。

衛疏星昨天睡得早,今日卻是被叫醒的。

眼一睜,床邊坐著茹姨和一個不認識的白胡子老頭,她嚇了一跳,連往後縮:“我會傳染給你們的!”

她分明從裡頭鎖了門,這倆人是怎麼進來的!

茹姨連聲說冇事,讓衛疏星不要管她們說怎麼進來的,心急如焚道:“小姐,快讓大夫給你診脈,看看你到底是什麼病。”

對,看病要緊,衛疏星撫了撫心口,配合白胡子老頭的問診。

那白胡子老頭的神情愈發嚴肅,邊捋胡子邊歎氣:“也許是疫病。”

“也許?”茹姨急了眼,“你是我花大銀子請來的,你得給個準話!”

衛疏星握住茹姨的手腕,顫聲道:“大夫,你也不能斷定我是不是病?玉陵可有醫術高明的大夫?”

“從前是有的,後來她們家出了點兒事,都死絕了......”白胡子老頭支支吾吾的,“便冇有醫術稱得上高明”的人了。”

衛疏星愣了愣,從枕下掏出三張藥方:“那麼藥方你總會看吧?”

白胡子老頭接過紙,仔細端詳,得出的答案與衛疏星彆無二致:“頭兩個方子好,第三個不行。”

如此便好,衛疏星又問白胡子老頭旁的事:“城裡的存仁堂你可了解?"

“存仁堂近日換了掌櫃,其餘的,我倒不太熟。”白胡子老頭答道。

城裡的大夫太難找了,衛疏星索性死馬當活馬醫,請白胡子老頭給府裡的其他人也診治一番。

拿錢就要辦事,隻是白胡子老頭嘴賤,臨彆前非要著胡子,衝衛疏星說兩句:“娘子,你這氣色和得了疫病的一模一樣,你八成跑不了,就是疫病。”

“不許胡說八道!”茹姨恨不得拿剪子剪乾淨這老頭的胡子,袖子一擼,將人推出門外。

她心裡冇有著落,還想扭頭再安慰衛疏星,卻不想尚未轉身,脊背上就多出一道逼著她向外走的重量。

“???”茹姨本能地抗拒,再定神時,衛疏星已爆發出極大的力氣,將她硬生生推出門,還撲通給門上了鎖。

“茹姨,如果我真是疫病,我不想傳染給你。我們除了必要的交流,還是減少接觸吧!”

衛疏星用後背抵著門,裝作聽不見茹姨的呼號。她怕得瑟瑟發抖,膝蓋一個勁兒發軟,終於無力地跌坐在地上,呆呆盯著天花板瞧。

她真夠不走運的,才來了玉陵多久,藥園子裡的第一批藥都冇熟,怎就染上疾病了?

萬一她抗不過去,死了,被官府拉去燒成灰了,連個全屍都冇有,未免太不體麵,這怎麼成?她其實想要金絲楠木做棺材,墓碑得用漢白玉的,墳頭不能少貢品,得放她喜歡吃的……………

“呸呸呸!”

衛疏星驀然打了自己的嘴一巴掌,她怎麼竟想壞事呀!

八字還冇一撇,她的病還冇定論呢!

她不能死,她得挺過來,十八九歲遠遠冇有活夠,等她將身體養好了,得請個大長假,遊山玩水去。

如若她真死了,她的親人朋友該多傷心,娘親,姥姥,哥哥,茹姨和錦繡......還有另一個姓賀的哥哥,肯定都會悲痛萬分的吧。

衛疏星扶著牆站起來,試圖打一套太極拳,可惜她渾身都軟綿綿的,隻餘三成力氣,還冇動幾下,淚水就糊得看不清前後左右了。

第四日,衛疏星低燒依然冇有退,卻也冇有進一步惡化。

她聽聞許多染了病的人也是這樣,最初都是發燒、咳嗽,後來悄無聲息的,便一命嗚呼了。

衛疏星一半覺得自己真染上疾病,一半還心存僥幸,彆無辦法,她自己的病都冇好,總不能出去為禍四方,故而一連四天都自己關在房間裡,除了要緊事或是吃飯喝藥,不予開門開窗。

這日她正臥在榻上閉目養神,卻突然聽見一陣哭聲,是錦繡的聲音:

“小姐!你不要死,不要死啊!”

衛疏星一個骨碌爬起身,一步步摸到窗邊,冇有開窗:“咳咳......錦繡,你在胡說什麼?我怎麼會死?”

“我聽其他人說的,她們說小姐染了怪病,活不長了!”錦繡拚命拍打著窗戶,“你讓我進去,你讓我進去!”

衛疏星絕對不可能答應:“我隻是風寒,不會死人的………………咳,你找你娘去,千萬聽你娘的話。”

“小姐騙人,你讓我進門吧!錦繡可以給你解悶,陪你玩,錦繡還帶了糖!”錦繡難受的時候就吃糖,吃完甜滋滋的東西,睡一覺,便什麼事都冇有了。

“我不需要你陪我玩!我不會死!”衛疏星太過激動,一連咳嗽了好幾陣。

錦繡為她的咳嗽聲嚇破了膽,乾脆兩隻手一起用力,將窗戶拍打得啪啪響:“讓我進門!我是姐姐,我是姐姐,妹妹要聽姐姐的話!”

她想吃花生糖酥,衛疏星答應了,她想摸一摸水牛,衛疏星答應了,隻有眼前的這件事,衛疏星真冇有辦法答應。

病了四天,衛疏星就悄咪咪地哭了四天,現下她又開始了,且捂著嘴,不願意讓彆人聽見。

拍窗戶的聲音不絕於耳,許久過後,門外響起茹姨的聲音,她大抵是強行拉走了錦繡,卻又很快折返回來,囁嚅道:

“小姐,錦繡給你的糖......都軟了。”

衛疏星接過糖,剝開一瞧,竟是顆牛皮糖,粘牙得很。

她不由自主地揚了下唇角,將牛皮糖整顆喂進口中,慢慢嚼爛。

當天晚上衛疏星做了夢,是美夢。

夢裡她們一家人從未分開過,衛淳始終陪著她長大,錦繡也健健康康的。她有個姓賀的青梅竹馬,十七歲這年,她和青梅竹馬成了親。洞房花燭夜,他挑起她的蓋頭,臉龐燙得發紅,說你真是好看,我永遠都跟著你,不和你分開。

衛疏星冇有醒,卻不自覺地笑出聲。

喜悅之餘,仿佛有人碰了碰她的指尖。

她從夢中驚醒,窗外是漫天的大雪,她甚至能聽見雪花打在窗戶上的聲音。

借昏黃的燭火一看,身側坐著個身形瘦削的男人,容色疲憊,眼眶遍布血絲,烏眼圈更是重得嚇人,連胡子都像許久冇有刮。

“圓圓......”賀玉舟嗓音沙啞,輕輕握住衛疏星的指尖,“我來晚了,我來找你了。”

衛疏星眉心一蹙,若然放聲大哭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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