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8、彆鶴孤鸞(7)
新藥園子慢慢步入正軌,衛疏星要以身作則,日日都忙到很晚。
因為這塊地曾荒廢過十幾年,得重新開墾,衛疏星便學會了曲轅犁怎麼用,耕牛在前頭慢慢地走,她扶著柄在後頭跟著。
手握久了犁柄實在是痛,她就差人去買手套,一人發一雙,免得磨起水泡。
千金大小姐種地太罕見,其實衛疏星自己也常常對著鏡子發愁,經過一整個酷暑,她的皮膚黑了不止一個度,有時若是太累,還得央著頭嚎幾聲。
可派遣她到玉陵來,是她自己同意了的,她不打算做逃兵,何況望著一塊塊打理好的耕地,她心裡確實快樂滿足。
將適合秋天播種的種子撒下,等它慢慢地萌芽,再過數月,又或是到明年,便能收獲了。
嗅著香爐裡的桂花氣味,衛疏星雙手托腮,失落地長歎了一聲:“茹姨??”
茹姨從窗外探進頭,見衛疏星懶洋洋地趴在榻上,恍若冇有骨頭,忍俊不禁道:“喚我做甚?牙疼了?”
“裕京的地裡,還有我種的藥呢!甘草、西紅花、何首烏,我統統都看不見它們長成,好可惜!”
衛疏星蹭了蹭眼尾,頗為遺憾地打了個滾。
茹姨很理解她的遺憾,扭頭端了盆溫水來,又拿過妝台上的茶油罐子,道:“小姐想開點吧,以後啊,要你操心的小花小草,隻多,不少??來,給你抹手了。”
茶油潤而不膩,抹在手上可以使肌膚滋潤,衛疏星的手已經不如往日細膩了,若不好好保養,隻怕冬天會生瘡。
值得慶幸的是,隻要等藥園徹底走上正軌,她就隻忙種、收兩季,大部分時間都清閒,不必每日辛苦。種藥是個天長日久的活,她是主管,無需事事都親力親為。
衛疏星伸出雙手,任茹姨給自己抹茶油:“茹姨,你見過大片大片的西紅花盛開是什麼樣嗎?”
“紅色的?”
“不是不是,它開的是紫花!”
茹姨又道:“紫色的花海,定然很美吧。”
“是呀......”衛疏星的遺憾愈發深了,“我還冇有見過紫色的花海是什麼樣。"
一提遺憾,女郎不免心事重重,她說不清在煩躁什麼,隻知眼前有一頁一頁的記憶翻過,一個一個的人影重合。
茹姨讀懂她的愁思,便放柔了嗓音,俯身道:“小姐是在思物,還是在思人?若是思人,那我猜猜你思的是誰,大人,老太太,賀侯爺………………”
話至此處,衛疏星的眼皮忽然顫了顫。
茹姨便知道了答案:“我平日見小姐乾勁兒十足,發愁也隻愁藥園的事,為何突然想起了侯爺?”
“我不知道,我也想問。”
衛疏星聲音悶悶的:“我與賀玉舟和離這麼久了,以後也不會經常見麵了.......我若是還時常想起他,是不是很蠢?很浪費心神?”
茹姨默了默,就著衣裳蹭乾了指腹上的茶油:“小姐又不是無情之人,念起從前的故人,再尋常不過了。何況小姐吃得飽、睡得香,把藥園經營得也好,並冇有因為賀侯爺耽誤自己的日子啊。小姐為何要說自己蠢呢?”
“可是我想高高興興的嘛,我不想犯愁…………”
遺憾著遺憾著,衛疏星的困勁兒就漲起來了,兩隻手茶油尚未抹完,人已趴在榻上入了夢。
茹姨喚了幾聲,未能弄醒她,便給她披上毯,往她頭顱下墊了隻軟枕,盼她能做個好夢。
九月下旬,藥園趕在入冬前完成了秋季的播種工作,衛疏星就在玉陵的酒樓裡擺了酒席,宴請同僚。
這是豪舉義舉,大家喝了酒吃了飯,都更敬服她,讚她大方闊綽。
算算時日,裕京的西紅花該開了,衛疏星便時不時心癢,白日閒時畫畫,晚上也畫畫,畫中儘是大片大片的紫色花海,是她曾經渴望看到,如今無法得見的美夢。
玉陵藥園將來也會種西紅花,可是意義不一樣,再冇有什麼東西比衛疏星親手種的第一批花花草草珍貴了。
這日衛疏星從藥園下值,叫人生火燒熱水,她要洗個熱水澡。
沐浴是日日都有的事,有時她甚至要一天洗兩次,出汗的滋味太難受了,她可經不住太久。
才進房門,蘇嬤嬤便捧著一隻小盒子迎過來,開口便道:“小姐,賀侯爺寄了東西來,輕飄飄的,不知裡頭是什麼呢。”
衛疏星心一動,賀玉舟寄的東西?
她不是囑咐過,讓他切莫常常寫信來?那個呆瓜為何就是不懂她的用意?
轉念一想,她八月中旬離京,如今是九月下旬,一個多月,賀玉舟隻寄了兩次東西......倒也不算頻繁吧?
衛疏星咬了咬牙,接過蘇嬤嬤懷裡的小盒子,輕輕地將其打開??
盒底靜靜躺著一枝紫色的西紅花。
香氣幽微,花瓣已不再鮮活飽滿了,卻美得令人眼酸。
這必定是她親手種的那一批!衛疏星頓時喜極而泣,笑聲卻仍是漏了出來,和眼淚一並往外冒,山泉水似的,根本止不住。
原來收獲的滋味是這樣的呀,甜滋滋的,幸福得無法言說。
盒子底部還有一封信,衛疏星打開來,隻見信中僅有寥寥數語:
-藥園花朵已開,贈予吾妹。
是賀玉舟給她的.....這第二封信,與許久前收到的第一封信大相徑庭,情感平淡,字數甚少。
或許是賀玉舟怕她嫌?嗦,又或許是他也學著放下,總之,應當是好事吧。
衛疏星擦擦眼淚,抱著盒子衝出去,逢人便說這是她種的花,花開了,她也會種花,全是語無倫次的話。
在院中跑過一圈,衛疏星回到臥房,盯著賀玉舟的字看,他倒是有心,與她心意相通了,竟曉得她掛念的是什麼。
既然如此,她應寫一封回信。
裕京。
收到衛疏星的回信時,裕京才下過一場小雪,寒意逼人,這幾日都冷得駭人,恐怕少不了壞天氣了。
借著雪光,賀玉舟揚起了信封,試圖看清圓圓寫了多少話給他。
隻可惜什麼都看不見,信封厚實得很,大小姐就連寫信都要用最好的紙。
信封裡鼓鼓囊囊的,似乎是裝了東西。
他按住心口,將信的內容往最壞處想,可能隻有一句感謝,可能圓圓的心會再狠一點兒,連西紅花都嫌棄……………
信封緩緩開啟。
“......西紅花很美,已烘乾製成書簽,夾於話本中,必精心保存。多謝兄長想我所想,謝禮已附上,是你手指的尺寸,應當剛剛好。不必回信,遙祝安康。”
賀玉舟柔柔一笑,從信封裡倒出那個鼓鼓囊囊的東西。
原來是一枚白玉扳指,質地通透,晶瑩無暇。
他不可抑製地歡喜,當即將其戴上,眸光癡癡。
圓圓的措辭,可以說是很溫柔。
她感謝他、關懷他,雖告訴他不必再寫信過去,可有了這份溫柔,賀玉舟便能繼續熬,一年兩年,三年五年,都不要緊。
“侯爺?”鄧蒙敲了敲門,隔著門說道,“雪齋請您過去用午飯。”
“這時候?”賀玉舟正沉浸在喜悅裡,話音都是悅動的,聽起來很是怪異。
鄧蒙又道:“老夫人身邊的嬤嬤說,侯爺很久不在家裡吃飯了......娘子也在雪齋,侯爺去嗎?”
自從酗酒的毛病再犯,賀玉舟就幾乎冇有在家裡用過飯,更不用提和親人吃一頓團圓飯了。
現在他雖竭力戒酒,卻在某個意義上,又回到成親前的樣子,每日早出晚歸,常常留在樞鑒司過夜,醉心於公務,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皇帝給他安排事情做,他便拿出十二分的心力;若無事可做,他就調出樞鑒司陳年的卷宗來看,絕不讓自己有一刻清閒。
人一旦清閒了,就容易多想,一旦多想,他便不可能不想起前妻。
他不能閒下來。
“侯爺?”鄧蒙見賀玉舟不吱聲,隻顧端詳白玉扳指,遂出聲提醒,“孫嬤嬤還在外頭,等著去給老夫人回話。”
賀玉舟回過神,答道:“去,我收拾收拾就過去。”
每逢落雪,雪齋的山石就更顯料峭嶙峋,雪齋嘛,最妙的當然是雪景。此景並不無聊,反而極有意趣,賀玉舟卻無心細賞,大踏步地進了飯廳。
見到她,賀意嶸母女皆是一愣,異口同聲道:“玉舟,你笑什麼?”
賀玉舟晃了晃左手,將那明晃晃的新扳指亮出來:“圓圓寄給我的禮物,好看嗎?”
他炫耀的意味太重了,重到都不像賀玉舟了。
賀意嶸為此蹙眉,她的孩子她了解,長女爭勝好強,長子內斂穩重,姐弟倆的性子全然相反………………
所以她的長子是怎麼了?
賀意嶸早就從女兒口中聽說過賀玉舟酗酒的惡習,她管過勸過,也看到兒子在慢慢地改正,可是她為何依舊覺得有不妥?
“玉舟......”賀意嶸幽幽啟唇,“你近日還好嗎?有冇有心事?若是有想不通的,千萬要和母親說啊。”
“我一切都好,母親不用擔心。”賀玉舟道。
賀意嶸點點頭,卻在徐徐拂過來的微風裡,嗅到一絲香氣,不是她自己的,也不是女兒的......這氣味,不是香囊就是妝粉,還有可能是麵膏一類的保養品。
於是她訝異地再度看向兒子,道:“玉舟,你身上用什麼了?”
賀玉舟意識到她為何有此一問,卻不好意思直說:“天氣太乾,我臉上皺巴巴的,繃得不舒服,除了點兒麵膏。”
晉國的氣候的確乾燥,塗麵膏不是稀奇事,否則皮膚皸裂了、起疹了更是痛苦,然而賀意嶸知曉,賀玉舟慣用的麵膏是冇有氣味的。
賀意嶸還想再問,賀玉心已搶先一步,直接上手往弟弟臉龐摸了一把,旋即“喲”了一聲:
“娘,玉舟抹粉了,還挺好聞的。”
麵頰立時灼燙起來,賀玉舟烏眸稍動,匆匆掃過母親和姐姐迥異的神色:“這段時日,我氣色不好,入宮麵聖不好看,得稍作保養。”
這借口,還真把賀氏母女給糊弄了過去。賀意嶸與皇帝不熟,賀玉心卻算得上皇帝的朋友,知道陛下是最喜歡拿賀玉舟打趣的,因此這理由倒說得通。
不過,賀玉心多留了個心眼,冷笑道:“就隻是怕見到陛下嗎?冇有旁人?”
賀玉舟麵色微僵,未回答姐姐的問題。
“真的嗎?我來聞聞。”
寶宜的鼻子不太靈,需得湊近了才嗅得到,她扒住賀玉舟的腿向上,努力慫了慫鼻尖:“哇,舅舅好香!是香舅舅!”
一家人不約而同地笑了笑,寶宜卻撓了撓頭,落寞到:“我記得舅母身上也有這種味道,可是舅母出遠門了......”
她未發覺舅舅愈發難看的麵色,推了推賀玉舟的腿:“舅舅,你是不是和舅母吵架了,所以她才不回來?”
四歲的小孩子,暫時無法理解什麼叫“和離”,每每她問起來,大家都說舅母隻是出遠門。
賀玉舟勉強撐起嘴角,摸了摸小侄女的頭:“她隻是,隻是......”
寶宜哼了一聲,蹬蹬跑回娘親身邊,嚷道:“臭舅舅!”
“?,不可以這麼和舅舅說話。”賀玉心捂住女兒的嘴,黛眉輕擰,“寶宜,給舅舅道歉。"
賀玉舟卻搖頭:“阿姊,不怨寶宜。”
是他的問題,他確實是“臭舅舅''臭夫君”,寶宜又冇有說錯。
又開始下雪,大雪紛紛亂亂,濃雲遮蔽天光,照這情形,今日怕是放不了晴。
好不容易熱絡起的氣氛,怎能輕易冷下去,賀意嶸命人關好窗戶,莫要讓冷風漏進來,又道:“都不要說舊事了。你們姐弟許久不在一起相處,今日都喝點兒酒吧。”
賀玉舟頭痛,加之他還在戒酒,故意以茶代酒,與家人們喝了幾杯。
宴席未散,就有家仆火急火燎地來通報,說道:“不好了,玉陵好像瘟疫了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