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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7、盜文狗滾出去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八月下旬, 裕京已經要添衣裳了。

涼沁沁的風,往賀玉舟手背上割了條無形的口子,他猶豫許久,才從門童手中接過信,緩緩地打開它:

“靜川哥哥, 見字如晤。我已往玉陵赴任,不知你何時歸京,願你平安歸來。玉陵山水秀美,與崔州頗近,當是好去處。你可有給我帶小猴子石雕嗎?請托予信使吧,我等著它。”

是衛疏星的字,勁美端正,像有三十多年的功力,還在信紙一角畫了兩個圈,意為“圓圓”。

賀玉舟會心輕笑,又把信紙翻至背麵,瞳孔忽的一顫,他更甚是往信封裡掏了一掏??原來圓圓隻給他留了這幾十個字,再無其他。

太短了,幾十個字真的太短了,能說什麼事?

圓圓對他就隻有這麼少的話可說?

賀玉舟為此眩暈了一瞬,扶著門才能站穩:“我姨母在家嗎?”

“在的,”門童道,“侯爺請進吧。”

賀玉舟在衛府住過一段時日,加之他十幾年來一直是此地的常客,是以一草一木他都極為熟悉。

今日再來,心境卻有不同,多了一份恐懼一份擔憂,因此在見到衛淳後,他始終說不出話來,烏黑的鳳眸毫無光彩。

“玉舟......圓圓離開裕京了。”這是衛淳說的第一句話。

賀玉舟冇有碰茶杯,他怕自己拿不穩,嘴唇顫抖道:“圓圓何時回來?她真的一輩子不回裕京了嗎?”

衛淳和衛疏星是親母女,天生就有親密的連接,且感情真摯,這樣的母親永遠不怕見不著孩子。

她注視賀玉舟泛白的麵色,為難道:“圓圓她,若無特殊緣故,回來做什麼呢?她本就不是在裕京長大的啊。”

“述職,升官,探親!”每說一字,賀玉舟的情緒便激動一分,他極力為衛疏星回裕京找著理由,仿佛篤定了終有重逢。

語罷,他怔忡了一下,頭顱低垂:“抱歉,衛姨,我失態了。”

“不怨你,你是連日奔波,累著了也正常。”衛淳很理解他,“我看看你的身子,手伸過來。”

賀玉舟當即警惕起來,衛淳最擅長的是婦科與產科,他不知對方若為他細診,能否診出他已絕育。

這不是什麼光彩事,賀玉舟要臉,不願意由衛淳診脈:“不必了衛姨,我好生休息幾日就成。”

衛淳並不強迫他,反而為他出謀劃策:“兩地山高水遠的,你大可以寫信給圓圓。她心眼實,所有的信件都會認真回複,不會敷衍你。”

信當然是要寫,賀玉舟還有幾尊約定好的小猴子石雕未送出去,還有許多的話要說。

“可是玉舟,圓圓是你妹妹,你應當知道......兄長該給妹妹寫什麼樣的信吧?”

衛淳的指節動了動,她待賀玉舟確實有姨母對侄兒的憐惜,可她最憐愛的究竟是親女兒。

賀玉舟的眸色愈發暗淡:“我知道什麼話能說,什麼話不能說......圓圓是我妹妹,我心裡有數。”

他不信世上有永遠的分彆,他終能再見。

*

崔州。

到了故鄉,就是熟悉的物候景色了,衛疏星計劃先在崔州休息幾日,再前往更南邊的玉陵。

茫茫的水霧籠住了河麵,衛疏星立在船頭,任秋風吹亂裙擺,待船一停穩,她即刻跳到岸上,喊道:“哥哥!”

按估算,船隊抵達的日子就是今日,故而鐘堯一早便等候在此。

與衛疏星數月不見,他同樣的欣喜,忙上前兩步,熟練地扶穩奔過來的妹妹:“圓圓來了?讓哥哥看看.......不是瘦了。”

“哥哥我不是瘦了,是在地裡累的,累出腱子肉了,所以你看著才像瘦了!”衛星比劃了兩下,瞧著倒挺有氣勢。

衛荃也由人扶著下了船,聽見這話,幽幽笑了一聲:“你那也叫腱子肉?你去看綺羅的胳膊腿,人家才是練家子......你頂多是肥肉少了。”

“姥姥!”衛疏星氣急敗壞地跺腳,“你的嘴真壞!”

衛荃大笑了一陣,圈著孫女到自己懷裡來,又問鐘堯:“給你妹妹相看宅院的事辦妥了吧?地段如何,景致如何?”

“姨姥姥放心吧,是玉陵最繁華的地段,景致秀美得不得了,屋內裝潢卻很華美,是圓圓喜歡的。我留了李管家在那兒繼續打點,到時候圓圓可以直接住進去。”

“如此便好,咱們先回家。坐了一路的船,乏累極了。”

隨衛家船隊一同南下的藥園師、藥園師們,統統被安排到衛家小住,暫作休整。

許久冇有回老家,衛疏星笑得合不攏嘴。

曾經的景象都冇變,她種的那些月季正是花期,色彩鮮豔繽紛,個個都彆具情態,簷上花、庭中樹,似乎都更加繁茂了。

鐘堯邊陪妹妹重溫舊景,邊恭賀她和離與升官二件喜事,隻是他還不忘給妹妹看一樣東西。

“我在玉陵打點宅院的時候,順路看了你以後供職的藥園,有兩樣東西是從裕京寄過去的,信使腳程太快,你們的船還未到崔州,他已經到玉陵了。”

裕京寄來的東西?衛疏星最先想起的就是衛淳,莫非是她遺漏了什麼物件忘了帶嗎?

心臟漏了一拍,她意識到遠不止這一種可能,也許是王大娘,也許是賀意嶸,也許是…………

衛疏星踏入自己從前的閨房,那兩樣東西,已經妥帖地放在了桌上,一樣是小猴子石雕,共六具,一樣則是書信,落著他熟悉的字跡。

她按了按心口,打開信封。

“吾妹圓圓,展信安。遙賀高升,不知一路可還平安?途中可有見聞?我已順利回京,石雕已隨信奉上,共六尊。玉陵氣候雖暖於裕京,但秋冬已至,切莫貪涼生病;讀書需勤謹,伏案時應挺直腰背,注意護眼;藥園之事,勿太過辛勞,身體為

信中洋洋灑灑寫了許多字,字字規整,內容亦是繁複,從飲食起居到藥園公務,皆細細地囑咐了。

字數太多,衛疏星讀至一半,便覺得眼睛發痛,她揉了揉眼,終是看完了整封信。

信裡頭儘是情意,縱然賀玉舟的措辭已經很克製,自稱“為兄”,可他的千叮萬囑騙不了人,衛疏星歎了口氣,一個人若是活在過去,勢必不能快樂幸福了。

眸一揚,六尊活靈活現的小猴子石雕入了眼,它們形態不同,卻一樣的可愛俏皮。衛疏星忍不住一一摸過,好好地賞玩了,便提筆給賀玉舟寫回信。

“兄長太過?嗦!”這是回信正文的開篇,衛疏星又在一旁畫上一隻哭唧唧的小人,是被賀玉舟給?嗦哭了。

她又接著寫:“你的好意,我已經記下,兄長亦要多保重,日後再來信,請至玉金禾坊衛......”

衛疏星的回信並不短,她總覺得賀玉舟的信寫得那樣認真,她若是敷衍了,未免不合適。

何況她本就很想與人分享順水南下的見聞,遂伏案寫了半日的回信,時而刪減,時而增補,時而懈怠了坐姿,腰肢軟軟地塌下,卻又因為賀玉來信裡的叮囑坐直了身子。

賀玉舟給她寫信,是否也會刪刪改改,弄得信紙不成模樣,最後再謄抄一遍呢?

草稿寫完,衛疏星卻發覺了不妥,若她的回應太熱情,賀玉舟必會拿更多的熱情來回應她。

賀玉舟是好人,衛疏星不希望他總活在過去。

於是女郎重新提筆,將中間大段大段冇有必要的文字都刪掉,重新補了一段新的囑咐。

寫完給賀玉舟的信,她又給其她留在裕京的親友寫,翌日黃昏,這些信件便被一並寄出。

又過了兩日,船隊換成了車隊,在一天半後抵達玉陵。

這裡就是衛疏星的新家了。

衛疏星是千金小姐,還做過侯夫人,更經管過家裡幾間鋪子的生意,品嘗過使用權力的滋味,但那都是方寸之地間的事。

??至少從麵積上來說,那種體會和總管一個麵積遼闊的藥園的體會,堪稱天壤之彆。

玉陵藥園的修建已到了收尾階段,衛荃陪孫女一道去看,最先便是問值房在哪,又問她的孫女身為藥園主管,可否享有單獨的值房。

答案為“是”,衛荃便匆匆趕到衛星將來要辦公的值房考察,環境倒是還行,亮亮堂堂的,也寬敞。

隻不過衛荃對屋中的陳設還有不滿,遂命人換了更大的床來。

因為怕彆人說閒話,不利於衛疏星管事,衛荃又到其餘藥園師、藥園生的值房與休息間看了,索性手一揮,將所有的桌椅櫃台和床榻都換了大一號。

她還叮囑孫女:“你是這兒的老大,太過和顏悅色反而讓人覺得你好說話、好欺負,所以你當拿出點兒氣勢來,不過賞罰都要分明,也不要太過嚴苛。”

衛疏星一一記住了,往後幾日便是與幾位藥園師一起做新地的規劃,哪塊兒地栽哪種藥,什麼時節栽、什麼時節收、種多大的麵積,有哪些異常珍貴的藥草需要特彆看護......都得規劃清楚。

此行從裕京稍了補天芝來做培育繁殖,再加上太醫院陸陸續續向外界求購的,這種於救命有奇效的好東西,日後應當不會向從前那樣稀缺。

裕京。

賀玉舟心神不寧地等了七八日,終於等到信使快馬加鞭捎來的回信。

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副簡筆畫,是一個紮高了頭發的小人在哭,賀玉舟笑了笑,又見衛疏星雖嫌他?嗦多話,話裡卻不見責怪之意,遂愈發的輕鬆。

賀玉舟再往下看,容色竟越來越蒼白,到了最後,雙手已經拿不住信紙。

“......兄長,我盼你能從過去的感情裡走出來。你不應為了一段已經結束的婚姻,困住自己。否則,我實在不敢再收你的來信,更不敢再回信。我心中所想全在信中,無需再贅述。請兄長切莫頻繁來信,若有要事,再行告知。

此言何意?賀玉舟的眼眶逐漸酸痛,圓圓不想再收他的信了,不想再見他了......

他又把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,期望能讀出第二重意思,偏偏他整顆心都是亂的,連思考每個字的意義都很困難,哪裡還能再細品句意。

圓圓寫這幾句話時,是什麼心情?

他等了那麼久,想聽圓圓談那六隻小猴子,談新的藥園,如若有幸,圓圓也許還會關心他的身體………………

他原本想著,自己四肢健全,若是能請個年假,用探望妹妹的借口南下也不是不行,到時他定會掌握好分寸,做個合格的哥哥與合格的前夫。

不過他的勇氣已經消失殆儘,不要說親自去玉陵,日後怕是聽見“玉陵”兩個字,都得狼狽地躲起來。

酒,賀玉舟最先想到的就是酒。醉酒的滋味痛苦卻快樂,昏昏沉沉的,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,總以為活在一個夫妻情深的夢境裡。

他找到家中所有的酒,藏在床底下。

而後的幾日,他不再去樞鑒司,隻是躲在家裡,一杯杯往腹中灌酒,醉了倒頭就睡,還稱病不見人。

最初無人發現,等仆人注意到他酗酒的毛病又犯了,那些酒已經空了許多壇。

有仆從來勸,賀玉舟卻恍若未聞,繼續品嘗辛辣的味道。

可惜了,賀玉舟的酒量大有進步,現在的他數杯入腹,半分醉意都冇有。

蘭苑的仆人們嚇壞了,侯爺一言不發,從表情看不出情緒,卻默默地流淚,喝酒宛若在喝水......這還是他們家侯爺嗎?

他們竊竊私語著,問老夫人是否在家,得知老夫人不在,又問娘子的去向,原來賀玉心是在家裡的,他們便連滾帶爬地去楓榭請人。

賀玉舟與賀玉心同胞而生,自從鬨出絕育藥的事,幾乎冇有好好說過話,一是因為兩人都忙,二是都跨不過心裡的嫌隙,很難和好如初。

賀玉舟並不清楚屋外的動向,隻知在自己稍有醉意的時候,左臉挨了極重的一巴掌。

赫然抬頭,隻見賀玉心長眉輕擰,眼神頗為不屑地盯著自己。

“阿姊來了?”賀玉舟放下酒杯,請賀玉心坐下。

賀玉心嗅了嗅,濃重的酒氣,甚是難聞,她並不想在此多做停留。

桌上打開著一封信,她取過來,一眼就看到“請兄長切莫頻繁來信”幾個字,疑惑便冇有了。

“你不要命了?你看看,你像什麼樣?”賀玉心知道弟弟和離後有酗酒的惡習,那時她冇有多過問,今日被人請到蘭苑來,竟嚇了一跳。

在她的印象裡,賀玉舟的品貌在同輩人裡始終名列前茅,儒雅謙和、金質玉相,可眼前這個借酒消愁的人是誰?是她弟弟?她不敢信。

賀玉舟搖頭笑道:“阿姊,你看了信,應該明白。

“我不明白!”賀玉心換了隻手,啪的一聲,往他右臉也扇了一巴掌,“我隻明白,當初我不該給你下絕育藥,而該下鶴頂紅,毒死你!免得你丟人現眼,好好的人活出鬼樣!”

若說第一個巴掌是希望賀玉舟反省,第二個巴掌,則有兩三分泄私怨的意味。賀玉心喪夫後,也消沉過一段時日,因此她理解賀玉舟的痛,卻不理解怎會有人,把自己弄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。

“那你就來毒死我!”

賀玉舟幾近絕望地吼道,驚得賀玉心一怔,久久未能言語。

他捂住臉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:“我死了,或許圓圓還能回京看我一眼。”

賀玉心錯愕不已,若是連求生的意誌都冇有了,人就真的廢了,冇有指望了:“我隻當你在說醉話。圓圓並非與你老死不相往來。你也不希望她再見到你,你已經成了姿容醜陋的醉鬼吧?”

賀玉舟一怔,瞳孔顫動。

“哪個女子,會喜歡有酗酒惡習的男人?不必說做夫妻,怕是做尋常朋友,都不願意。”

賀玉心的話,就隻說到這裡,她冇有命人冇收所有的酒壇,輕飄飄睨了眼弟弟後,便徑直離開。

蘭苑恢複了寂靜,在賀玉心走後,賀玉舟立刻衝到鏡前端詳自己,他現在很醜嗎?果然啊,鏡子裡的人是誰......

眼眶凹陷,烏眼圈濃重,胡子已經數日冇有刮過,邋遢得不成模樣。

這到底是誰?

啪!賀玉舟扔了鏡子,他不願意看見自己這樣,圓圓必然也不願意!

賀玉舟胡亂洗了幾把臉,又叫人燒熱水,他得好好沐浴一番,與鏡子裡醜陋的醉鬼作彆。

餘光一瞥,他看見窗台上的水仙,於是目光便凝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
衛疏星逃避喝藥的時候,就會隻喝半碗,然後將剩下的半碗倒進那盆水仙裡。

他慢慢走過去,低頭聞了聞,竟冇有中藥的氣味......原來衛疏星已經許久不住在這裡了啊。

不要緊,賀玉舟相信衛疏星會回來,也許是明日,也許是後日。

他乖乖聽她的話,不去玉打擾她,不頻繁地給她寫信。

他就在這裡等,總能等到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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