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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、漚珠槿豔(4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賀家祠堂。

族中的死人多了,供奉的靈位自然也就多了,一個個都是木頭泥水糊成的碑,或許總有一日,賀玉心與母親也會變成這些碑。

臉頰還火辣辣地疼,賀玉心直挺挺跪在蒲團上,垂眸靜思。

“你竟糊塗到這般田地?給你弟弟下那種斷子絕孫的藥, 你就不怕一朝東窗事發,吃牢獄之災!”賀意嶸氣得直不起腰,指著賀玉心的鼻尖厲聲質問。

賀玉心卻雲淡風輕的,全然不在乎後果一般:“母親,你不會眼睜睜看我進大牢。

“為什麼啊玉心!”賀意嶸腿一軟,竟也跪了下去,抓住女兒的肩膀搖晃,“你告訴娘,為何做下這種事?”

事已至此,賀玉心冇有打算再瞞,她徐徐吸進一口冷氣,答道:“玉舟若無子,爵位和家產都傳不下去,又輪不到賀瓊,就隻能......”

如陷入了泥淖深沼,賀意嶸久久未反應過來,她鬆開了女兒, 花了好一會兒功夫,連自己的膝蓋都跪疼了,才慢慢理清女兒在說什麼話。

這就是她最親的女兒,若非她發覺了端倪,逼問照顧賀玉心的嬤嬤,不知還要被欺瞞到幾時。

賀意嶸冷靜了些,她放任淚珠滾落,顫聲再道:“爵位.....是空殼子罷了,麵子上好看罷了。你想要家產,娘給你啊,本就是要給你們姐弟的;你何必為了一個空殼子去賭?”

原本平靜的賀玉心,這會兒有些不敢看母親的眼睛了。

她聽到賀意嶸的哽咽,知道是母親在哭,可母親分明連父親過世都冇有哭一下的。

故而她也緩了好半天,才輕輕地冷笑一聲:

“空殼子又如何?我連空殼子都不能有嗎?我希望寶宜什麼都不必做就能享尊榮富貴,也希望自己能不一樣。玉舟不也是,父親一死,玉舟什麼都冇有做,崇安侯的爵位便自己飛到他頭上。”

賀意嶸氣急敗壞,有氣冇地方撒,卻不忍心再打賀玉心,遂一把掀了近處的靈位,骨碌碌的,那些木頭牌子散落一地:“你大可自己去爭!你和陛下關係親厚,在書院裡名聲又好,你還愁爭不到封賞?你怎就不多為自己想一想!”

一塊木頭牌子掉在賀玉心手邊,她掀了下眼瞼,因為眼淚糊住了視線,竟看不清上頭刻的是誰的名字。

她擦了擦淚水,娓娓而道:“我不就是在爭?手段不光彩而已。”

賀玉心擋下賀意嶸遞過來的手,不知母親是要再打自己一巴掌,還是要為自己拭淚:

“我小時候,眼睛起炎症,庸醫給我開錯藥,害得我差點兒瞎了一隻眼。你那時很生氣,衝上去險些掐斷那庸醫的脖子。我死了夫婿,他們家不叫我回來,是你去接我的,還打了他們家的人一巴掌??所以母親也並非時時都為自己著想。”

賀意嶸聽得沉默,稍稍偏過了頭:“我到底冇有把事情做絕,我留了餘地......”

“可我知道,那時是母親不許人去請大夫的,未過多時,父親就咽氣了。”賀玉心冷不丁笑了一聲,不是在嘲諷誰心狠,而是在說,你看,你也有做絕的時候。

賀意嶸五官明顯地抽動了下,驀然被恐懼纏住,驚得說不出話。她很篤定賀玉心不是在威脅,這是她的孩子,她知道自己的女兒再如何都不會威脅她。

她是在震顫,原來玉心什麼都懂,閉著嘴不說罷了。

“其實我很感謝母親的。那樣的父親……………他死之後,家裡的氣氛反而好了。”

賀玉心終於抬起頭來:“而且我還是有為自己想的,陛下是死了哥哥才登基,或許我、我的寶宜也能因為玉舟無子而當一次崇安侯。”

話至此處,賀意嶸什麼道理都說不出了,隻近乎喃喃地吐出“你弟弟”幾個字來,卻終究冇有講下去。

她垂下手,嗓音飄渺:“你就跪在祠堂裡......不許起來。”

暴雨來得突然,很快打濕了這條幽深偏僻的小巷。

賀玉舟倚著牆壁才能站直身體,他便這樣看著賀瓊笑,聽著賀瓊說那些紮人的心窩的話。

“嫂嫂年紀輕輕的,還冇有孩子。哥哥,你不能太過自私。”賀瓊巧妙地在嘲笑裡摻了擔憂,仿佛他真是為兄嫂關係發愁的良善小叔子。

賀玉舟從經受姐姐毒手的震驚,新掉入對妻子將要離他而去的恐懼中。

他旁敲側擊地問過許多次,圓圓她,大概是願意要一個孩子的。

可是他給不了。

………………他留住圓圓的資本又少了一個。

家世可以奮鬥,容貌可以保養,性情可以錘煉或偽裝,隻有生育的能力是實打實的,做不了假的。

所有的大夫都說無藥可醫,不能生就是不能生。

賀玉舟沉默著推開賀瓊,闊步往外走:“你不必管。你隨我回家。”

賀瓊卻很是不屑:“哥哥還有心管我?不如先去質問阿為何害你,再跪下來求嫂嫂莫要拋棄你吧。”

“拋棄”二字宛若利刃大刀,令賀玉舟飽嘗了斬首前的恐懼。

他已出了小巷,往左是衛府,往右走是賀家,該往哪裡去?是去見此刻最想見的人,還是質問罪魁禍首?

雨水順著賀玉舟的發絲淌下,他一拳錘向牆壁,於是雨水裡就多了血水,二者相融混合,刺目得很。

賀玉舟咬咬牙,策馬往右奔。

回家時,他渾身的衣服幾乎都濕透,卻顧不得更衣擦雨,才跨過大門門檻便問:“娘子在何處?”

宅院深處的事,門童並不知曉:“娘子午後便回來了,不知在哪兒,或許在她自己院中。”

這話說了好比冇有說,依賀瓊的說辭,母親給了阿姊一巴掌,那麼她們母女八成是在一處,也許尚未分開。

鬼使神差的,賀玉舟奔向祠堂,那裡或許能有他要的答案。

還真叫他猜對了地方,才過遊廊,便看見賀意嶸從祠堂的方向過來,且是孤身一人,隻撐著把繪青竹的傘。

“母親!”賀玉舟喚了一聲,匆匆迎上前去。

卻不想賀意嶸大驚失色,連忙扔了傘,雙手攔住他胸口:“玉舟,你是要去哪?不該去樞鑒司?”

賀玉舟凝視著賀意嶸微紅的眼,眉峰微蹙。

大概是瞞不住、騙不過了,賀意嶸慌張地轉轉眼珠,目光移向旁處:“你都知道了......”

“是,我都知道了。”賀玉舟似一具石雕,瞧不出悲喜,就隻站在雨中,並冇有越過賀意嶸去質問凶手的表現。

“玉舟,你聽娘說,你聽我說,”賀意嶸仍攔著兒子,生怕他做出衝動的事,“不要怨你姐姐,你們是親姐弟啊,她糊塗了,我已經罰過她……………”

視線從賀意嶸臉上抬起來,賀玉舟隻眺望祠堂烏青色的房頂:“娘,大夫說,我再不能生育了。”

一瞬間,賀意嶸麵色慘白,這都是什麼破事?

她的女兒給她的兒子下毒,害得兒子不能生育、斷子絕孫,手心手背都是肉,她不能看手足相殘,不能看女兒進大牢,亦不忍心看賀玉舟如此可憐。

“必、必定是誤診吧......你看的哪個庸醫?你到太醫院尋個太醫,問一問你衛姨,不要找外頭的庸醫。”

“我連找了四五家醫館,都是裕京最負盛名的大夫。

“那也必定能治好的!玉舟,你不要太灰心了,也不要怪你姐姐……………”兩行淚順著賀意嶸的臉流下,她將兒子拉進遊廊,以躲避風雨。

“已經無藥可醫了,娘。”賀玉舟苦笑道,“您不必再勸我安慰我,我自己找她問清楚。”

賀意嶸不許他擅動半步:“不要去了,我已經罰她在祠堂長跪,她知錯了!你若想知道原因......問我也是一樣的。”

賀玉舟默許了母親的提議。

賀意嶸躊躇了許久,才慢吞吞道:“玉心以為隻要你冇有子嗣,我們家的家產和爵位就都會是......她和寶宜的。”

雨刷的一聲,下得更大。

“你也知道,你姐姐從小到大,什麼都要爭第一,她就是糊塗貪心,走錯了路,可你們是親姐弟,有什麼齟齬是說不開的......”

“可是,我和圓圓,怎麼辦?”

“什麼?”賀意嶸茫然地張了張口,全然未料到賀玉舟會是這般反應。他不問自己,不問姐姐,隻問圓圓?

賀玉舟閉了閉鳳眸,語氣並不沉重,僅是一味的平平無波,冇有起伏,活像一個空心人在言語:“娘,圓圓本就不想要我。如今倒好,一個絕嗣的男人,更入不了她的眼了吧。”

“玉舟,圓圓不是這樣的人!”賀意嶸慌不擇言,她並冇有多少時間細想兒媳的脾氣秉性,隻為了安慰兒子,趕緊道出這話來。

語罷,又是長久的寂靜。暴雨斜斜地飄進遊廊裡來,攜著沉悶的暑氣,一下下往賀玉舟心口錘。

他做了兩個月的準備,想象著冇有衛疏星在身邊,他會是什麼樣,可當那一日真的無限接近了,他卻發現所有的預想都是徒勞。

這會兒時間,賀意嶸也已想通了,衛疏星是衛淳的掌上明珠,若是賀玉舟冇辦法擔保兩人的未來,衛淳再一出手......

這樁婚事,是一絲一毫的希望都冇有了。

何況衛疏星的確年輕,還有大好的未來,家境富裕,受皇帝的青睞,不管她是再嫁還是招贅,又或是獨身一輩子,都未必比和賀玉舟做夫妻過得差。

“......我不管,我決心已定。我會留住她,不能讓她走。”

賀玉舟驀然笑了笑,眸色沉沉。

“她若想要孩子,收養也好,過繼也成;若想要親生的,就和其他男人生一個!......生下來我養,我會視如己出,總之我絕不能與她和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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