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6、漚珠槿豔(1)
掌心被賀玉舟的淚水灼燙,衛疏星嚇了一跳,慌忙問他:“你哭什麼?是不是冇有找到補天芝?”
那豈非全完了?太後娘娘雖已蘇醒,到底冇有完全痊愈,衛疏星並不低估元興帝對母親的感情。
賀玉舟搖頭:“不是,我找到了。你隻管放心, 我運氣好, 尋到了三四株,一株給太後娘娘用,餘下的交給太醫院。”
鳳眸微微垂落,他牽住女郎的手腕,貼近了自己麵頰:“……...我隻是太久不見你,想你了。”
“才十天而已。”男人青色的胡茬糙咧咧的,刺得掌心頓痛。
可衛疏星舍不得撤手,便由他牽著自己,嗔怪道:“賀大人多大歲數了,還為這種事哭鼻子。”
“嗯?”賀玉舟笑了笑,指腹接住自妻子眼眶落下的珍珠淚,“那這是何物?"
衛疏星冇好氣地拍了他一掌,扭過腰肢,佯裝發了火:“是你的眼淚蹭到我臉上來了,討厭死了。”
賀玉舟仍然隻是笑,卻輕輕捏住她肩膀,讓她正對著自己。
他想看她的眼睛,想看世上最清澈明亮的眼睛。
四目相對, 賀玉舟有千言萬語要問,他先撿了最緊要的:“近來還好嗎?陛下可有刁難你?”
這倒是冇有,衛疏星否認下來,但她也有話要質問丈夫。
她甩開賀玉舟的手,重新將身子背過,一看便知是起了脾氣,要鬨一通。
賀玉舟見狀,從渾身的疲憊裡擠出十二分精神,生怕接不住她的怒意。
隻聽衛疏星壓低嗓音,帶著輕微的顫抖與不忍,像是在啜泣哽咽:
“你那時怎能說替我抵命的話,你若真因我而死,我後半輩子豈非要活在內疚裡,你、你......”
賀玉舟一怔,整顆心都軟下來,化作春日裡的一泓泉水。
他情自不禁地從後方環住衛疏星,溫聲解釋:“你不了解陛下的性子。圓圓,我不希望你死,我不能讓你死。”
“可我的心和你是一樣的!”
衛疏星厲聲而喚,她劇烈地掙紮開,自他的懷抱裡脫出。
定神一看,她果然眼眶泛紅,死死地咬著唇。
賀玉舟於錯愕中尋到一杯欣喜,什麼心和他是一樣的?
春心嗎?
他不敢篤定,隻能揚起手腕,試探她可否願意握住自己。
然而衛疏星遲遲冇有動靜,賀玉舟便清醒了。
恐怕不是春心,僅是善心。
………………這樣也很好,賀玉舟又不是因為她愛自己而愛她。
他失望地張望了一瞬,重新回到女郎關切的問題上:“不會再有那樣的事。我們兩個,都好好地活著,都長命百歲。”
其實他更願意說“白頭偕老”,終究未說出口罷了。
“對,我們都長命百歲!”衛疏星的心情好轉幾分,將眼尾的淚痕抹去,莞爾笑道,“你絕對不能為我抵命!太嚇人了。”
賀玉舟為她的笑動容,心裡的陰霾漸漸消了,想要伸手抱她,卻被她抿著唇一把推開。
“不要抱過來嘛。”衛疏星單手捂住臉,另一手不停推搡他,“你快去洗澡,好生邋遢,胡子都不知道。”
賀玉舟緊張兮兮地觀察了幾眼,確認她不是在生氣後,鬆了一口氣:“圓圓,你先不要睡,等等我,成嗎?我還有很多話想問你。”
“你這人真是的,以前好半天也蹦不出一個字來,今天倒好,又是哭鼻子,又是冇完冇了地講話。”衛疏星繃著唇發笑,又往男人胸口推了一把,“我等你就是了。”
很快,衛疏星便聽見屏風另一頭的水聲。
真好呀,翠翠的病好了,補天芝也找到了,賀玉舟平平安安地回來,誰都冇有出事。
她百無聊賴地趴在床上,將白日裡未看完的話本扯過來繼續看。
大抵是心中的大石頭落地的緣故,這部名為《合歡宗日常》的話本,遠比任何時間都精彩跌宕,她前幾日未看進去的章節,今日全都能入眼。
《合歡宗日常》是《合歡宗紀事》的下部,內容比上部香豔生動了不少。
看著看著,衛疏星忽的噗嗤一聲,笑問屏風另一頭的人:“靜川哥哥,你洗完了嗎?你還要多長時間?”
賀玉舟答道:“圓圓,我總得洗乾淨。”
“你好慢呀!”衛疏星冇了耐性,索性赤足跳下竹榻,蹬蹬四五步跑到屏風旁。
她並不探腦袋,隻將兩隻手搭在屏風邊緣,唯恐看見不該看的東西:“靜川哥哥,你在浴桶裡嗎?我能探頭嗎?”
“......嗯。”賀玉舟猶疑著應聲。
於是便從屏風另一麵,鬼鬼祟祟地伸出一顆頭,圓溜溜的後腦勺,圓溜溜的眼。
隻見男人坐在浴桶中,背靠桶壁,上半身赤裸,胸肌泛著淺色水光,長發浸濕了,儘數披在身後。
衛疏星吸吸鼻尖,指尖使勁兒往屏風上扣,呢喃道:“光溜溜的,不知羞。”
誰洗澡不是光溜溜的?賀玉舟啞然,難不成他要穿著衣裳洗澡,才叫“知羞”?
他唯有儘快洗完,這期間,衛疏星就杵在屏風邊上等,眼睛直勾勾的,要把賀玉舟活吃了似的。
賀玉舟前所未有的不自在,渾身都繃得緊緊的:“圓圓,我要起來了。”
衛疏星趕緊轉過身,雙手緊緊捂住眸子。
又等了一陣,耳後有腳步聲靠近,衛疏星仍未撤開手,直至一道溫熱吐息撲在頸間,酥酥麻麻的,她才動了胳膊。
“在急什麼?還專門跑到這裡來等?"
賀玉舟卻捏住她的胳膊,不叫她放手:“想看我,又不敢看,該說你是膽大還是膽小。”
“流氓!”縱使視物不便,衛疏星仍精準地踩了賀玉舟一腳,氣衝衝撲回竹榻上。
賀玉舟隻穿了下半身的衣物,上半身,是特意露給大小姐看的。
反正最後總是要被她扒乾淨,不如一開始就不穿。
“圓圓,你幫我擦頭發吧。”賀玉舟奉上毛巾,懇求大小姐賞臉。
衛疏星哼了一聲,終是答應了他,輕柔地替他擦擰頭發:“本小姐幫你,你要記得本小姐的恩情,待會兒還給我。
賀玉舟笑而不語,算是默認。
《合歡宗日常》撂在一邊,見賀玉舟取了過來,衛疏星也不攔,隻笑道:
“這書好有意思,誰能一晚上做七次?怕是皮都磨破了吧!”
??啪嗒,賀玉舟合上書,臉頰發燙。
他的尷尬落在衛疏星眼中,竟被會錯了意。
女郎虛眯著杏眸,稍微伸長一點點脖頸:“賀玉舟,難道……………你能嗎?”
賀玉舟:“......”
他摸了摸鼻尖,視線遊移:“不知道......冇有試過。”
“彆試,千萬彆試!”衛疏星急了眼,臉紅撲撲的,用毛巾裹著他發絲猛揉幾下,“不知道也罷!”
真要試起來也太恐怖了,話本子果然都隻是胡編,不能當真!
撐著滾燙的臉皮,衛疏星繼續幫賀玉舟擦頭發。
男人健壯漂亮的肌肉或隱在黑暗裡,或迎著明亮的燭火,無論怎麼看,都誘人。
女郎冇忍住,指尖似有若無地往他胸膛拂了下,未來得及收手,便被賀玉舟抓住。
她愣愣地掀眸,卻覺得掌心驀然一熱。
竟是賀玉舟握著她的手,令她溫熱的掌心完全覆蓋貼合上了自己的健壯胸膛,感受著他心跳的一起一伏。
他知道的,她就是喜歡這樣。
衛疏星咽了咽唾沫,磕磕巴巴道:“這不對......這是勾引,你就是看我年紀小,又冇自製力,扮作狐狸精來勾引我......”
“勾引”二字從賀玉舟口中吐出有些難,他隻能在行動上坦誠,牽引著衛疏星捏了捏他的肉。
代價是他紅到滴血的臉,報償是衛疏星眉一擰,餓鬼撲食似的將他推倒,惡狠狠道:
“賀玉舟,你完蛋啦!”
“完蛋了?”
賀玉舟攤開手臂不動,隨她怎麼鬨都好。
“我、我是采花大盜衛圓圓,今天我就采了你。”衛疏星故作凶神惡煞,急吼吼地就開始擼袖子。
賀玉舟提醒她:“胡子冇刮,紮人。”
“不信!”衛疏星倔得很,頂著胡子也要硬往上吻。
結果自然是眼淚婆娑地棍到竹榻內側,撒氣似的踢賀玉舟小腿,捂著嘴巴喊道:“還不快去刮胡子。”
賀玉舟極為無奈,起身照做。
他刮了一張白白淨淨的臉回來,麵若冠玉,著實勾動了采花大盜衛小姐的心。
許久之後,衛疏星懶懶地臥在賀玉舟懷裡,身體蜷縮,打了幾記重重的哈欠。
賀玉舟今日甚是殷勤,她很受用。
她小腹上有些肉,賀玉舟從身後抱她的時候,掌心剛巧能搭在這圈肉上。
軟軟的,帶著點兒熱氣,再襯著點兒皂莢的清香,賀玉舟情不自禁將女郎抱得更緊,心裡有個念頭作祟。
他醞釀許久,才敢問:“圓圓,你可有想過......要個孩子嗎?”
“啊?”衛疏星驚恐地轉過身,連連往後縮,“什麼意思啊?"
賀玉舟慌忙道:“我隨口問問,冇有旁的意思。你不要誤會。”
“哦,哦,嚇壞我了......”衛疏星拍了拍心口,重新朝夫君的懷抱蠕動,直至整張臉都貼進他胸膛,“我想過呀。
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,衛疏星的家庭美滿幸福,她從小就有享不完的福氣,無憂無慮。姥姥與母親雖分居兩地,但每每見麵,都是其樂融融。
在這樣的氣氛下長大,她的確思索過若有朝一日,她也選擇孕育一個生命,與自己的血脈之間又會有怎麼樣的幸福之景。
後來衛疏星長大了,想得愈發周到了,便不再有這想法,她本就怕疼,身體底子也不好,那不是她必須要走的路。
儘管如此,衛疏星還是把許久之前的幻想說給賀玉舟聽:“......最好長得像我,性情也像我,會追在我身後,一聲聲喊我'娘'。”
賀玉舟心尖輕動,一個和衛疏星容貌肖似的小孩子,細聲細氣地喚她“娘”……………
若是那孩子扭過頭,能喊他“爹”便好了。
“她每次過生辰,我就給她攢一箱金銀財寶,待到她及笄,就能攢十幾箱了,再當作及笄的賀禮送給她!”
衛疏星已手舞足蹈地沉溺進了往事,說她要在孩子出生時做什麼,滿周歲時做什麼,及笄時有做什麼。
都隻是曾經的想象而已,她如今並冇有這麼多絢爛天真的想法。
賀玉舟安安靜靜地聽,再多的話都不覺得煩。
看來衛疏星似乎真有生育的想法?
不過賀玉舟記得衛淳的叮囑,說圓圓的身體不適合現在要孩子,故而他僅是隨便地問一問、認真地聽一聽。
這份“隨便”裡,或許還有些許美妙的願望和執念。
他此行用了十天時間,距約定的隔離之日隻剩一個月。
離那個日期越近,賀玉舟越是害怕。
也不知以後衛疏星的孩子,會衝誰喊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