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5、迎月渡水(9)
死一樣的寂靜席卷了壽寧殿,隻從賀玉舟口中,滲出幾縷堅定低沉的吐息:
“臣隻求陛下饒恕臣的妻子,她還年少,才滿十七歲,什麼都不懂。”
為衛疏星擋災償命,賀玉舟心甘情願,可他總得爭取活命的生機,如若真的無計可施,毒酒也好,白綾也罷,他來擋。
“補天芝稀少罕見,可並非隻有京城藥園才能尋。”賀玉舟稍稍抬起頭,“臣可以去尋。”
噠,噠,噠??
是元興帝的指節敲在圈椅扶手上,比喪鐘哀鼓更叫人心驚。
半晌,她徐徐啟唇,恢複了平日的沉靜氣度:“你即刻啟程,無論是補天芝還是什麼,都帶回來。太後平安無事便好,若太後有三長兩短,你該知道後果。”
撂下這句話,元興帝便離開了正殿,獨留賀玉舟徐徐地起身。
衛府。
衛疏星驟然驚醒,大口大口喘著氣,見衛荃坐在床邊,連忙問道:“姥姥,賀玉舟人呢?他是不是進宮了!”
衛荃手邊擱著碗牛乳,還溫熱,她按住孫女,溫和道:“他叫我看著你,獨自進宮去了,還叫你放心,說不會有事。
藏在她袖中的雙手皆是冰涼,衛荃心裡怎能不擔憂,唯恐孫女的善舉會招來滅頂之災。
但她說不出任何指責的話,甚至還慈愛地摸了摸衛疏星麵頰。她養大了兩個很好的孩子,比她染坊裡的任何一匹未經染的布都要純粹。
“喝盞牛乳,好不好?”衛荃嘴唇輕顫,憂愁地打量衛疏星神色。
“我不喝,我也要進宮,我怕賀玉舟一個人會出事,他就是糊塗!”衛疏星推開姥姥的手,掙紮著穿鞋。
衛荃卻攔住她,決不能叫她往刀口上撞:“你去做什麼?玉舟有爵位有官位,還與陛下多年相識,有他求情,冇關係的!”
“姥姥您不要管我了!我娘還在宮裡,你就讓我去吧!”衛疏星前所未有地利落,隨手挽了個髻便狂奔出門,任憑背後的人如何喊也不回頭。
初夏時節的熱風似才出爐的利刃,鋒利滾燙,割得衛疏星睜不開眼,牽了馬便往皇宮趕。
聽聞賀玉舟入宮後直接去了壽寧殿,她便走了夫君也走過的路。
片刻後,衛疏星被宮人引進太後的臥房,見母親與元興帝都在此處,且衛淳麵色鐵青,又唯獨不見夫君的影子,頓時涼了半條心。
“陛、陛下......”衛疏星撲通跪在地上,“太後娘娘她,她....."
正給太後喂藥的元興帝擰眉,遞來一道不悅的目光:“你不曾長眼睛嗎?”
衛疏星咽了咽唾沫,竭力伸長脖頸,欲看清太後的情狀,元興帝卻稍挪身體,不許她看。
看來太後的性命暫時無虞,隻是昏迷,那麼賀玉舟人在何處?
衛疏星又問:“妾的夫婿......”
“賀玉舟情願為你抵命,”元興帝輕飄飄的,好似隻是在敘說尋常事,“朕認為無甚不妥,便答允了他。”
衛疏星猛地吸入一口冷氣,她驚愕到快要尖叫,卻恐懼地失了聲。
所有的嘶吼、哭聲,都堵在喉間,變作劇烈的咳嗽聲,一聲聲往外進發。
抵命?什麼叫做抵命?該死的人分明是她,賀玉舟卻為她抵了命嗎?
為什麼啊?為什麼會有人如此愚蠢!
腦海裡浮出自己昏倒前的景象,賀玉舟笑得溫柔如水,輕輕吻住她額頭,那就是他最後的笑,和最後的吻了嗎?
………………衛疏星無力地伏在地上,瑟瑟發抖,以後就見不到他了,再也見不到了。
見她以雙手覆麵,淚雨如下,衛淳心如刀割地撲過來,將女兒摟進懷裡:“陛下......”
元興帝實在為衛疏星的哭聲頭痛,煩躁地睨向衛淳:“快哄好你女兒。”
衛淳掰開衛疏星一隻捂臉的手,用自己臉,去貼女兒的臉,細細解釋道:“玉舟不是死了,圓圓。他冇有死,他隻是出宮離京,為太後娘娘尋藥......”
冇有死?衛疏星無措地仰起臉,雖靜默無聲,卻用眼神乞求母親再說一次。衛淳便說給她聽:“玉舟是去尋藥,他好好的,全須全尾的,什麼事都冇有。”
短短片刻,衛疏星在雲端穀底間一起一落,這令她頭暈目眩,險些在母親懷裡昏倒。
??她不能昏倒,她進宮來不是為了哭的,而是要保命陳情。
“陛下,妾可以解釋的,請您聽解釋!”衛疏星的期望都在這句話裡,也在元興帝的聽與不聽之間。
她盼著對方不是一個暴戾的帝王,願意聽她的解釋。
元興帝不說話,隻悠悠地揚了下手腕,這便是她的回應。
衛疏星驚喜地緩和了神色,焦急地吐了一串話:“什麼抵命',都是胡話,妾就要與賀玉舟和離,您不要相信他。求您切莫牽連賀家人與妾的家人,他們實在無辜。妾做的事,自己承擔,無需彆人為我償什麼!”
“朕不想聽這些車軲轆話。”元興帝扶了下額頭,“說理由。”
衛疏星愣了愣,忽然明白元興帝要的是什麼理由,於是又說到:“妾在藥園有一位同僚,五六十歲,姓王。她有個小孫女,才六七歲,起了高熱,兩三天都未退燒……………”
元興帝示意她繼續說。
“妾的奶娘有個女兒,也是小時候燒壞了腦子,她原本很聰明,比妾還要聰明………………”
許是過於恐懼,又或許是記起陳年舊事,衛疏星不受抑製地漏了一聲哭腔,眼淚如斷線的珍珠,簌簌打在她手背上。
元興帝若有所思,半邊臉隱匿在床的陰影中:“你可知這是瀆職,你可知補天芝三十年才可長成一株。”
“妾做藥園師,不就是為了種藥草;藥草種來,不就是為了,救人嗎?”衛疏星停住口,不敢再說了。
誰的命不是命,難道太後的命就比翠翠的命珍貴千百倍嗎?......可是太後,就應該得不到救治嗎?
衛疏星痛苦地又落下兩滴淚。
她救了翠翠,卻令太後深陷險境,她從不知人世間的抉擇可以如此艱難。猶記得太後是位相當溫柔和善的長輩,初見麵時,太後因她喜歡吃甜食,還抓了一大把糖給她。
元興帝歎了一口氣,喚了聲身側的女官:“長贏。”
名為長嬴的女官聞言,從袖中取出一封信,交予衛疏星:“衛夫人,這是崇安侯臨行前,寫給你的信。”
衛疏星瞳孔一顫,幾乎是用奪的力道,迫不及待取過信。
偏偏她雙手的使不上力,指尖無法彙聚力量,才接過東西,信箋便撲棱墜在了地上。
“衛疏星,你先停職,其餘的事,等太後醒轉再論。”元興帝不想再聽見聒噪的動靜,遂示意衛淳將淚流滿麵的女郎帶出去,莫要在此喧鬨。
衛疏星由母親攙著站起來,將信揣在懷中,一步一步向外走。
這是賀玉舟給她的信,賀玉舟給她......倚著母親溫暖的身軀,衛疏星深呼一口氣,將神定下。
信紙薄薄一張,隻寫了幾個字。
“吾妻圓圓,展信安。離京尋藥,不日便歸,切莫記掛。另,絕無可能因此與卿和離。”
衛疏星將信紙翻到背麵,空空如也,什麼都冇有。
他就隻寫了正麵的那些字,寥寥數語,卻重若乾鈞。
衛疏星露出此生最難看的笑,將信紙緊緊貼在胸口。
她要等賀玉舟回來。
往後數日,被停職的衛疏星不再往藥園去。
無論什麼事她都提不起興趣,要麼盼著賀玉舟儘快回來,要麼祈求上蒼,保佑太後平安無事,快快地醒來。
王大娘帶著翠翠來過衛府,她已猜到衛疏星被停職是因為擅摘補天芝了,卻實在不知如何彌補,唯有愧疚罷了。
衛疏星卻叫她不必擔心,衛家家大業大,難道還能餓死她嗎?她的出路不止一條。
三天後,宮中傳來太後蘇醒,且傳衛疏星入宮的消息。
衛疏星終於在成日的提心吊膽裡尋到了心安,即刻收拾入宮。
壽寧殿的水缸中放著幾朵含苞待放的紅蓮,已有暗香盈室。
往太後榻前一坐,衛疏星不敢掀眸,鵪鶉似的低垂頭顱,囁嚅道:“娘娘似乎瘦了。”
太後醒轉不久,尚且虛弱無力,卻堅持輕撫自己麵頰,歎道:“是嗎?我覺得倒還好。”
“是我把娘娘害成這樣。”衛疏星吸了吸鼻子,眼眶微紅。
“你這話說得太重。”太後拍了拍女郎的手背,“皇帝那孩子,有點兒小脾氣,可有嚇著你嗎?”
衛疏星搖頭:“.....陛下冇有衝我發脾氣。”
那就是將脾氣撒到靜川頭上去了,太後無奈地笑了笑:“我聽人說了補天芝的事。不能怨你,是那補天芝不好,矜貴得很,幾十年才長一株。”
本是有幾分風趣的話,衛疏星心中卻愈發不是滋味:“娘娘的病,尚冇有痊愈,我過意不去。”
太後又道:“我會和皇帝好好說。你放心,不要怕。”
她仍在病中,喚衛疏星進宮隻為安撫,並冇有旁的用意。話說完了,她也累了,遂命人好好地送衛疏星出宮,還說日後等自己好轉,衛疏星可以攜上夫婿,常到壽寧殿來。
夫婿......衛疏星已有三日未見她的夫婿了。
他身在何處,是飽是饑,是冷是餓,衛星一無所知。
他隻留下一封信,臨彆時的吻也是隔著手掌,冇有徹徹底底落在衛疏星臉上。
衛疏星莫名笑了一聲,手指探向自己額頭。
當時,賀玉舟吻的就是這裡。
暑氣漸盛,轉眼已是四月末。
衛疏星換了輕薄的?衣,於水榭中往崔州寫信。
她冇有與表兄、密友提及被停職的事,隻說裕京的夏比崔州涼快許多,自己想等入秋了再回老家。又說裕京的西瓜熟得太晚,現在市上的西瓜都不夠甜,若兌了白糖蜂蜜來吃,反而適得其反,失了美味。
衛疏星進過幾次宮,她對太後的愧疚還冇有消,也感謝對方願意為自己求情,於情於理,都該常去看望。
倒有幾次碰巧遇上元興帝,兩人無話可說,一個不敢說,一個懶得說。
賀玉舟離京尋藥,已有十日了。
他的歸期誰都說不定,途中是否平安更難以揣測。
這段時日衛疏星的心事太重,連月信都推遲了,亦是多眠多夢。
蟲鳴聲聲的夜,衛疏星親手熄滅燭火,隻留了最小的一盞燈。
她困得厲害,便聽著窗外的鳴啼、披著滿屋的月亮臥到竹榻上去,腹間披一條輕薄的蠶絲被。
約莫是子時吧,落在她身上的月影晃了三兩下,門輕輕地吱呀一聲,有人身披月色,步步到她身邊來。
衛疏星被這動靜驚醒,本能地繃緊脊背,卻在看來人的長相時,卸下所有的防備。
"......."
瘦了一大圈,神色疲憊,下顎生了青色的胡茬。
女郎伸出手,他便俯下身,將臉慢慢貼進她溫熱的掌心:“我回來了,圓圓。”
一遍遍撫著男人長出胡茬的麵龐,衛疏星偏過臉,情不自禁地輕笑一聲:“呀......好紮手,好醜呀。”
賀玉舟笑了笑,滾燙的淚忽然落下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