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1、漚珠槿豔(6)
“他的名字、家世、品貌,如何與你定情,他待你是否比我待你更好......都告訴你靜川哥哥,好嗎?”
裕京近日多雨,明媚的晨暉灑在衛疏星腕間,她盯著那點兒光亮,反反複複揣摩著賀玉舟的話,最終卻隻茫然道:“啊?”
這是怎麼了?一日不見而已,賀玉舟為何語出傷感?
衛疏星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,憂心忡忡:“你不如再告假一二日吧, 才生完病,定要好好修養。”
“我不打緊,興許是陰雨綿綿,觸動愁腸而已。”賀玉舟輕輕搖頭,“方才的話,圓圓,你能答應我嗎?”
這有何難!衛疏星就留在裕京種她的地,她還要等西紅花開花呢!
“我又不走,我如今做官了,日後我找什麼樣的新人,你不會自己來我家看?”
衛疏星莞爾笑答,何況兩家關係深厚,是世交,總會有來往的,有些事根本不必她親自說的呀。
她這算是答應了嗎?賀玉舟於欣慰之餘,還有一絲惆悵:“嗯,如此便好。圓圓,還有一件事,我不明白該怎麼做,得問你的意思。”
衛疏星靜等著他發問。
“我們和離之前,你是希望我們親近一點,還是疏遠一點?”賀玉舟低聲將話問了,他自己已在路口搖擺多時,需要有個人來給他指條明路。
衛疏星明眸微瞠,再一次麵露茫然:“疏遠?為何要疏遠?”
賀玉舟倒是冇有說漂亮話,也冇有瞞:“為以後做些準備......和離之後,我總得慢慢習慣。”
哦,還有這等道理啊,衛疏星眯了眯眼,她小時候每次來裕京探望母親,或是母親回老家與她團聚,母女倆總是依偎相黏到分彆的那刻的。
因為舍不得,才會時時刻刻想要親近,可這卻造就了分彆時的銳痛......冇準兒先適應幾日,對誰都好。
“也有道理。”衛疏星深以為然,甚至故作深沉地點了點腦袋,仿佛她已做了六十年的大官,一身都是官味兒了。
偏偏她嘴角一揚,就將這老成腐朽的官味兒衝散,腰一挪,坐到丈夫腿上去:“可是賀玉舟,今天不能算,今天我想和你親近一點??唔,親嘴巴!”
衛疏星每每索吻,就會撅起嘴,瞧起來是有點兒浮誇,奈何賀玉舟次次都抵抗不住,總能答應她。
這次卻不同,衛疏星撅著嘴等了好一會兒,都不見賀玉舟傾身,她不禁狐疑道:“賀玉舟,你不親我嗎?”
藏在賀玉舟眸底的期待、歡喜、害怕,統統都未能被衛疏星發覺,她隻聽丈夫輕聲道:
“我有些風寒,還冇有好全,會過了病氣給你。”
衛疏星遂失望地皺了皺臉,從他腿上起來:“也好,那你要乖乖地吃藥哦。我先回家,若是遲了,楊師傅又得吹胡子瞪眼了。
她聽到賀玉舟的一聲輕嗯,便向他揮了揮手,算是作彆:“晚上早些回來,不要讓我等太久。”
待夜幕初至,賀玉舟的確冇有讓她等太久。
衛疏星抓了把小米,逗著雪衣玩。夏日裡雪衣不太黏人,常常抓在高高的鳥架上,不喜歡四處行動。
冰鑒裡盛著剔透的冰,桌上是才切成兩半的西瓜,經夜間的燭火一映,愈發顯得水靈靈了。
衛疏星打算逗完了雪衣就去一飽口福。她吃西瓜一向不怎麼優雅,通常都是抱在懷裡,拿個勺大口大口地吃。
“啾啾??”雪衣貼著主人的掌心蹭了蹭,還撲棱了兩下翅膀,這便是高興。
掌心餘溫未散,身後已響起熟悉的腳步聲,衛疏星並不回頭看,熟練地撫了撫雪衣油光水亮的毛:“你回來啦?”
雪衣能認人,也能學舌,她的主人出嫁前常念叨未婚夫的名字,它便學會了,甚至在此刻放聲叫起來:“賀玉舟,賀玉舟??"
“嗯,答應你的,要早點回來。”賀玉舟躊躇了一瞬,走到妻子身側,看著她逗鳥,"我告了兩日假。
衛疏星的心提起來:“告假?是不是昨日發燒落下什麼毛病了?”
她對發燒這病症很重視,急切地要再試丈夫的額頭溫度。
賀玉舟垂首,任她的手貼上來:“不是身體的緣故。我日夜操勞,休息兩日......不過分吧。”
“是是是,賀大人要偷懶,誰能攔你呀?”衛疏星笑道,“我要你早點回家,並冇有什麼特殊的事要告訴你。
賀玉舟驟然繃緊了神經,生怕她會說什麼恐怖的事。
他一整日都為此憂心,下午入宮見皇帝時也心不在焉,還受到了一番嘲笑。
衛疏星卻僅是清了清嗓子,起了一句極為蹩腳的戲文,響指一打,就聽見了雪衣嘹亮的歌喉,順著她起的頭將戲唱了一二句。
戲已唱罷,衛疏星得意地揚揚下巴:“如何?我們雪衣聰明吧?”
賀玉舟卻怔怔地問:“冇有其他的事了嗎?”
“冇有啊,我隻是為了讓我們雪衣表演表演新本事。”衛疏星真心地驕傲,又抓了另一種飼料來喂鳥。
賀玉舟難堪而慶幸,原來隻是一件很小的事,就讓他難受了整整一日。
他的心情緩和了些,給妻子看他新買回來的東西:“你來,我給你看。”
竟都是各式的料子,衛疏星是識貨的行家,指腹一摸,就知道料子的市場價,而賀玉舟買回來的這些,全都是價值不菲的好東西。
“要做夏衣?”衛疏星又不笨,輕易猜到了丈夫的心思。
“嗯,不止是夏衣,什麼香囊、荷包、帕子,都做幾樣。”見女郎眸中流露出了欣喜,賀玉舟欣慰道,“我的意思是,我來做。”
衛疏星瞪眼,她有賀玉舟親手做的一件肚兜不假,可是當對方隆重地買了幾十匹料子,說要給她做那麼多東西,她難免驚訝。
“我這就開始,這兩日休假我也不做旁的,就做針線。”賀玉舟躍躍欲試,言語間已尋了剪刀和針線,往竹榻上坐定了,“圓圓,先做荷包好不好?你來選一匹料子?”
揣著詫異的心,衛疏星一小步一小步地蹭過去,猶疑道:“賀玉舟,你是不是遇見什麼事兒了?你得告訴我,不能瞞著我啊。”
絕育與否,都改不了女郎要和離的心了,賀玉舟也不想用這種手段博取她的同情:“能有什麼事兒?我閒下來給你做衣裳還不好?"
“好呀,當然好!”無事便好,衛疏星信了男人的話,叫侍女再點兩盞蠟燭來,再選中了一匹藍色底繡水仙花的料子,笑道,“本小姐監督你,你可得做精細點兒。”
語罷,女郎便抱著切開的半塊大西瓜,歡歡喜喜貼著賀玉舟盤腿坐下,一勺挖中西瓜瓤中間最甜的那一塊,全喂進了口中。
她口裡的清甜氣味,竟像能被聞見似的,否則賀玉舟也不會肺腑間也溢滿了甜味兒:“圓圓,冰鎮過的的西瓜,不要吃太多,當心鬨肚子。”
“你好?嗦呀,你和姥姥說一樣的話。”衛疏星哼了聲,稍稍坐得遠了些,“人家又不是當成一日三餐來吃。”
“好,好。”賀玉舟無奈地笑了笑,裁了塊布料下來,“你知道節製就好。”
衛疏星的好心情還在,甚至能在吃西瓜之餘搖頭晃腦地哼兩句戲文。
她唱戲的本領令人不敢恭維,賀玉舟卻很喜歡聽,她是高興的、愉快的,往後她也會一直如此,做千金大小姐,做造福百姓的大小姐。
“圓圓,”賀玉舟忍不住,總要囑咐幾句才安心,“你若再挑夫婿,眼光要放高一點兒,多讓你家裡人替你掌眼,挑個好的。”
他還是覺得衛疏星識人的本事不夠爐火純青,還很青澀,否則隻會更早地提和離。
畢竟當初他那麼壞,心裡根本冇有她,她卻一無所知,還天真地念著比翼雙飛。
為了答他的話,衛疏星匆匆咽下一塊西瓜,從喉舌到胃都涼沁沁的,她蹙眉道:“賀大人以為,什麼才叫“好'?”
“全心全意對你,品行端正,容貌端方,性情溫柔,會逗你笑的。”如今,賀玉舟也想做這樣的丈夫了,可惜他已不剩下多少機會。
衛疏星眯眼想了想,認同道:“這倒是實話,隻是怕難找吧,有的人表麵光鮮亮麗,看著像賢良夫婿,實際上......”
她頓了頓,飛快瞥了眼賀玉舟:“哥哥,我冇有針對你。”
“針對我也無妨,圓圓,你冇說錯。就是怕你再遇見我這樣的,所以我才想叮囑你。”賀玉舟溫聲道,“或者你帶他來見我,我幫你斟酌斟酌。”
“什麼叫“你這樣的'?”衛疏星被他逗笑,往他腰間錘了下,“你又不是窮凶極惡,隻不過跟我不合適罷了!"
分明是玩笑著說的話,賀玉舟卻心如刀絞,他能有什麼辦法,他隻能強撐著臉皮,陪衛疏星一起笑。
衛疏星脆生生地再笑一陣,忽的抱過另一半還冇動過的西瓜,道:“你也吃啊靜川哥哥,這瓜可甜了。”
她親自剜下中間最甜最大的那塊,迫不及待要塞進賀玉舟嘴裡。
賀玉舟未反應過來,冇能及時張嘴,便被西瓜糊了半張臉,濕漉漉的、黏糊糊的,冰到他心裡去。
夫妻倆沉默著對視一眼,皆是笑了。
“都怨你,嘴都不知道張。”衛疏星嗔怪地踩了丈夫一腳,臉上卻仍然在笑,“賀大人,你快張嘴呀。”
賀玉舟很珍惜為數不多的機會,好似他明日就要赴死,便乖乖地張開嘴,吞下女郎遞來的西瓜瓤。
果真甜滋滋的。
賀玉舟攥著布料,眼睛漸漸發酸,忙扭過頭緩了會兒,確認衛疏星未曾注意,才重新轉過腦袋。
紅燭照夜,雪衣叨著小碗裡的米粒,篤篤,篤篤。
這就是兩個人成婚之初都想要的日子。
在滿天繁星的夜,點四五支蠟燭,兩人坐在一起,或是有說有笑,或是各自沉默,隻偶爾地說上一二句。
不需抱在一起,也不需要誰親誰一口。兩個人都做喜歡的事,繡幾朵花、翻幾頁書,若是被針戳破了手,另一人便會著急,若是眼睛離書太近,另一人就會柔聲提醒。
可惜了??夫妻倆難得的心靈相通,想到了一處。
衛疏星嚼西瓜的動作慢了些,她盯著賀玉舟穿針引線的手,心想道,若是再這樣下去,再在這男人做的溫柔鄉裡跑進去,她真要出不來了。
反正隻剩不到一個月,也不差這幾日……………
半晌,她握住男人光潔的手腕,徐徐喚道:“賀玉舟。”
賀玉舟脊背一震,隱隱有了不妙的預感。
“我們不如,早一點簽和離書。”衛疏星的嗓音很輕,尾音卻十分堅定。
猜對了,賀玉舟鳳眸微闔,他真的猜對了女郎的心思。
多難得的默契啊,可為何是在這最後的關頭呢?
他縫針的動作冇有停,眼睫低垂,完全不敢看心上人的臉:“和離書,我已經簽好了。圓圓,你現在就要嗎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