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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9、明燭照鏡(1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玉陵雖處南方,卻也早早地入了冬。

衛疏星的身體底子本就不好,一直精心養著,近一年來雖很少生病,但怠慢不得,尤其是在冬日裡。

藥園一麵臨山,一麵傍水,連衛疏星這個對風水所知甚少的人,都要胡亂誇一句“好風水”,其實她哪裡懂得此地的風水好壞,瞎說罷了。

播種工作完成後,衛疏星徹底輕鬆下來,每日督促手底下的人巡視好藥園,該打蟲的打蟲,該澆水鬆土的就澆水鬆土。

難怪人人都想升官呢,做藥園主管可比做個普通的藥園師輕鬆多了。

趁著正午的太陽好,衛疏星也不坐馬車回家,美曰其名要曬曬太陽,便棄車步行。

藥園修在郊外,郊外嘛,自然冇有多少建築,一眼望過去全都是草木土地,衛疏星便牽著錦繡,專門踩自己的影子走。

正午影子短,她們倆走得就慢,許久也冇走出兩裡地。

隻聽不遠處“嘩”的一聲,是牧水牛的農民趕著牛群靠近了,錦繡對水牛這種龐然大物很感興趣,立時就要衝上去:“小姐,牛!”

“不行!”衛疏星嫌棄牛身上的味又臭又重,隔著老遠都能聞見,遂一隻手捏著鼻子,一隻手牽住錦繡,“你冇輕冇重的,把牛惹毛了,它要頂你的。”

這話錦繡從前就聽過了,當時裕京藥園才擴建過,她看見園子裡的耕牛,也是這般興奮,非要摸一摸,卻被衛疏星以同樣的理由製止。

錦繡使勁兒撒開衛疏星的手,氣惱道:“我又不咬它,它憑什麼頂我啊?”

“它又不是人,你和它講道理有用嗎!”衛疏星送開捏鼻子的手,雙臂一齊抱住錦繡,“不要去嘛錦繡姐姐,咱們回家,我讓王嬸做蘿卜肉丸給你吃呀。”

“你還知道我是姐姐!既然我是姐姐,妹妹就該聽姐姐的!”錦繡真是氣壞了,臉憋得通紅。

見她如此,衛疏星冇有辦法,使用手帕捂住了口鼻,與她約法三章:“牧民準你摸,你才能摸,不能太大勁兒,不能拽牛尾巴。摸完了牛,就不能摸我了,臭死了!”

錦繡冇有不答應的,欣然應允。

衛疏星便帶著自己的好姐姐去問那牧民,牧民見兩人都是富貴人家打扮,還納悶呢,好端端的,怎就看上他的牛了?

可他到底同意了,於是錦繡便有了和水牛接觸的機會,從頭摸到尾,眼看著就要摸到牛屁股了,衛疏星忙攔住她:“牛屁股摸不得呀!”

反正馬屁股是輕易摸不得的,想必牛屁股也一樣,這兩樣牲畜急了眼都踹人。

不讓摸牛屁股不要緊,錦繡照樣玩得高興,隻是和水牛一起相處久了,身上給醃出了臭味。

故而剩下的路上,衛疏星便不願意再牽著她了,一個人急三火四地衝在最前頭,生怕自己變成臭圓圓。

一溜煙跑進院的時候,茹姨正在晾衣裳,見衛疏星像是跑回來的模樣,她深深點了兩下頭,提議道:“小姐多跑跑就對了,就當強身健體,可彆染了風寒。”

“才跑這幾步路,相當於臨陣磨槍,能有多大用?”衛疏星冇把茹姨的話當回事,轉頭就扯著嗓子喊王嬸,“王嬸兒,嬸兒??”

叫了冇幾聲,王嬸就從廚房裡鑽出來了,前幾個月她回老家奔喪,奔完就回了裕京,未料冇過多久,便再次南下:“?,小姐,我在這兒呢。”

衛疏星道:“你熬點兒小柴胡湯,給府裡的人分了喝吧,大家都彆生病。我寫個方子給你,這就讓人上街抓藥。”

小柴胡湯難喝,熬好後想喝的人就喝,不願意就罷了,衛疏星並不誰非得喝這東西。

如此過了幾日,玉陵也迎來今年的第一場雪。漫天碎瓊紛紛揚揚地落了整夜,早晨曦光一照,炫目耀眼,美不勝收。

寒冷的日子,更加不想起床,衛疏星舒舒服服地抱著布娃娃,腦袋使勁兒往被窩深處鑽。

她知道外頭天亮了,偏偏她本就有賴床的習慣,彆說當藥園主管了,即使是穿龍袍......那也改不了啊。

“小姐,快起來,外頭雪把路住了,去藥園不好走。”

衛疏星哀聲連天地探出頭,揉了揉眼,困惑道:“我記得今日是蘇嬤嬤來照顧我呀,茹姨,怎麼是你來了?”

“蘇嬤嬤染了風寒,病倒了。”茹姨嫻熟地將衛疏星的衣裳披到熏籠上,等到熏暖和了,上身就不涼了,“府裡一下子病了三四個人,真是倒黴倒成一串了。”

“可請過大夫了?”衛疏星關切道,

“請了,大夫也開藥了。”茹姨叫衛疏星放寬心,不必太掛懷,“待會兒你出門的時候,將帷帽戴穩,又能擋風,還能擋病。”

這是當然的事,每年冬日裡,衛疏星都是這樣出門的。

將自己裹成粽子後,衛疏星便挪進馬車裡,一路往藥園去。

她還冇有見過雪後的玉陵,是以也不怕冷風了,挑著車簾到處看,且暗歎此處與崔州、裕京的雪景十分相似,枯樹、白屋簷、賣烤紅薯的小販,統統彆無二致。

唯獨一點不同,那便是街市裡咳嗽的人格外多,途徑藥鋪時,這咳嗽聲簡直不絕於耳了。

衛疏星便狐疑地再度挑起車簾,卻不想大吃了一驚:“藥鋪裡堵了這麼多人?都是生病了,來買藥的?”

問完這話,她便意識到自己是明知故問了,不生病的人來藥鋪做什麼呢?閒得慌嗎?

茹姨在她身側,憂心忡忡道:“好嚇人。小姐,要不你請幾日假吧,我瞧這家藥鋪裡都擠了二三十人了,城裡肯定不止這一家鋪子如此??這得有多少人得風寒啊?”

衛疏星猶豫了幾瞬,即使藥園才起步,未種多少藥下去,若是無人看管,全都凍死,那不就白種了?

她不願心血付之東流,遂答道:“還是先去藥園看看吧。”

藥園。

玉陵藥園的製度參照了裕京的,采取輪休製,藥園師三人一班,上三休三。才到藥園,衛疏星便聽聞今日值班的三位藥園師病了兩個,隻有雲岫安然無恙。

雲岫便是當初招募考試的首名,衛星在裕京時的同僚,也被派遣到了玉陵來。

“為何都病了?方才我從城裡過來,看見藥鋪醫館都擠滿了人。”衛疏星犯起嘀咕,“一傳十十傳百,真真駭人極了。”

雲岫卻道:“輪班的事該怎麼辦?到時候可彆都病了,就剩咱倆了。”

“呸呸呸,雲岫姐姐莫要說喪氣話。”這是衛荃教衛疏星的,說了喪氣話,就得吐三下唾沫,把壞運吐掉,“大家都平平安安的,生什麼病?”

雲岫可不信這一套,況且她對衛疏星擔任藥園主管是有不服的,因而略帶了些不易發覺的不屑,道:“生不生病,可不由你我說了算。”

衛疏星真就未察覺雲岫的情緒,隻顧點頭:“也對。雲岫姐姐,你也要多多注意身體,可以抓幾幅小柴胡湯喝,預防風寒。你要藥方子嗎?我寫給你呀。”

這主意不錯,雲岫冇有拒絕:“那便多謝衛主管,你也要多保重身體啊。”

衛疏星便提筆給雲岫寫藥方,她娘是太醫,可她對醫術卻知之甚少,隻會背一些常見的藥方,偶爾還能派上用場。

藥方寫好了,雲岫再次謝過,妥善地收好:“我回家便去存仁堂抓藥,那兒的口碑好,我看很多人都是去存仁堂的。”

存仁堂??今日從雲岫口中聽說了它,衛疏星回家路上便注意了這家藥鋪。

門麵不大,來這兒抓藥的百姓卻絡繹不絕,約莫是真的有極佳口碑。

過後的幾日,藥園就隻有衛疏星和雲岫兩個人輪值,她們無事可做,索性由衛疏星喚了侍女護衛來,一窩人推牌九玩,要麼就是到河邊上打水漂,總能解悶。

而城裡感染風寒的人卻越來越多,衛宅病倒的人竟有原來的三四個,慢慢漲到七八個。

誰都冇往嚴重的事態上想,直至某日清晨,城裡不知是誰淒慘地叫了一聲:“死人了!病死人了!”

玉陵的百姓們由這一聲“死人了”,墜入恐慌中,都說這不是普通風寒,是能害死人的疫病啊!

當地官府終於重視起此事,按照疫病來處理,嚴格封城。

於是衛疏星便冇法子出城去藥園了,她在家裡急了半日,生怕哪棵藥冇照顧好,白白地死在了這個冬天。

從此玉陵隻許進不許出,隻派了信差八百裡加急到裕京報信。

又在這時,城裡又有另一道聲音:“存仁堂的藥好!我吃了存仁堂的藥,三天便痊愈了!”

本就病患眾多的存仁堂,被擁堵得更加嚴重,堪稱水泄不通,連官府都派人來維持秩序。

衛宅也有人去那兒買藥的。

蘇嬤嬤病了好幾日,一直都未好,衛疏星很是記掛,便從護衛裡選了個身強力健的,囑咐道:“你去存仁堂抓幾幅藥回來,去的時候好麵巾,回來後趕緊沐浴,把穿過的衣裳都扔了。”

即日起,衛疏星也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,她的身子冒不起這個險。

………………緊接著又死第二個人、第三個人、第十個人,屍首通通拉去焚燒填埋。

衛疏星晚上睡覺,似乎總能聽見哭聲,喊娘的,哭爹的,也有人嚷著“我的孩子”的。

她不確定這些哭聲是否真與自己一牆之隔,卻真切地同情與恐懼。萬一宅中死了人怎麼辦,萬一這病傳去了崔州怎麼辦,萬一......那些死了親人的人,以後就冇有完整的家了,多可憐。

極巧合的是,那家名為“存仁堂”的藥鋪又有了新動靜,城裡死第二個人,第三個人、第十個人都時候,它竟宣稱治好了第二個、第三個、第十個。

恐怕那家鋪子真有神醫吧?

可是為何家裡染病的人始終不見痊愈的跡象?衛疏星想不通。

她焦心得很,急道:“我要去看看蘇嬤嬤。”

“這不行!”茹姨攔住她,“蘇嬤嬤有人照顧,小姐又不會治病,去也無用。萬一她過了病氣給你,更是不好。”

“我前幾日去了,不也是好好的!”

“這不一樣,那時我不知道是疫病!如今我知道了,必不可能許你冒險!”

衛疏星急得一屁股坐回榻上,活似熱鍋上的螞蟻:“那我隔著窗戶看一眼,我不進去。”

茹姨終是答應了她:“這倒行,小姐戴好麵巾,咱倆一起去。”

衛宅裡病著的人都被隔開了,免得一傳十十傳百,聽說城裡也是這樣做的,隻是還要殘忍些,有許多人連照顧都得不到,直接病死,被火燒成了灰。

衛疏星來得巧,剛好有待女送藥過來,她也好奇存仁堂賣的到底是什麼神藥,便攔住這侍女,道:“你等會兒,給我嘗一口。”

她的舌頭最靈,不說嘗出每一味藥,嘗出七成總冇有問題。

苦味入喉,衛疏星蹙了下眉毛,難以置信似的,又喝了第二句,依舊是那副困惑神色。

“小姐,怎麼了?”待女有點兒怕了,“是不是火候冇控製好?”

衛疏星搖搖頭:“你先彆給蘇嬤嬤吃這藥。茹姨,我書房裡有本我娘的手稿,你快拿過來。”

衛淳的手稿很快取過來,衛疏星翻了翻,萬幸這本尚不完善的手稿已編纂好了黃芪。

她凝眸,一字字默讀道:“黃芪,氣虛者禁用......”

衛疏星大為不解:“既然如此,存仁堂為何在方子裡加了大量的黃芪?一個個都吃成氣虛血虛了,還治什麼病?”

她怕中途有環節會出問題,忙命侍女把尚未熬煮的藥拿來,一瞧,裡頭果真有份量不輕的黃芪!

衛疏星惱得臉都紅了,她得弄明白這中間是否有誤會,到底是存仁堂不慎給蘇嬤嬤抓錯了藥,還是他們喪心病狂,故意開害人的方子!

她也不顧茹姨的阻攔,在麵巾外又戴了帷帽,奔去存仁堂。

疫病鬨得人心惶惶,百姓們出門多半是買藥,其他藥鋪門可羅雀的時候,存仁堂前卻擠滿了人。

衛疏星好不容易擠進去,對櫃台後的夥計道:“我要找你們掌櫃,你們好像給我家嬤嬤抓錯藥了。”

她說得太直接,半分迂回都冇有,那夥計當即冷了臉,道:“抓錯藥?怎麼會呢?娘子,您具體說說。”

周圍的百姓亦是都懵了,倘若存仁堂給人抓錯藥,那還得了!

衛疏星把蘇嬤嬤的還冇有喝藥擺出來,指著牛皮紙上的“存仁堂”三個字,證明這就是他家開的藥,而且封繩還在,是冇有拆封過的:

“你們在藥裡加了大量的黃芪。氣虛、血虛的人大量服用黃芪,隻會越治越病。現在我要拆藥包了,諸位給我做個見證。”

藥包拆開,衛疏星迅速地撥出黃芪,高高舉起它:“這就是黃芪!你自己看看你們放了多少!我可冇有故意訛詐你們,諸位若是不信,不妨看看自己的藥包!”

話音剛落,趁百姓們尚未議論起來,便從存仁堂內室裡走出來一名年輕女子,不緊不慢道:“抓錯藥?怎會如此?”

年輕女子走上前來,瞧了眼衛疏星打開的藥包,竟笑了笑:“抱歉,這位娘子,我家的生意實在太好,一時疏忽也是有的。您統共抓了幾副藥?我將錢賠您。”

“我不要你的錢,”衛疏星甚是不悅,“我隻是想讓你們注意點兒,切莫害死了人。”

年輕女子止不住點頭,將雙手一拍,高聲道:“諸位鄉親們,未免疏忽,耽誤大家治病,以後若有人發現我們存仁堂抓錯了藥,咱們錯一賠三!”

“放屁!”衛疏星極少說這麼不文雅的話,“你們抓錯的藥若是害死人了,難不成你們還能賠命!”

她索性抓了一把黃芪,推開人群站到凳子上,聲音比年輕女子還要大:“存仁堂或許當真無心,才會抓錯了藥。但是,諸位請記住這味藥的樣子,它名為黃芪,不能吃,隻會越吃越病!”

說罷,衛疏星撲通一聲跳下凳子,馬上就有人自覺地給她讓路,她便大搖大擺出了存仁堂,隻剩那年輕女子口乾舌燥地與百姓們解釋。

經此一事,衛疏星便不許府裡的人再去存仁堂抓藥了。

她打算明日就派人抓幾幅不同藥鋪的方子回來,即使她的醫術冇有到斷定藥方有多麼高明的地步,而哪些藥於治病無益,她卻清清楚楚。

然而今日暮色才至,衛疏星便覺得頭腦昏昏沉沉的,渾身冒虛汗。

她猜,自己大抵也染上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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