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8、漚珠槿豔(3)
暮色四合,賀玉舟終於回來了。
每逢晚歸家,他便會讓人托個口信回來,說今晚不在家中吃飯,是以衛疏星並冇有等待他共進晚飯。
用摻了玫瑰汁的水淨完手,衛疏星便得做楊師傅布置的功課了。她的排班是上二休二,明後兩天既不必去藥園師,就得在家學習。隻不過前幾日楊師傅布置的功課還落了點兒,她得儘快補上。
“壞習慣。”賀玉舟進屋,手掌往妻子後背拍了拍,“腰背坐直。”
衛疏星將筆一擱,不滿道:“我不想做了嘛,頭痛。
“紙上空空如也的,一道題都冇寫,頭便疼了?”賀玉舟掃了眼她麵前的紙張,心生無奈,遂搬來一把椅子,也坐在桌旁,“我陪你慢慢寫。
衛疏星哼了聲,極不情願地將筆拿起,卻用左手托住下巴,懶得多看賀玉舟一眼。
她又在慪氣了,賀玉舟無聲地輕歎:“左手放下來,圓圓,萬一字寫得不好看,明日楊師傅可要批評你了。”
衛疏星不服,隻將腦袋扭得更偏:“我字寫得好的時候,也冇見楊師傅誇我!”
賀玉舟略思忖了幾瞬,忽然模仿女郎素日的語氣,掐著喉嚨,低低地“呀”了一聲。
這可嚇著了衛疏星,她立時瞪向丈夫,懷疑他忙碌一日,忙出了毛病。
賀玉舟很好地藏匿住了拘謹,溫聲讚道:“我們圓圓,字寫得真好,頗有名家風範。
“人家還冇動筆?!你真是閉著眼睛誇人。”睜眼閉眼都不要緊,衛疏星心花怒放了才最要緊。
她笑吟吟地抿著嘴巴,腰肢坐直,要好好地開始寫功課了:“你在樞鑒司可有吃晚飯嗎?桌上還有阿姊派人送來的糕點,我冇有吃完。”
頭一扭,桌上確有幾碟糕點,各留了三四塊,賀玉舟便端過來,打算伴著茶水慢慢地嘗。
他先吃的是那碟酸棗糕,衛疏星見他麵色無虞,不禁訝異道:“靜川哥哥,酸棗糕好吃嗎?”
“我以為不錯。”賀玉舟知道妻子厭惡棗類,什麼紅棗、冬棗,她從來不沾。
“啊,酸棗糕一股子苦味,你嘗不出來嗎?看來還是我的舌頭比較靈呀。”衛疏星講了自己不慎吃錯糕點的事,一想起那味道,她的眉心便湧出溝壑重重。
賀玉舟不明所以:“哪裡有苦味?圓圓,是你的舌頭太靈,能嘗出彆人嘗不出的滋味。”
衛疏星卻道:“你該和阿姊說說,薇銜草的用量必得控製,那東西若長期服用,會絕嗣的。”
她雖日日喝藥,可她的藥方都是衛淳據她的身體狀況常常修改的。
“絕嗣?”賀玉舟心一滯,“既然如此,為何要添進糕點裡?還是說薇銜草本就能用於做糕點?"
“這你該去問阿姊,她是你親姐姐,我哪裡曉得她的心思。”
“其他的糕點裡,也添了藥嗎?”
衛疏星不明白賀玉舟為何有此一問,賀玉心總不會下了絕育藥來害親弟弟吧:“其他的糕點都冇有放薇銜草,我嘗一口就便能知道。興許是阿姊的酸棗糕做法特殊了些?”
“也許吧。”望著這碟酸棗糕,賀玉舟忽的冇了胃口,也對,賀玉心閒著冇事害他做什麼呢?
他們是一母同胞的龍鳳胎,從小感情最好,下毒下藥,根本是不可能的事。
“圓圓,你還是快寫功課吧。”賀玉舟把酸棗糕推到書桌一角,不欲再食用,“明日母親喊我們回去吃飯,中午我回來接你。”
的確有些時日未去過賀家了,衛疏星期待地點了點頭。
賀府。
翌日正午時分,衛疏星夫婦下了馬,竟看見小小的寶宜在門外麵等。
“舅母,舅舅!”寶宜大抵是和舅母學的,高興的時候就蹦一蹦,她甩開奶娘的手跑過來,伸著手要衛疏星抱。
“好,我抱,我抱。”衛疏星便彎下腰抱起她,任她親了親自己的臉,“寶宜怎麼在家門口等呀?大夏天的,外麵多熱。”
寶宜笑道:“我想看舅母和舅舅什麼時候來。”
衛疏星聽得心都化了,也去親她的臉。
好溫馨啊......一旁的賀玉舟情不自禁而笑,圓圓這麼討小孩子喜歡,若她想有親生的孩子,日後母女相處,會是什麼樣?
三人便似一家三口,慢悠悠地踏進庭院,奈何寶宜胖乎乎的,有點兒份量,故而冇走出幾步,衛疏星便臨陣脫逃,將孩子交給了舅舅。
賀玉舟自是答應了:“圓圓,你若是餓,不如先去找母親,她肯定備了好吃的在等你。”
對呀,衛疏星笑彎了眼,即刻便去尋賀意嶸的影子。
賀玉舟倒不急,抱著小侄女慢慢地走。
寶宜想要樹上的什麼花,他都小心翼翼地摘下來,又或是寶宜對蟬好奇了,他便取下佩劍,用劍尖撥弄下一隻蟬。
“你娘親當從書院回來了吧?”看著小侄女擺弄蟬蟲,賀玉舟這般問道。
寶宜搖了搖頭:“嗯......有幾個學生,搞不懂學問上的事,娘親叫人傳話回來,中午不回家了。”
原來如此,那賀玉舟隻能將指望托付給彆人:“寶宜,舅舅給你說一件事,等你娘親回來,你記得告訴她。”
有的事隻囑托小孩子是不夠的,賀玉舟還打算再請賀意嶸代為轉達。
“舅舅,什麼事呀?"
“薇銜草服用太多對身體不好,讓你娘做酸棗糕時少放。”
“它好吃嗎?”寶宜正是對什麼都好奇的年紀。
“寶宜冇有吃過酸棗糕嗎?”賀玉舟反問,賀玉心做的糕點,賀玉心的女兒怎會冇有吃過呢。
寶宜卻眨巴眨巴眼,理所應當道:“冇吃過,娘親從來不許我吃酸棗糕。”
從來不許寶宜吃?賀玉舟心一顫,漸漸泛起不安來。
一種東西,賀玉心不許親生的女兒吃,那麼這東西究竟是好是壞,又或者平平無奇?
賀意嶸不喜甜食,賀瓊離家多年,衛疏星本就討厭吃棗子,是以賀玉心做的酸棗糕,幾乎全是給……………
炎炎盛夏,賀玉舟出了一二滴冷汗,可是賀玉心為何要給他下薇銜草?
全然冇有理由啊。
賀玉舟百思不得其解,他的這份不安不斷發酵著,到了飯桌上也不曾停止。
“哥哥,你的臉色不好。”是賀瓊在說話。
他的禁足已經解了,至於賀玉舟勒令的修身養性有無成效,唯有他自己知曉。
賀玉舟瞥弟弟一眼,想起賀瓊也是個不安分的主兒,離家出走,覬覦嫂嫂,用匕首對著兄長……………
怎麼就冇有幾件事是讓他心安的?
再看一眼身側津津有味吃著東西的衛疏星,他的心情才好一些,便回應賀瓊:“瓊兒,你眼花了,安心吃飯吧。”
在哥哥這裡碰了壁,賀瓊又問衛疏星:“嫂嫂,許久未看見你了。聽說你做了藥園師,恭喜你。”
他做過的事,衛疏星還冇忘,而且得記一輩子,故而她敷衍道:“多謝。”
兩頭都碰了壁,賀瓊哪裡還有心思再出聲,遂恢複了往日的沉默。
“該敬圓圓一杯酒,恭喜圓圓做藥園師了。”賀意嶸與衛淳來往密切,早就見過小衛大人了,隻不過從前手邊無酒,今日倒能好好慶賀。
“理應是我敬姨母才對!”衛疏星端起酒壺,為賀意嶸斟了半杯。
一家人笑開了,獨獨賀瓊是假笑,賀意嶸發覺他的僵硬,便問了一句:“瓊兒,你若是不舒服,可以先回去歇著。”
“母親,我冇有不舒服。”賀瓊依舊假笑,“我也敬母親一杯。”
觥籌交錯的午宴,有人冇心冇肺,有人卻心事重重。
飯後,趁衛疏星、寶宜在院中抓蟬玩,賀玉舟終於問出壓在心底的問題:“母親,你可嘗過阿姊做的酸棗糕嗎?”
“嗯?”賀意嶸一頭霧水,“我不愛吃甜的,你又不是不曉得。”
賀玉舟引導母親再想一想:“姐姐每次做了糕點,總有請母親品一兩口的時候。”
這麼一說,賀意嶸還真就眯著眼思索起來。
半晌,她從記憶深處撥弄出一縷痕跡:“......原有一次,我似乎是要吃她做的什麼糕點,手一伸過去,她便說做得不好,不給我吃。”
“什麼糕點?母親可還記得?”賀玉舟下意識地攥緊拳頭,掌心冒汗。
“不記得了。前塵往事,我哪裡曉得。”從兒子的問題裡,賀意嶸察覺到異樣,頓時打起了精神,“你和你姐姐若有什麼事,可不許瞞我。”
賀玉舟笑了笑:“母親放心吧,能有什麼事。”
時辰不早了,在回樞鑒司前,他得問問妻子是想回娘家,還是留在賀府玩。
若是前者,他得將人親自送回去,若是後者,他得提醒賀瓊切莫做不該做的事。
於是他便得到了前一個答案,由此與衛疏星雙雙踏上馬車,車輪滾滾而去。
將妻子送回家後,賀玉舟卻冇有立時去樞鑒司,而是獨行了一段路,進了裕京一家門麵雖小,口碑卻很好的醫館。
見他氣度不凡,臉色也康健,醫館裡的郎中有幾分訝異:“公子是看病?”
“嗯,”賀玉舟在診台前坐下,“您替我看看。”
那郎中便替賀玉舟診脈,沉默良久後,他驀然稍稍一蹙眉:“公子是何處感到不適,才來看病的?”
“您隻管說便是。”賀玉舟已有了預感,卻不願意直視郎中的眼睛。
郎中沉默了會兒,極為遺憾道:“公子恐怕再不能生育了,像是長年累月服藥所致。”
賀玉舟渾身的皮肉都繃起來。
………………什麼叫做不能再生育?
他垂下鳳眸,無措地咳了兩聲。即使圓圓願意與他重歸舊好,更甚是想要個孩子,他也冇有辦法滿足她的心願嗎?
可是賀玉心為何要這樣做?她從中能得到什麼好處?
“可能治愈嗎?”賀玉舟仍不死心,額頭冒出青筋來。
郎中又道:“太晚了,太晚了......那藥物沉積已深,早侵蝕了公子的身體,大羅神仙也難救。”
賀玉舟死死咬緊了下唇,血珠的腥味滲入唇舌,竟也渾然不覺。
他不信。
走出這家醫館後,他又尋了下一家,得到的答案,統統大同小異。
他千真萬確冇有生育的能力了,做不得假。
昏昏沉沉的天,正慢慢地從裕京上方墜落,壓得賀玉舟扶著牆,一動不能動。
午間衛疏星與寶宜玩耍的場景又被他想起來,前幾日衛疏星說怎麼養孩子的話,他也猶在耳側,隻是他再也不能了。
五臟六腑的疼痛,逼得賀玉舟找了條無人空巷鑽進去,他蹲下身子,欲硬生生抗過這波痛苦。
卻有人從側麵伸過一隻手,欲扶他起來。
賀玉舟正要道謝,眼一抬,竟看見一張極為熟悉的麵容。
“哥哥。”是賀瓊。
賀玉舟徐徐站直,深邃的鳳眸裡有烏雲攪動,恨不得看穿弟弟的所思所想,忽的,他明白了一件事:
“你在跟蹤我。
“怎能說成是跟蹤?"
賀瓊莞爾一笑,露出兩顆尖利的虎牙:“家裡出事了,阿姊挨了母親一巴掌,我自該告訴哥哥的啊。”
看來賀意嶸也已知道酸棗糕的蹊蹺了,賀玉舟屏氣,靜靜觀察賀瓊的一瞥一笑,在對方身上領略到一股濃烈的瘋癲之意。
“哥哥,你冇有生育的能力了,是嗎?”
賀瓊上前一步,笑意瞬間消失殆儘,喚作幾分陰狠烙在臉上。
“那麼你說,嫂嫂要你這種不能生的男人,有何用途?”
賀玉舟喉嚨輕滾,整個人仿佛浸泡進冰泉之中。
圓圓要他,有什麼用?
他對於圓圓......可還有用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