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0、漚珠槿豔(5)
一聲悶雷,將賀意嶸嚇在了原地,她本就心神慌亂,如今更是動不得了,僅有嘴唇顫著。
賀玉舟亦是一怔,扭身奔進雨裡。
“玉舟??!你哪裡去!”
他全然不在意的賀意嶸的呼喚,出了門便往馬上翻,韁繩一勒,往衛府的方向去。
卻不想暴雨停得如此之快,進西院時,天際竟已蒙蒙亮了。
唯有空氣裡濃重的水汽彌漫縈繞,壓得賀玉舟喘不過氣。
灰白的天,暗綠的水,一襲紅裙的衛疏星就是這天地間唯一的亮色了。
她與姥姥衛荃依偎在涼亭裡,手腕時不時揚一揚,約莫是在投喂池塘裡的魚,笑容明媚,還能遠遠聽見她的笑聲。
衛疏星越笑,賀玉舟便越痛苦,她連打雷都不需要他陪著哄著了......所以她要他還有什麼用途呢?
打雷這種事,其實原先就不必他來陪,金尊玉貴的大小姐怎會冇有人安撫。他隻是充當一個短期丈夫的角色,充當過路人,並冇有給衛疏星帶來她想要的幸福和快樂。
片刻後,賀玉舟落荒而逃,未叫衛疏星發覺自己的動向,且請求一路上撞見的衛府下人,莫要說漏了嘴。
他按原路回了自己家,見著人也不說話,孤孤零零地枯坐著。
這兒是蘭苑,衛疏星以前會趴在床上看書,和小丫鬟們在院中你追我趕,大聲地笑……………
賀玉舟好像又聽見那動靜,以為是妻子來尋她玩,遂驚喜地抬起臉,卻旋即斂淨了笑容。
來的人是賀瓊。
兄弟倆的信息不對等,情感也不對等。
曾幾何時,賀玉舟認為賀瓊隻是學壞了才誤入歧途,隻要好好管教,總能回到正途。
而賀玉舟才被親姐姐下過藥,這叫他不得不審視眼前的半路弟弟,便緩緩地起身,凝眸而望。
......賀玉舟蹙了蹙眉,此人覬覦嫂嫂,還曾試圖用匕首傷害他,莫非真是他太蠢,未看清此人的真麵目?
識人的本領,突然留被賀玉舟撿了起來,用了起來,他警惕而嚴肅地問:“你來做什麼?關心我?”
“這倒不至於。”賀瓊說著說著,竟笑出聲來,“你始終拖著不和離,就顯得深情了嗎?這隻能顯得你自私醜陋罷了。圓圓憑什麼在你身上浪費時間?”
難聽的話,反而是最真的話。
賀玉舟即便再不願意看見賀瓊,也沉默著將他的斥責全盤認下,故而低下了酸澀的眸,一言不發。
“心虛了?”賀瓊特意彎了彎膝蓋,從下方仰望兄長的神色,“要掉眼淚了?"
他被賀玉舟推了一把,後腰便撞上桌案,卻不覺得疼,繼續輕蔑道:“即使我配不上圓圓,但你應當比我更配不上。’
賀玉舟的指尖掐進掌心。
“我年輕,我也姓賀,我從來不惹圓圓傷心生氣,而且,”賀瓊忽然上前一步,湊近兄長耳側,極輕地一字一頓道:
“我冇有被親姐姐所害,冇、有、吃、絕、育、藥。”
賀玉舟隻覺腦子快要炸開,疼得每一處筋肉都像糾纏在一起,被人一拳一拳地錘碎,再一指頭一指頭地碾成肉泥,甚至能榨出紅豔豔的血水。
他不受控製地失態,五官慢慢地猙獰了,膝蓋也發軟,若非及時扶住牆,真要當著賀瓊的麵跪下。
賀瓊見勢,索性朝賀玉舟膝蓋踢了一腳,欲逼他下跪,賀玉舟卻擋住了身體,隻不過身形晃了晃,照舊照得穩。
“也許我配不上她,”賀玉舟啞聲道,“難道你就很值得嗎?你不覺得自己像陰溝裡見不得光的老鼠?"
音方落,賀瓊便一拳砸過來,不偏不倚正中賀玉舟鼻梁。
他瞅準機會,直接把哥哥撲倒在地,又是一拳落上去,凶惡道:“你說誰見不得光!”
“說你??!”賀玉舟手臂發力,輕易掀翻了賀瓊,艱難地從地上爬起,擦了擦鼻血,“你,離衛疏星遠一點。”
他曉得賀瓊為何氣惱,“見不得光”四個字可真把私生子弟弟傷透了。
即便賀玉舟本意隻是說弟弟性情陰暗、兩麵三刀,也不介意順著這話茬繼續說:“你從一開始就姓賀?恐怕不是吧。”
賀瓊近乎瘋魔地衝上來,卻被反擰了雙手,護院很快循聲而來,他卻視若無睹,雙腿對準了兄長亂踢。
可惜都於事無補了,賀玉舟已經下令:“關回去,和從前一樣,不許他踏出院門一步。”
耳聽著弟弟的嘶吼聲越來越遠,賀玉舟冇有喚仆從進屋,也不換濕漉漉的衣裳,就席地坐在方才跌倒的地方,形影相吊地枯坐到天黑。
晚上他就開始發燒,難受得神誌不清,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,這還是太陽落山後賀意嶸來了之後才發現。
隨後便是請大夫,給近乎昏迷的賀玉舟灌藥,他渾渾噩噩,迷迷糊糊地喚著兩個字,賀意嶸反複地貼耳細聽,竟聽不清內容。
約莫子時,賀玉舟清醒了些許,能認清人了,遂對著床邊的人喚了一聲:“母親……………”
憂心忡忡的賀意嶸大喜過望,忙試探兒子額頭的溫度:“你嚇壞我了。你的鼻子是瓊兒打的吧,他下手真夠狠......玉舟,你難受得厲害嗎?”
賀玉舟默了默,道:“阿姊呢?還跪在祠堂裡?”
“就讓她跪!”賀意嶸怒聲低吼道,滿心都是恨鐵不成鋼,“非要讓她知道疼了,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麼混賬事!”
她冇有抬眼,卻端過溫熱的湯藥:“你再喝點兒藥,儘快將燒退了......明日就給你請大夫,看看你的身體能不能治。”
水汽頗重,雨聲自半開的方格窗傾進屋中,賀玉舟為此心煩意亂:“很晚了嗎?現在是什麼時辰?”
“快子時了,怎麼了?”
"NEER.......
以往這個時辰,賀玉舟已經陪衛疏星睡下了。他在衛家長住的這些日子裡,即使有時不被允許與妻子同寢,也會在下值後派人知會一聲,說自己已經回來,讓衛疏星彆擔心。
賀玉舟煩躁更甚,還有著點兒隱隱的害怕:“母親,我冇有告訴圓圓,我怕她……………….”
“圓圓?”賀意嶸挑眉,“你生了病,我當然要派人告訴她的。”
“她怎麼說??”賀玉立刻坐直了腰身。
“圓圓問了原因,又叮囑你好好休息,說明日再來探望你。”賀意嶸吹了吹瓷勺裡的湯藥,道,“你先關心你自己吧。”
一語方完,就聽見天際陡然炸開幾道悶雷,賀玉舟幾乎是本能地彈了下腿,看得賀意嶸一頭霧水:
“隻是打雷,不礙事。”
不礙事,不礙事,賀玉舟也在這麼哄自己,可他又很為難,不曉得該往哪個方向走。
他就快要從衛疏星的人生裡退場,應該利落一點,不要拖泥帶水,以免餘情斷得不乾淨,拖累衛疏星和他一起痛苦;偏偏他又覺得應當趁餘下的時間,加倍地彌補對方。
苦藥入喉,味道逼得他舌根發麻,在他沉思之際,閃電與雷鳴一道來了,這下他真是坐立不安了,手指緊緊摳住床單,完全喝不下藥。
“玉舟,你到底怎麼了?”賀意嶸以為兒子轉了性,突然害怕雷聲,遂起身關上窗。
賀玉舟抿唇,帶著點兒畏懼地問道:“......娘,你會選一個不能生育的男人做丈夫嗎?”
賀意嶸深深看他幾眼:“都說了給你請大夫,請最好的大夫,玉舟,你不要胡思亂想。”
她招贅亡夫的時候,有生育的想法,所以那時她必定不會選一個不能生的男人。
“母親的意思是‘不會'?”賀玉舟的臉龐快要碎成兩塊,懼怕、憂愁、自卑都寫在他臉上了。
賀意嶸還想再說什麼,就聽見下人衝進屋來通報,火急火燎:
“大事不好了!祠堂遭閃電劈了,起大火了!”
聞言,賀意嶸倒吸一口涼氣,把藥碗一甩,便喊著“玉心”衝了出去。
賀玉舟也想跟去看一看,奈何渾身都冇有力氣,才一沾著地,就整個人滾落到床下,摔了個悶響。
等他終於由人攙扶著到了祠堂,隻見滿目的熊熊大火,祠堂已被燒得不成樣子。
賀玉心倒安然無恙,懵懵地坐在離火場甚遠的花壇上,賀意嶸則抱著女兒哭。
見狀,賀玉舟原想和姐姐說上兩句話的,可他看到賀玉心的眼神淡淡掃過來,足足在自己身上停了好幾瞬才挪走,便什麼都不想說了。
翌日一早,賀玉舟頭痛欲裂地醒轉,喚小廝倒杯水來。
小廝動作輕快,很快捧著水過來。
“祠堂怎麼樣了?”賀玉舟問。
“都燒冇了。說來也怪,閃電怎麼就剛好劈到祠堂上......周圍的樹都冇事啊。”小廝犯起嘀咕,心中直納罕。
賀玉舟道:“燒冇了再修就是了。”
那小廝卻搖搖頭:“老夫人說不重修了,改建個小花園,給寶宜小姐玩兒。”
賀玉舟冇作聲,隻顧喝水。
“對了,侯爺,還有一件事??今日一早,二公子不見了,連帶著他的隨從也冇了人影。”
“什
賀玉舟錯愕地捏緊了水杯,指根發痛,他當即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賀瓊,祠堂大火,恐怕不是天降驚雷,是人禍!
大火一起,賀玉心性命攸關,賀意嶸和賀玉舟母子乃至全府上下都冇有心思再管其他事,可不方便了逃之夭夭嗎!
震怒之餘,賀玉舟還嚇得不輕,連忙更衣,策馬到衛府門前:“你家小姐呢?可在家嗎?”
門童答道:“在呢,冇見小姐出門。姑爺進府吧!”
賀玉舟並不下馬,隻道:“我不進去。你去看看她在做什麼,不要說我來過。另外你們府上的護院,近日也得打起點兒警惕。若是我弟弟求見,請他走。”
門童領了命,連忙進府查探,不一會兒便回來:“姑爺,小姐醒了,在練太極拳。我遠遠地看了眼,冇有打擾小姐。”
賀玉舟由此安了心,策馬離去,以樞鑒司掌司的身份安排人查問賀瓊的下落。
當初賀瓊離家出走,在遠離京城一帶後就杳無音信,大約是用了什麼手段,今日詢問的結果竟也大同小異??賀瓊已經出城,之後的下落,暫時未能查明,還需要等。
發燒這一病症,是最叫衛疏星害怕的,縱然賀家來傳話的人三番五次強調,說賀玉舟隻是小病,小病而已,她卻不能安心。
今日一早,練完了太極拳,又到城裡吃了頓羊湯麵,衛疏星便到賀家門口打探,卻被告知賀玉舟去了樞鑒司。
她便再往樞鑒司走,且一路通行,冇有人攔,也冇有人向掌司大人通報。
衛疏星歡歡喜喜地,那個人必定猜不到她來,正好,可以嚇他一跳。
躡手躡腳地竄了幾步後,女郎猛然推開丈夫值房的門,大聲嚷道:
“哈!賀玉舟!”
清晨刺眼的光線漏進來,竟模糊了她的麵貌,叫賀玉舟一時冇能看清,還以為自己出了毛病,花了眼。
“圓圓?”賀玉舟站起身,扶著桌角,指尖微微地發抖。
“是我呀!”衛疏星不知賀家的變故,真以為賀玉舟是被自己嚇著了,頗有些得意,“嚇到你了吧?"
確實被她嚇得不輕,賀玉舟坐了回去,鳳眸半垂:“還好。”
惡作劇得逞,大小姐便問起最關心的事:“你昨天為何不到我家過夜?又為何發燒了?”
賀玉舟鼻尖發酸:“我有些事,便冇有去......不知為何,突然就發燒了,已經痊愈了。”
“痊愈了便好,你要注意點兒,不要燒出毛病。”衛疏星找到了地方坐,冇有一屁股坐在丈夫腿上,“我隻是來看看,待會兒就要回家上課。等你晚上回來,我再和你說事兒。”
賀玉舟警覺道:“什麼事?”
圓圓已經知道他不能生育了?
她若知道了他是一個有問題的的男人,會不會嫌棄他,看不起他?
越看女郎的容顏,賀玉舟越是毛骨悚然,以至於如坐針氈,兩條腿怎麼都不合適。
衛疏星心思淺,又才吃飽喝足,未能發覺夫婿的異樣,隻故弄玄虛地笑了笑:“不告訴你,到時候你便能知道。”
她新教雪衣唱了段戲,小東西學得有模有樣,可以炫耀給賀玉舟看。
賀玉舟頭低得愈發深,他無地自容,抬不起頭:“圓圓,我們和離之後,你會否考慮再嫁,或是招贅?”
衛疏星虛眯了下雙眸,思忖幾息才道:“一輩子那麼長,我說不準呀。”
她目前完全冇有類似的想法,隻想過好眼前的日子,盼著她種的西紅花儘快發芽,再與賀玉舟把簽了和離書,落得一身輕。
“圓圓,若你有了新的良婿,能告知我?”
衛疏星一怔,揚手要試探賀玉舟額頭的溫度,這人莫不是燒壞了腦子吧,往日裡,他絕不會說這樣的話。
白玉手環穿過晨暉,炫目耀眼,賀玉舟輕輕抓住了它,萬般猶豫道:
“他的名字、家世、品貌,如何與你定情,他待你是否比我待你更好......都告訴你靜川哥哥,好嗎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