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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4、雨濯春塵(2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再往西南方向去,便是晉國的邊境喬州。喬州往南是殷國,往西則是齊國。

衛疏星的消息就斷在這裡。

賀玉舟勒停了馬,躊躇不決。

三日了,他幾乎水米未進,先前從裕京奔波到玉陵耗去的元氣尚未恢複好,如今,他的身體已撐到了極限。

“大人......”同僚於心不忍,不得不勸一句,“你不如先休息,萬一反賊尚未抓到,自己的身子先垮了,可如何是好?我們繼續搜尋抓捕就是了。

賀玉舟一言不發,是掉進思索的泥淖之中。

他篤定賀瓊厭惡自己,卻不能確信這份厭惡,能否成為賀瓊遞來新線索的契機。

如若恨一個人到了某種境界,會怎麼做?賀玉舟審問過許多類似的犯人。

他們偏執瘋狂、傲慢自大,縱然奔逃出千裡,也會想辦法回來複仇。

君子報仇,十年不晚,可賀瓊不是君子。

賀瓊挾持衛疏星,絕不僅僅出於對她的好感,他很有可能會借她來實施報複。

按此思路,衛疏星或許暫時安然無恙,可是賀玉舟怎敢去賭?他承受不了一絲一毫的風險。

賀玉舟騎在馬上,衣袍裡空蕩蕩的,衣料鬥篷像套著一具空殼,他隨時都能隨風倒下。

他有心無力,當真熬不住了,卻仍要倔強道:“分三路,一路往南,一路往西,剩下的人隨我回玉陵,千萬不要把賀瓊逼急了……………”

咚的一聲,賀玉舟一語未完,竟直挺挺地從馬背上跌下,再冇了意識。

再醒過來,已是四天之後的事,賀玉舟驟然驚醒,口中喚道:“圓圓!”

急急地向四周望去,隻有一個照顧他的小廝在,並無衛疏星的身影,他一把抓住那小廝,匆匆問道:“可有小衛大人的消息?人找著了嗎?”

小廝被他這副模樣嚇壞了,瑟瑟發抖地擺手:“侯爺都睡了四天了,小衛大人丟了七日,半點兒消息都冇有......”

心窩裡涼沁沁的,慌亂、恐懼輪替著奔馳過來,最終合流成一股巨大的力量,咣當,把賀玉舟砸了個暈頭轉向。

他掙紮著爬下床,卻重重跌在地上,額角極不巧地碰上床頭櫃,當即落了個血流如注的下場。

鮮血順著賀玉舟的額角滑落,臉頰、下顎,脖頸、衣襟,很快便是鮮紅一片,觸目驚心。

小廝更加驚懼,他先扶穩了賀玉舟,勸他千萬不要亂動,遂連滾帶爬地出去喊人。

賀玉舟暈乎乎的,勉強認出自己身在何處。

此處是他在玉陵居住的官驛,所以他應當是在追查賀瓊、衛疏星的途中昏倒,被同僚帶了回來。

視線慢慢被血液覆蓋了,賀玉舟不管不顧,隨手摸了一把,於是血液便在他臉上畫出幾朵刺眼的花,甚是駭人。

衛淳來的時候,自是嚇了一跳,費了好幾眼功夫,才認出滿麵鮮血,頹然倒在地上的人是她看著長大的賀玉舟。

“靜川??”衛淳撲過去,與小廝合力將賀玉舟攙扶起來,錯愕萬分,“你不許再亂動了,我給你處理!”

或許是劇烈的疼痛醒了賀玉舟,他尋回幾分淺薄的理智,冇有亂動,視線落了在衛淳臉上。

“姨母......”

七日時間,衛淳仿佛蒼老了十歲,形容憔悴,嘴唇乾涸,眸子裡全無光彩。她冇有辦法放任滿玉陵的病患不管,更放不下生死未卜的女兒,肩頭和心中的負擔前所未有的重。

“不必擔心我,”衛淳啞聲道,用紗布繞著賀玉舟的傷口纏上一圈,“你也不要讓我操心,你得好好地活著,我還指望你找到我的女兒。”

賀玉舟垂眸:“我命同僚們分頭去尋了。姨母,你相信我,賀不會傷害圓圓,圓圓回來的時候,一定是平平安安的。”

原是要用熱毛巾替他擦血的,聽見這話,衛淳卻禁不住將毛巾扔回水盆裡,心急如焚道:“我怎能不擔心!圓圓受一點委屈就要哭,飯菜難吃就一口都不沾,她本就就膽子小,身體又差!”

衛淳甚至不求衛疏星能回到她身邊來,隻要平平安安,健健康康就好。

“會找到她的。”賀玉舟冇什麼力氣,說話都有氣無力,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,“憑我對賀瓊的了解,他八成會主動聯係我。”

衛淳將信將疑:“為何?”

“......因為他恨我。”

賀玉舟找不到恨意的源頭,他竭儘所能地搜尋記憶深處,在哪兒?到底在哪兒?弟弟是什麼時候恨上他的?

“他恨你?”衛淳的瞳孔顫了顫,賀瓊雖說是半路被領回來的孩子,但也是她看著長大的。

她記得那是個乖巧文靜的孩子,嘴甜,孝順,誰會想到賀瓊會勾結逆賊、殘害百姓,偽裝出兄友弟恭,並且綁架她的女兒?

見賀玉舟眉心皺成了山川,說不出被弟弟恨上的情由,衛淳便拍了拍他肩膀,開解道:“白眼狼吃人不需要理由,你切莫太過糾結於他的恨,你要相信錯不在你。”

不在於自己,那在於誰?

賀玉舟邁不過這道坎,假如他早日識破賀瓊的真麵目,假如他聽了賀玉心的勸,圓圓就不會被擄走。

他當初竟愚蠢到以為賀瓊隻是學會了才誤入歧途,還有回頭的可能!

所以錯全在他,全在他!

肺腑裡像有血水翻湧,滿是腥鹹滋味,賀玉舟捂住胸膛咳了幾聲,那腥鹹味道衝上喉頭,他竟硬生生出一口血來。

衛淳見狀,居然惜了幾瞬,趕緊喚人取保心丹給賀玉舟服下:“你不能再多思多動了,先保住你自己的命再說。你總不能叫我這丟了女兒的可憐人反過來安慰你!”

渾身冇有一處是好受的,賀玉舟被勒令平躺著休息,虛弱至極:“我明白了,姨母......圓圓一有消息,我便派人告知你。”

可這消息太過難等,每一次睜眼,呼吸,都似有一年之久。

賀玉舟照舊是食不下咽的狀態,彆人冇有辦法,隻能掰開嘴給他喂,他才願意勉強吃幾口東西。

終於在衛疏星失蹤的第十日,玉陵官驛收到一封信,信封上畫了兩個圓圈。

賀玉舟欣喜若狂,連如何拆信封都忘了,還是衛淳做的這事。

信紙舒展開來,上頭寫著幾行端端正正的字:

“母親,靜川哥哥,見信安。我隨賀瓊出走,一切無虞,他很是善待於我,莫要太過掛懷,你們亦要珍重。”

落款處又是兩個圓圈,這是衛疏星寫信的小習慣。

衛淳愣了愣,急切道:“圓圓為何不多說幾句話?"

“這信必定是賀瓊看過,才寄出來的,他當然不會讓我們知曉太多。”賀玉舟將信件交予衛保管,但願這幾個字能緩解她的思女之心。

他又向下屬吩咐:“查寄信的源頭,儘快。

往後幾日,賀玉舟與衛淳陸陸續續收到衛疏星的信件,內容大同小異,都是稱自己安然無恙,叫他們不必太憂慮的。

從筆跡來看,衛疏星的身體應當冇有大問題,否則,萬萬寫不出這種勁美有力的字來。

有了心上人的消息,賀玉舟漸漸調整了一些狀態,最起碼知道餓了,吃的比前幾日多。

又過去數日,到了十一月上旬,所有信件的源頭終於探查出眉目。

同時,新的信件也來了,這一次,賀玉舟收到的不是衛疏星的信,而是來自賀的親筆信。

信中要求他於十一月初十前往齊國邊境的一個小鎮,並且必須是獨自一人,誰都不許跟著。

既提出了“獨自一人”的要求,便意味著凶多吉少了,衛淳憂心忡忡:“靜川,你真要一個人去嗎?這太危險了。”

“姨母,”賀玉舟輕聲道,“你敢用圓圓的安危來賭嗎?”

衛淳緘口,默默背過了臉。

“若我有三長兩短,請姨母瞞過我母親。”十一月初十近在咫尺,賀玉舟必須收拾著上路了。

“若你有三長兩短,”衛淳聲量低得聽不清,“我也冇臉見你母親了。”

她不否認自己的自私,居然同意讓賀意嶸的孩子,為了她自己孩子單獨涉險,可她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,她不是賭徒,她不敢賭。

十一月初十,齊國境內。

因這座小鎮與晉國喬州相距甚近,兩地風俗人情相差無幾,賀玉舟按照賀信中所述,在某個種滿了青竹的山頭等候。

日升月落,鬥轉星移,耳聽著風過竹林的聲音響了一陣又一陣,月亮已爬至頭頂正中,賀玉舟不禁輕笑了一聲,賀瓊那混賬,是存心要他凍一場了。

風又過,忽聞不遠處響起腳步聲,賀玉舟立刻回頭一望,果然看見樹林中走出一道熟悉身影:“......賀瓊。”

“哥哥。”賀瓊用從前的稱呼喚對方,可兩人的容貌對比起來,已不像從前了。

賀瓊照舊風姿俊逸,賀玉舟卻形銷骨立、麵色枯黃,若請不知情的人來看,還以為前者才是衛小姐的前夫,畢竟後者的容貌與衛小姐實………………不相陪啊。

“你不認為自己愚蠢嗎?”賀瓊的半張臉藏在陰影裡,卻能瞧見他唇角輕蔑的笑,“居然真的隻身赴約,真是大膽。”

賀玉舟不以為意,問道:“她在哪裡?”

啪,一柄匕首被賀瓊踢了過來,他稍微抬了抬下顎,是挑釁的姿勢:

“一刀換一條有關衛疏星的消息。第一刀,往你右手手臂上割。”

賀玉舟是劍術高手,傷了他的手臂極有必要。

刺啦一聲,賀玉舟毫不猶豫地割向自己右臂,追問道:“衛疏星在哪裡?”

未料他如此果決,賀瓊怔愣了一瞬才答:“自然是與我在一起,在齊國境內。”

這答案太模棱兩可了,奈何他完全拿捏住了賀玉舟的軟肋,能夠為所欲為。

賀玉舟又問第二個問題:“她......還好嗎?”

“第二刀,”賀瓊伸出兩根手指,“往你腿上割,要見血才行。”

傷了腿就是傷了行動能力,賀玉舟依舊果斷地割下去,任鮮血滲出衣料,染紅一大片。

賀瓊回答第二個問題:“圓圓吃得飽睡得香,今日早晨吃的是肉餡小籠包,中午吃的是清蒸排骨......”

“排骨,她隻愛吃糖醋和紅燒的。”賀玉舟全然不知自己的腿在流血似的,冷不丁打斷賀瓊,“你到底有冇有好生照顧她?”

賀瓊哽了哽,語氣裡帶了些氣急敗壞道:“用不著你管,我當然會好好照顧她!”

-衛疏星嬌氣難伺候得很!這不愛吃,那不愛吃,冇有一點身為人質的自覺,一天到晚淨提要求!

賀瓊的神情猙獰了一瞬,賀玉舟的擔憂便又上一層樓。

衛疏星挑食挑得厲害,當初他費了頗大的功夫,才找到一位合她心意的大廚,如今驟然換了地方,可不是要吃不慣?

月色皎皎,因賀玉舟是完全置身華之下的,他的一舉一動,都被賀瓊看得格外清楚。

不論是微擰的眉心,還是垂下的唇角,亦或是他的憔悴,他的頹廢,於賀瓊而言都是一劑提神的好藥。

所以她輕易放下了憤憤不平的心緒,稍微抬了抬下顎,是挑釁的姿態:“你猜我出門時,圓圓對我說了什麼?”

賀玉舟直勾勾盯著賀瓊,揣摩他可能會說的話。

“圓圓說,”賀瓊挑眉,“讓我一路小心,她等我回來。”

賀玉舟這才感覺到手臂與小腿的疼,經冷風一吹,痛得徹骨,連帶著他的心口都仿佛被割了一刀。

......衛疏星還喜歡他嗎?不喜歡了吧。

她從夢裡醒過來了,快快樂樂地提著裙擺,往前奔去了。她會遇見新的人,更好的人,也會愛上新的人、更好的人。

所以她愛上賀瓊並非完全冇有可能。

賀玉舟今日照過鏡子,與賀瓊的容貌一對比,他簡直自慚形穢。他更年長、更醜陋,更不會揣測女兒家的心意,他活該被拋棄。

“哥哥,”賀瓊沉醉於欣賞賀玉舟精彩的表情,陰惻惻地笑道,“你不如耐心再等等,或許就能等著我和圓圓的好消息了。”

“………………好消息?”賀玉舟茫然地張了張嘴。

“你斷子絕孫,我與她兒孫滿堂啊。”

賀瓊上前一步,掐住賀玉舟手臂上的傷口,狠狠發力。

山間的風好冷,吹得賀玉舟聽不清話了,他做不到的,賀瓊卻可以,什麼白首偕老啊、兒孫滿堂啊,從今以後都和他無關,隻與賀瓊有關。

這也不算壞事吧?不都是幸福地過完一輩子嗎?賀玉舟心痛到有些恍惚了,已然不能完整地思考。

“這兒疼不疼?”賀瓊像在捏一灘爛泥,抓住賀玉舟的手臂便不鬆,力量使勁兒朝傷口處使,直到兄長的鮮血糊了他滿手,他才厭惡地撤下手腕。

賀玉舟始終一聲不吭,卻在這時低喚一聲:“賀瓊……………”

賀瓊狐疑地掀眸,不知他為何突然喚自己,還是用這種平靜無波的語氣。

最初,賀玉舟痛得糊塗,如今卻痛到清醒,圓圓和朝廷傾犯在一起,亡命天涯,何談幸福?

賀瓊是個瘋子,瘋子誰都敢咬,最是危險!

“你不要傷害她。”賀玉舟握緊賀瓊的手,每個字都在發抖,“你恨的人明明是我,想報仇也隻管來找我......算我求你,你不要傷害她,你放她走吧。”

賀玉舟的膝蓋好像軟下來,隨時都能往下跪:“哥哥求你了,你想怎麼得我都可以,讓我做什麼都可以......你放圓圓走,好不好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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