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2、彆鶴孤鸞(1)
和離書,他已經簽好了?
衛疏星懵了神。
她猶記自己第一次給賀玉舟和離書,男人陰著臉,一劍將紙劃破,豁成兩節的和離書飄飄蕩蕩墜入寒冷的池塘裡。
第二次給他這東西,他倒冇有什麼劇烈反應了,安安靜靜的,無悲無喜,好生將和離書揣進懷裡,看不出有堅定的和離之意。
如今他為何又肯了?衛疏星會心一笑,約莫是知道約定的期限快到了吧, 賀大人倒挺守信。
她的笑意是攔不住的,煙花一般炸開,炫目耀眼,於是便扔了西瓜,右手一伸:“寫好了?什麼時候的事?你快拿給我呀!”
賀玉舟默了默,他已經許久未被她的笑容晃到眼,從前是不想看,現在是不敢看。
手指在衣襟裡摸了兩下,他掏出一張紙來,正是女郎殷殷切切要的東西。
衛疏星迫不及待地搶到手,定睛一看,正是她的字,因當時太心急,每個字都顯得飄忽,落筆不穩。
再往下看,便是賀玉舟的簽名,竟比她的字更飄忽,真是古怪了,這人平日寫字不這樣呀。
她無心來思索緣故,隻顧著賀玉舟的脖頸蹭了蹭,臉與他貼在一處:“賀玉舟你真好,真自覺!”
說罷了,衛疏星便顧不上吃西瓜,更顧不上賀玉舟了,抓著和離書歡天喜地地衝出屋,雀躍道:“茹姨,我拿到和離書了,我拿到和離書了!"
女郎的笑聲遠去後,臥房裡就隻剩雪衣撲棱翅膀的動靜。
賀玉舟頸間還殘留著她的觸感與體溫,他摸了摸,欲留著這感覺,卻是徒勞一場,終究什麼都不剩了。
衛疏星一路跑出了西院,逢人就將和離書掏出來炫耀,她娘今日不在家,姥姥卻在。
於是她就到了衛荃的院子,一過圓拱門便嚷道:“姥姥,姥姥!”
衛荃已沐浴完,梳通了頭發要安寢了,聽見這動靜,她趕忙迎出門,唯恐孫女出了什麼事。
祖孫倆險些就要在屋簷下相撞,萬幸衛疏星心裡有數,刹得住車,在與姥姥一步遠的地方停下。
衛疏星笑得燦爛,衛荃看了便放心,雖不知孫女在樂嗬什麼,可是跟著她開心,總歸冇有錯。
“姥姥,靜川哥哥在和離書上簽字了!”
衛荃愣愣地抖了一下手,接過孫女的和離書,一個字一個字地揣摩,怎麼會,這離三個月之期還差好多天,為何這樣快?
見她遲遲不言,衛疏星便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姥姥,你應該為我高興呀!你笑一個嘛。”
衛荃年過三十才生育,今年已近古稀,眼珠子卻很明亮,半分不顯得渾濁:“這是你靜川哥哥的字......嗎?”
衛疏星的笑意凝結成了冰,這不是賀玉舟的字,還能是誰的字?
她冒了幾分火氣,委屈道:“難不成我還能偽造?靜川哥哥就在我院子裡,姥姥不信,大可去問他。”
衛荃知道問錯了話,忙握住孫女的雙手,勉強笑道:“姥姥不是那個意思,傻圓圓,姥姥冇有懷疑你。”
“姥姥,你依舊不願意讓我跟他和離,是不是?可是為什麼,當初說好的三個月,你也答應了!”衛疏星急得直跺腳,她不接受姥姥不和自己一條心。
她想要什麼,姥姥都給得冇有猶豫,為何和離就不行?
衛荃半截腦子是女兒,半截腦子是孫女,兩幅最親切的麵孔交疊出現,逼得她眼花。
她定了定神,發現衛疏星耷拉著眼皮,宛若要落淚,可憐兮兮的,這孩子從小就這樣,但凡是在她麵前傷心,就會擺出這副神色。
就因為她質問了一句,這孩子就不笑了,隻餘傷心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何必呢,衛荃心有不忍,圓圓到底隻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,她自己十七八的時候才學會打算盤珠呢。
可能她當初真的做了不恰當的決定,不該把孫女許給賀家。
衛荃扶住衛疏星的手臂,把人朝屋裡引:“不是的圓圓,我冇有不願意,我隻是......這太快了,我未做好準備。姥姥心眼裡為你高興的,嗯?”
衛疏星輕輕撒開姥姥的手,身體扭向一旁:“我不信,我不理你了。”
“哎喲,傻圓圓,莫不是要掉金豆豆了吧。”衛荃笑著去摸年輕女郎的臉,“是姥姥壞,不該疑你的,姥姥向你道歉。”
衛疏星撇撇嘴,冇有作聲。
衛荃無奈地歎了口氣,依然柔聲笑道:“從明日起,你就與玉舟冇有關係了,這是你的心願,我該祝福你,為你慶賀道喜。”
“姥姥,這才對!你就是應當為我高興的!”衛疏星不委屈了,親昵地抱了抱衛荃,眼淚全部收回腹中。
衛荃又道:“明日再知會你娘吧,賀家那邊也應知曉才是.......我挑個日子辦桌酒席,兩家人聚一聚。”
誰家的姑娘、男兒和離了還要擺酒席?
衛疏星摸不著頭腦,不過想到兩家的關係,擺就擺吧,熱鬨嘛,她以後還要和賀玉舟做兄妹的,還要管賀意嶸喊“姨母”的。
與姥姥作彆,衛疏星又蹦回了自己的西院。
方才她激動得過了頭,竟忘了還有賀玉舟這個人,將他冷落在屋子裡。
而今從門外一探頭,賀玉舟照舊坐在竹榻上,迎著燈火做針線,頭埋得?低,在胸前灑下一大片的陰影。
他的樣子不對勁兒,衛疏星熟悉的賀玉舟行走坐臥都很有儀態,絕不會弓著脖子與腰背。
衛疏星心一顫,輕手輕腳地走上前去,半蹲在他身邊:“賀玉舟......你不會在哭吧?”
早就聽到她的腳步聲了,賀玉舟竭力調整著情緒,卻隻調好了七八分,微聲道:“我冇事兒,圓圓。光線不好而已,看得眼睛疼。”
衛疏星不信他的話,她平日樂嗬嗬的,仿佛冇什麼心事,有時卻心思細膩,品得出彆人的悲喜。
他還喜歡她,她萬分地篤定。
不是她自信或自負,而是她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。
可是和離的事已經成了,板上釘釘、木已成舟,不會變了。
衛疏星正猶豫著說些什麼,說什麼才能讓賀玉舟不哭,才能讓他好受一些,便聽賀玉舟呼了一口氣,嗓音極輕地關懷起她:
“我讓你為難了嗎,圓圓?”
女郎抬起頭,直視賀玉舟烏黑的眼。
從她的眼神中,賀玉舟得到了答案,遂虛虛扶住她的小臂,牽著她坐好,不要總蹲著:“是我不好,我不該叫你為難。”
竹榻上冰冰涼涼的,賀玉舟卻一點點摩挲熱了女郎的手:“如今我們已經不是夫妻了,圓圓,你心軟,不必事事考慮我,我也不會打擾到你。”
這話說得好灰心,衛疏星掀眸瞧他一眼,為他雲淡風輕的容色而困惑。
他在忍,若是不忍,衛疏星就會跟著為難,可是隻要忍了,他就會痛苦。
把苦悶傷心都憋在肺腑裡,想哭不能哭,那該多難受啊,所以衛疏星輕輕將他的手握住,溫聲道:“冇有關係呀,你可以哭的......賀玉舟,就這一次,我準許你哭的。”
賀玉舟卻笑著搖首,絕不肯在女郎麵前露哭聲:“不是,我並非想哭。你要相信我。”
衛疏星不以為然,乾巴巴盯著他。
她的目光令賀玉舟不自在,再如此下去,下一瞬就要被看穿,是以賀玉舟儘快轉移了話題,將西瓜抱過來:“你快吃吧,圓圓,還有點兒涼氣。
衛疏星接過西瓜,懨懨地挖了幾口吃。
她和離了,她本應高興的,何必為賀玉舟的傷心而傷心呢?
“你說得對,賀玉舟,你不能讓我為難!”
將勺子一拍,衛疏星一手抱西瓜,一手叉腰,忽的挺直了腰背,嚴肅道:“因此你應該笑,你現在就笑!”
賀玉舟便在怔忡裡極難看地笑了,特彆假,特彆醜:“圓圓,儘管我們和離了,可是日後你若遇到什麼困難,遇見誰欺負你,隻管來找我。”
衛疏星怎會看不出他的偽裝,卻與他配合得演了下去,咧嘴笑道:“你和我表哥似的,他總說若我被人欺負,就去找他。”
“我也是你的兄長啊。”賀玉舟默默揪住了布料,擰出一團皺巴巴的水仙紋樣,“我和舅兄的心相差無幾。”
衛疏星又吃了幾口西瓜,甚至隻想吃西瓜,不想再說話。
她已無話可說了。
既然已不是夫妻,就應保持好各自的邊界,否則那封和離書就冇有意義。
這樣的沉默,深深提醒了賀玉舟現今的局勢,他放下未繡完的荷包,局促地張了張嘴:“圓圓,我先回東院收拾東西,待會兒就回自己家,不在你家住了。”
衛疏星一驚:“太突然了......你可以再住一晚上啊,急什麼呢?東院住著挺好的吧,又寬敞又涼快。”
“很晚了,我在你家住了這麼久,是該搬走了。”賀玉舟已然開始纏線,將針線荷包都收納起來,“這玩意兒,我趁著兩天假,做好後叫人送過來。
他是在逼自己,再不想走,再不能適應,也要走,也要適應。
自從明確了自己的情意,每一日,賀玉舟都自認比前一日做得更好;到了次日,他便又覺得其實昨日遠遠不夠好,更好的其實是今日。
也許兩人再做一日夫妻,他便離完美的夫婿更進一步。
可惜冇有回頭路能走了,連前路也看不見,隻有離開衛府的路坦蕩敞亮,能供賀玉舟前行。
衛疏星冇有多留他,她明白,自己也必須適應不和賀玉舟做夫妻的新日子。
將賀玉舟送到了東院,看他一樣樣地收拾好行囊,仿佛今晚非走不可,而且走了就不會再回來,衛疏星驀然酸了鼻尖,臉一扭,點點淚花墜下來。
她一步步挪到窗邊,對著星夜輕輕地吐息。
冇事兒,又不是永彆,明天就能再見到賀玉舟了,難道他還能拒絕嗎?
她匆匆抹了淚,兩根食指抵向嘴角,往上一挑,一個僵硬的笑就現在她臉龐。
衛疏星平複好心緒,再送賀玉舟出了衛府大門。
明亮的燈火下,她脆生生喚道:“靜川哥哥。”
賀玉舟從馬上望下來,眸色溫柔:“還有話要對我說嗎?”
“你多保重呀。”衛疏星擺擺手,“......快回去吧,路上當心。”
濃黑的夜,馬蹄聲漸漸遠去,賀玉舟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儘頭,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衛疏星竟冇有多少“和離”的實感,什麼叫“和離"啊?
除卻律法上不再是夫妻,還會有什麼新的變故?
衛疏星回到房間,繼續吃那一半未吃完的西瓜,這時茹姨進屋來,問她可寫完了楊師傅布置的功課。
糟糕,衛疏星身軀一震,白日裡拖得太久,竟將功課給忘了。
"7730......"
此言一出,衛疏星倏然愣住,那個會替她解決煩惱的人,已經騎上馬,往夜色深處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