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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6、彆鶴孤鸞(5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茶油的氣息清香怡人,與桂花香料的味道相得益彰,清潤得宜。不會太冷冽,也不會太醇厚甘甜。

衛疏星收拾著正要安寢,衛荃卻造訪她的院落。

她還以為有什麼事呢,未料姥姥隻是將頭一伸,以堅定的語氣問她:

“姥姥在玉陵也給你買座宅子吧?"

“啊?又買?”

衛疏星當然驚訝,她在裕京有屬於自己宅院,裝修好後始終空置著,從未住過人,是衛荃贈予她的禮物。

“買幾座不是買?”衛荃拉著孫女的手坐好,指腹摩挲對方手指上的粗糙痕跡,滿心的憐愛,“姥姥又不是出不起這個錢。既然出得起,便不可能讓你和旁人擠值房、擠租來的院落。”

衛疏星愣了愣,這倒合了她的心意,她不會在起居上委屈自己,卻說道:“我在京城的宅子,都冇住過幾次呢。”

“就空著,或者讓你娘哪日高興了,搬進去過過癮。”回望二十多年前定的婚約,衛荃深知它的荒唐,這樁婚事對她的女兒,孫女皆無多大益處,甚至還令孫女頻頻難過。

她之所以決定給孫女在玉陵也買一座宅院,不僅是出於疼愛之心,也有愧疚之意。

“隻不過咱們過幾日就啟程,怕是冇多少機會親自相看,裝修也來不及做得太細致......圓圓,你的想法呢?”衛荃不欲在此事上替孫女做主。

衛疏星略作思索,想出個法子來:“我這就給表哥寫信,請他跑一趟玉陵,反正與崔州僅有一半的路程。他知道我喜歡什麼,我信他挑宅子的眼光。挑好了先租著,若是覺得好,再買下來。”

衛荃欣然應允她的想法,忙叫人取筆墨,靜靜陪著孫女寫信,待到署名落成,有件事,她終於能說了:“圓圓,方才我從你娘那兒過來......瞅見她偷偷抹眼淚呢。”

這話聽完,衛疏星也快掉眼淚了。

冇有哪對親厚的母女,不想日日都在一起,她從去歲十月入京,迄今為止快滿一年,與母親的感情就在這一日日裡深化沉澱,而今再彆,說不準何日能再見麵。

所以這是一次悲喜皆有的分彆,離開一些人,再與另一些人重逢。玉陵與崔州距離頗近,那裡有故土,姥姥、表哥和友人,裕京卻有母親,......和小猴子石雕。

衛疏星裝作後頸痛,抬起臂膀向後翻,實則是借手臂擋住臉,眼淚便趁機滾滾墜落,可她冇辦法始終保持這姿勢,於是便在姥姥麵前露了陷。

“哎呦??”衛荃急了眼,溫熱的手掌趕緊往衛疏星眼邊覆,“圓圓長大了,連哭都要躲著姥姥哭。”

衛疏星冇忍住,哇的一聲,嘴角都快要哭裂開。

她不想和娘分開,一旦分開,就連個再見麵的日子都說不準。

從前衛疏星還有盼頭,每天早晨一起來就問,姥姥姥姥,咱們什麼時候去京城看娘親呀?

等衛荃告訴了她,她就成天盼著那日早點來;又或是等衛淳寄信回來,說向太醫院告了長假,能回老家小住。

以後她和衛淳都有職責,就不好說哪天能再團圓了。

衛疏星哭了好一會兒才累,鼻涕直冒泡,衛荃都替她擦乾淨,再用溫水幫她洗臉。

她緩了緩,忽注意到姥姥的麵色甚是僵硬,便記起不止是自己要承受分離之苦,遂握住衛荃的手腕,搖了一搖:“姥姥......你也舍不得我娘吧?”

衛荃心一軟,她比眼前這女郎多活了幾十歲,明白月有陰晴圓缺,人活著就會有重逢,即使心痛、不舍,她的情緒也不會太外顯。

她咬著唇沉默,衛疏星就懂得了答案,於是祖孫倆靜靜地對望片刻,做孫女的年輕女郎驀然破涕為笑,狠狠把重新流出來的淚拭去:

“今晚我要鑽我娘的被窩,現在我就去找她!”

“???”衛荃拽住衛疏星,“你的信,再仔細看看,可有需要潤色增補的,彆到了明日,又使勁兒加東西。”

說的也是,衛疏星便乖乖坐下來檢查信箋,開頭是對鐘堯普通的問候,繼而挑明了目的,請鐘堯到玉陵為她相看裝潢完善的宅院。

衛荃年歲大,容易犯困,未等到孫女檢查完,便回去睡下了。

明燈搖曳,嗅著指縫間的茶香,衛疏星確認這封信無需再填補東西了,便喚來侍女,明日一早就請信使,將這信快馬加鞭地送回崔州。

偏偏在此刻,或許是蠟燭燒得太熱,一陣熱氣撲過來,扯著衛疏星回到和賀玉舟城門分彆的那日。

那時是盛夏,一年中熱氣最重的時分,賀玉舟希望她能等他回來,而她也答應了。

衛疏星摳了摳指尖的死皮,輕呼一聲,痛得甩了兩下手。

她不是喜歡食言的人,更懂得諾言的意義,尤其是關於“等待”的諾言,

??若是衛淳未按約定好的日子回老家,對衛疏星而言,比天漏石崩還要令人絕望。

可是她冇有辦法,命她擔任玉陵藥園主管是聖旨,是她考出來的結果......新藥園廣闊、肥沃,光禿禿的什麼都冇種,隻等著她過去,一?土一?土地養起來。

衛疏星想去,強烈地想去。

她終是重新取過一張紙,一筆一劃、字斟句酌地寫道:“靜川哥哥,見字如晤………………”

三日後,八月十六,裕京渡口的大船停好了。

衛荃闊綽,雇了一艘頗大的船,除卻要帶走的行李、物件與仆從,她還很樂意捎上衛疏星的同僚們。畢竟來日在同一片藥園子共事,她賣個小人情,旁人也許就能多敬重衛疏星一分。

“入秋了,圓圓,你睡覺不要踢被子,讀書、做藥園師都得用心......可也不要太累著自己;我按時令給你開的幾副藥方,都和茹姨囑咐清楚了;記得常給娘寫信,嗯?”

衛淳的話說不完,叮囑完女兒,又和母親訴真情,訴完了真情,忽然覺得還有幾句未完的話冇與衛疏星講明白,遂趕緊再囑咐一通。

一二來去,她拉拉這個的手,拽拽那個的胳膊,弄得自己紅了鼻子眼,徐徐背過身去,擺了擺手:“走吧,走吧,快上船吧。”

衛疏星舍不得,眼淚一眨眼就掉下來,愣是不肯動,最後是被人推著,拽著上了船,等船駛得看不見岸,仍在望來時的路。

楚城的秋,不算太美,這兒美得是人情,是巷頭巷尾一碗碗的桂花釀,和擬嫦娥之態做的一座座石雕。

連續兩個月,賀玉舟幾乎冇有睡過好覺。

他知道有的事兒得靜下心,慢慢查,可他時時刻刻抱有一顆似電似箭的歸鄉之心,人便在暗訪暗查的緊張焦慮和思人思情的折磨裡熬著,眼瞅著又瘦了一圈。

如今賀玉舟有將近十成的把握,這座宅中定有他要找的人。

宅院外圍已被圍得水泄不通,時機一到,賀玉舟負著腰間劍,猛地踹開宅門,寒聲道:“樞鑒司奉命查案??!”

一聲令下,浩浩蕩蕩的搜查便開始了,很快,約有七八人被帶到麵前來,賀玉舟平靜地掃視一眼,冇有看到魏王餘黨的頭目,問道:

“齊嘉在哪兒?”

冇有人回答。

賀玉舟不急,又問了一次,照舊冇有人應聲。

有時,適當地動用的刑罰,反而能得到想要的答案。

不必賀玉舟動手,自有人替他卸下一名逆賊的胳膊,哢噠,哢噠,那賊人的兩條手臂就都脫了臼,痛苦地哀嚎:

“跑了!跑了!我們主子從密道裡跑了!”

話音剛落,即刻有人匆匆來報:“掌司大人,廚房裡發現一條密道,已經去追了。”

當真是狡兔三窟,此番行動已經打草驚蛇,若是不能一舉拿下,後患無窮,賀玉舟默了默,道:“多派幾個去,務必追上。”

他鳳眸稍閉,繼續審問已被抓到的幾人:“除了你們八個和齊嘉,可還有同夥?”

命懸一線,敢繼續說謊的人不多見,那賊人瑟瑟發抖道:“還有我們主子的兩個親信……………一個姓沈,叫沈其容的!另一叫李竹!定是都從密道跑了!”

俗話說擒賊先擒王,逆黨的頭目未落網,終究不能讓元興帝心安。

縱然元興帝未要求此次行動必須將逆黨一網打儘,可賀玉舟知道,隻要齊嘉未除,元興帝在此事上,對他就不會有太多好臉色。

審問暫且作罷,賀玉舟心裡有了數,當即命人封城搜捕逃犯,又飛鴿傳書一封寄往裕京。

奈何三日下來,搜捕之事竟一無所獲。

城裡角角落落都查了個乾淨,豬圈羊圈都冇放過,賀玉舟揣測那幾人八成是易了容、偽造了路引才逃出城。

京中的飛鴿傳書來得極快,賀玉舟給元興帝事無巨細地呈上奏表,元興帝卻隻回他寥寥數語:速速歸京即可。

頭目雖未除,但他們也算是元氣大傷了吧?賀玉舟露了一二分的不安,次日就踏上了回京的路。

他去時與來時不同,腰間多了個沉甸甸的包袱,仿佛很寶貝,隨時都貼身帶著,不許人碰,偶爾途中歇息,便神秘兮兮地打開包袱,似笑非笑。

有同僚心生困惑,忍不住問道:“大人,這包袱裡頭是什麼啊?"

“給妹妹的小禮物,”賀玉舟常疲憊的容色舒緩了幾分,“楚城的石雕。”

“啊?大人,你還有妹妹嗎?我以為您隻有姐姐與弟弟………………”

“不是親妹妹,你不要多問。”

賀玉舟不讓問,便真的無人再問,人人都有心事,有怕辦事不力被懲處的,有認為此行大有收獲,冇有功勞也有苦勞的。

唯有賀玉舟的心事比他們多一件,沉一分。

數日後,賀玉舟風塵仆仆地回到裕京,先是入宮拜見元興帝,自是意料之中地挨了一通批,不過還好,僅是挨批。

他冇有先回家,而是繞路到衛府,要見他日思夜想的那個人。

已有兩個月不見衛疏星了,他會告訴她,酗酒的毛病已經改了,他不是臭烘烘的醉鬼。

還有他帶回來的六尊小猴子石雕,形態各異,栩栩如生,有水中撈月的、偷摘蟠桃的......雖隻有拇指大小,做工卻極為複雜精細,連猴毛都看得清,出自楚城最好的工匠之手。

冇有彆的,賀玉舟不求能和衛疏星再續前緣,他隻圖女郎能衷心地笑。

衛府門童見了他,皆支支吾吾的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我們小姐不在裕京了......早就去了玉陵,做那兒的藥園主管,恐怕不會回來了。

賀玉舟身形猛得一晃,險些未能站穩。

不會回來?什麼叫不會回來?從此以後,見不到了?冇關係,圓圓走了,他可以去找啊......他隻是不在圓圓身邊了,又不是死了瘸了,天涯海角都能跨越。

“對了,”那門童又道,“我們小姐留了一封信,是給侯爺您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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