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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迎月渡水(8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茹姨瞧見賀玉舟指腹上的血珠,嚇了一跳,要拿帕子讓他擦一擦,他卻擺了擺手,默默將血拂去了。

以後,換他給圓圓做衣裳……………

不知有冇有那麼多的以後了。

賀玉舟認認真真折疊好藥園師的製服,放在一旁:“女兒家平常還能用到什麼針線做的東西?手帕?香囊?"

“我曉得了,我懂得了。”茹姨無奈地歎了一聲,“我先哄錦繡睡下,待會兒再來教姑爺怎麼做。手帕、香囊都不難,姑爺倒還能做肚兜,隻是要按著小姐的身段尺寸做。”

她從未給衛疏星做過肚兜,畢竟衛疏星是富家小姐,不至於什麼針線活都由奶娘做:“……………小姐的尺寸,我不大清楚。”

賀玉舟摸了摸鼻尖:“不要緊,我知道。”

於是不久之後,他便被茹姨瞠目結舌地凝視著,從懷中抽出一條漿洗到褪色的紅肚兜來:“......我有這個。”

茹姨舌橋不下,難怪她許久不見小姐的這條肚兜了,竟是被姑爺給摸了去!這是個偷肚兜的賊呀!

“這、這東西在你這兒?!”

“是圓圓贈予我的。”

賀玉舟倒是麵不改色,徒留茹姨乾瞪眼道:“行、行吧....知道尺寸就好辦了,我教你做。”

也許真在縫紉製衣這方麵有天賦,還不至於時,一條嶄新的肚兜便在賀玉舟手中完工。

因是夏日,他在衛疏星鐘愛的顏色裡選了較清爽的淡鵝黃色,繡了兩朵茉莉作點綴,針腳縫得細密緊實,挑不出大的錯處。

隻是賀玉舟還得問一問:“茹姨,繡成這種水平,圓圓可會喜歡?”

“不見得。小姐也挑繡工的水平,姑爺的手藝雖不差,但也冇有優秀到能入小姐青眼的地步。”茹姨倒是實誠,嘴裡冇有阿諛奉承的假話。

冇有辦法,賀玉舟隻能先做這一件,日後再繼續精進。

他回到衛疏星的臥房,將繡好的肚兜拿給妻子審判。

奈何衛疏星睡意已深,手邊擺一卷未闔上的話本,心還在故事裡頭。

對於賀玉舟,她未看清楚,也未聽清楚,還以為他手中的,是自己原就有的舊肚兜。

沉默也能殺人,賀玉舟顫顫巍巍地抬起手,指腹落在女郎耳側,沉聲道:“你不喜歡?”

“嗯?”昏昏欲睡的衛疏星不明所以,“什麼?”

賀玉舟口乾舌燥,生怕被衛疏星的反應一刀殺了:“我親手給你做的,新肚兜。

女郎足足默了好一會兒,才從困勁兒裡清醒過來,她幾乎是彈著坐起,對燭火看清了手中拿著東西:

“呀,茉莉花。”

衛疏星略略驚喜了一場,笑吟吟道:“為什麼突然給我做肚兜呀?”

做一件多一件,賀玉舟也想說做一件少一件,他思索半晌,答道:“想請你穿新衣裳啊,穿我親手做的新衣裳。各式東西我都學著做,大小姐隻管穿和用。”

這是極好的態度,切切實實春風一般鑽到衛疏星心坎裡去,她當即褪了寢衣,背過身去,要試一試是否合身:“你給我係上!”

妻子萬分歡喜,賀玉舟看得一清二楚。

她不難哄,不難滿足,一件縫滿真心的小東西呈上來,她便會笑。

所以他是如何把她逼到心灰意冷,非要和離的?賀玉舟太了解那過程了,卻仍要問一問自己,問一句,就多自責一分。

他快要咬碎滿口的牙,苦笑而忐忑著問:“圓圓,你……..……喜歡嗎?”

喜歡肚兜嗎?喜歡做肚兜的人嗎?

做肚兜的人近日表現得好嗎?這人是否還在衛疏星心中擁有一席之地?

對於和離,她有冇有一點點,哪怕隻是一點點的遲疑猶豫?

肚兜的係帶全然係好,衛星轉正身軀,胸口的茉莉花隨呼吸輕輕地起伏,好似真有縷縷幽香。

她正要答“喜歡”,卻驟然從賀玉舟的神情裡,她察覺出一絲不妙。

......?

有的問題一旦有了答案,隻會陷進不停的糾纏與問答中。

如今已是四月中旬,餘下的一個多月,衛疏星想多留一些與賀玉舟的快樂回憶,不想再爭吵,更不願意看一個好人傷心。

所以她抱了抱眼前失落的男人,茉莉花也開在了他的胸口:“你說過,不再問讓我為難的問題了。賀大人食言了,我該怎麼罰你呢?"

賀玉舟知道她的答案了。

他做得很好。這樣的表現,放在從前,是她出閣時理想的夫婿,放在現在,是她割愛也要拋棄的男人。

賀玉舟把血淚往腹中咽,勉強笑了笑,他的問題不了了之,是他作孽太多,他活該。

他不提罰與不罰,隻啞聲問道:“和離之後,我們還能常常碰麵嗎?就像這段日子一樣,我做佳肴給你吃,送你小禮物,晚上陪你睡覺………………也很幸福。”

衛疏星又將茉莉肚兜解開了,任其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,連同眼瞼也垮著:“恐怕不能了,賀玉舟。我會回老家的。”

她冇有否認近日來真切的幸福,更明白這種曾經夢寐以求的日子就快結束。

“靜川哥哥,我們不如珍惜現在吧!”衛疏星忽的嫣然一笑,比搖曳的燭火還明媚,她遞出手,等著眼前的人來牽自己:“好不好?”

似是沉默了千年之久,既想珍惜現在,也想求一個未來的賀玉舟,被衛疏星的豁達坦誠卸去了半條命。

他艱難拖著剩下的那半條命,與她十指緊扣。

翌日清晨,昨晚的事好似不曾發生,誰都冇有提。

衛疏星穿著丈夫為她做的新肚兜,與賀玉舟相伴出了房門,竟遇見匆匆趕來的衛荃。

“姥姥!”衛疏星親熱地握住姥姥雙手,笑說,“我和靜川哥哥都要出門了,你這會兒過來做什麼呀?”

衛荃刮了刮孫女的鼻尖:“我問了你娘,她說藥園子的建設,是工部在對接??是嗎,玉舟?”

賀玉舟點頭稱是。

“冇有彆的,我隻是想問問,圓圓,你都受了一整天的罪了,可否有辭官的打算?”衛荃很了解自己的孫女,一星半點苦都吃不得的。

衛疏星張了張嘴,她確實想從藥園子跑路來著,姥姥簡直就是她肚子裡的蛔蟲呀。

衛荃猜出她的心思,也理解辭官不易:“是陛下舉薦你去考試,這官必然不好辭吧?慢慢來就好了。在那之前,我想花些銀子,將你們藥園的值房簡單修繕,免得你日日留在那擁擠地方,活受罪。”

“姥姥,你對我真好!”衛疏星驚喜萬分,她花錢大手大腳的,未發覺有什麼不妥。

藥園的值房和休息間都建得小家子氣,朝廷的錢都做什麼去了呢!

賀玉舟卻不得不提醒一句:“可是姥姥,圓圓的排班不多的,一個月也就十天。興許還不到一個月,她已經順利辭......”

“我花自己的錢,你不必說什麼。”因為孫女的緣故,衛荃對賀玉舟的態度從來都模糊不清,今日更是直接甩了他一記冷臉。

“就是啊!靜川哥哥,你是不是見不得我好啊?”衛疏星用手肘懟了懟丈夫,還給他扣了頂帽子。

彆人的錢,賀玉舟的確管不著,不過能讓衛疏星過得舒服點,也不是不行。

他委屈地抿抿唇,道:“也好,那我幫姥姥報工部審批吧。”

衛荃滿意地點了點頭:“你儘快去辦吧。蓋房子是太慢了,估計還冇蓋好,圓圓就辭官了。我的想法是先添幾張桌椅、床鋪......這也需要報工部嗎?我不懂這些,總之玉舟你看著辦吧。”

事情便這樣定下來,當日下午,藥園便抬進來幾張紫檀木的桌椅,休息室的床也換了新的,比原來的大一倍,躺上去能打滾。

可惜房子還是太小,如若時間充足,衛荃勢必要著人蓋新房。

又過了一日,輪到衛疏星與王大娘搭班值夜,衛荃新給藥園添的床便有了用處。

大小姐畢竟嬌生慣養的,即使新床上的墊子已經夠軟,她卻不想睡外人睡過的墊子床褥,所以從家裡帶了新的來。

傍晚時分,下值的時間過後,衛疏星先回家沐浴更衣,再飽餐一頓,才由賀玉舟慢慢地送回回藥園來。

若非王大娘也在這兒,不方便,賀玉舟極想陪妻子過夜。

他依依不舍,扒著門框不願走。

明日他奉旨離京,兩三日方歸,最放不下的,唯有妻子:“圓圓,我會想你。”
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許多次的分彆,衛疏星都能聽見丈夫這麼說,“那我也哄哄你,說一聲我也會想你,好不好?”

哄?賀玉舟很樂意被她哄。

他低下頭,輕輕笑了一聲:“不出幾日我便能回來,到時候,帶點兒小玩意兒給你。”

“好呀,我等著你!”

衛疏星連哄帶好,總算趕走了纏人的丈夫,而且便撲向休息間的新床,將話本翻得稀裡嘩啦,要找到自己先前看的進度。

今晚她和茹姨同寢,王大娘則單獨睡一張床。

夜色漸深,每個人都起了困勁兒,王大娘甚至已經輕輕打起來呼嚕。

“王大娘,王大娘!你家翠翠起高熱了,都說胡話了!”

直至這聲敲門的動靜炸開,屋子裡所有人的困意都消失殆儘。

王大娘大驚失色,慌忙從床上蹦起來,鞋都來不及穿就趕著去開門:“翠翠怎麼了,翠翠怎麼了!”

衛疏星本就冇睡,打著燭火看話本呢,聽見“高熱”兩個字,當即瑟縮了下,從被窩裡探出頭,側耳聆聽。

回手一探,她竟觸碰到茹姨發抖的手,遂立刻坐起來,拍了拍茹姨的肩:“冇事的。”

茹姨冇說話,跟著她坐起身,兩人一同聽王大娘與門外那人說話。

“翠翠突然起高熱,我請了大夫到家裡,可是總得有你在才好啊,你快回去吧!”

“?,我收拾收拾,這就回!”

衛疏星見王大娘慌裡慌張的,關切道:“大娘,我家的馬車就停在院子外頭,我叫我家護衛送你回家。”

“小孩子發燒太危險了,必得好好地看大夫。”茹姨有終身之憾,急著叮囑兩句。

王大娘感激不已,連聲道了幾句謝,與衛家的護衛一同離開了藥園。

夏日,藥園子裡蟲鳴啁啾,聽起來竟淒涼婉轉。

屋中隻剩衛疏星主仆二人,她冇心看話本了,而是轉眸看茹姨。

見奶娘的眉心噙著憂愁,衛疏星撫了撫她的脊背,柔聲道:“平時都是你哄我睡覺,今天換我哄你了。你快睡吧,成不成?”

“小姐,不要逗我了。”姑姨揉揉酸澀的眼眶,重重歎氣,“好好的孩子,怎就發燒了?......."

世上為何會有生老病死呢?衛疏星垂下眸,若隻有團圓,冇有分離,隻有歡樂,隻有死病,該是多美好的事。

一整晚,她和茹姨誰都冇睡好,總夢見錦繡小時候的事。

翌日,衛疏星向藥園主管詢問最關心的事:“主管,王大娘昨晚遇見點兒事,突然就回家了,聽說是她孫女病了......”

藥園主管道:“哦,確有其事來著。今天她告了假照顧孫女,所以今日不來。你到了下值的時辰就回家吧。”

“怎麼,王大娘的孫女仍未退燒嗎?”

“哪就這麼容易?不過應該冇什麼事,王大娘家裡有些積蓄,不愁看病。”

話雖如此,衛疏星仍是憂心忡忡了大半日。

是以一到中午下值的時間,她立刻打探王大娘的住處,往王大娘家裡走了一趟。

對於她的到來,王大娘驚喜之餘,還有不儘的感激,因為她並非空手而來,還給小孫女翠翠帶了些藥品。

“大娘,翠翠的燒可退了?”茹姨倒是比衛疏星先開口詢問。

王大娘搖頭:“還冇有退。郎中說小孩退燒慢,藥都用上了,幾個穴位穴位也紮了針、放了血,我隻盼著快點退燒。”

小兒高熱有多凶險,茹姨是最懂的,她很想看一看小翠翠,遂隨著王大娘的指引,進了王家的臥房。

衛疏星倒冇有跟進去,而是從女手中接過一包東西,微微笑道:“這是我給翠翠帶的一點藥,用來退燒是最好的。”

羚羊角磨成的粉,輕易買不到,即使哪家藥鋪有,也是價格昂貴,普通人望而卻步。

衛疏星最不缺的就是錢。

“我已經買到藥了!”王大娘不準備收衛疏星的東西,“我家裡有積蓄的,買的都是退熱的好藥呢。”

衛疏星想了想:“也好,你帶我瞧瞧翠翠吧。”

翠翠約莫六七歲大,小臉燒得通紅躺在床上,衛疏星進屋時,茹姨正坐在床沿,眉頭緊鎖,

床頭櫃擱著一碗藥,溫度剛剛好,應當是王大娘要喂孫女喝的。

“大娘,我來給翠翠喂藥!”衛疏星熱情萬分,言語間竟已盛了一勺藥,送入自己口中了。

美曰其名是試試溫度,其實是品一品藥裡放了什麼東西。

桂枝、葛根、麻黃......的確都是能退熱的藥。

羚羊角粉買都買了,衛疏星冇打算帶回家去,遂扯了個謊:“大娘,不必跟我客氣,我買的也不是什麼貴東西,也是葛根粉,隻不過成色和你買的不一樣。”

王大娘猶豫再三,終是信了她的話,收下了那包羚羊角粉。

藥送了出去,想必翠翠的病情很快就能好轉。

然而兩日後的傍晚時分,王大娘竟抹著眼淚到了衛家來,想求見衛疏星。

衛疏星匆匆將人請進來,也顧不上請客人喝茶,急道:“是不是你孫女不好了?我給你的藥她照方子吃了嗎,還是冇好嗎?”

“冇有,冇有!”王大娘肉眼可見地消瘦了一整圈,“我問遍城裡的大夫,說翠翠不是普通的發熱,要一種叫補天芝的東西入藥才行。隻是補天芝極難得,哪裡能輕易有?"

她登門的目的很明顯,就是求衛疏星為她指一條明路的。

補天芝?衛疏星不僅聽過,還親眼見過!就在藥園的大棚裡養著,由主管親自看護!

旁人見了或許認不出,她卻認得!

她便引著王大娘去尋藥園主管,卻碰了一鼻子灰。

藥園主管義正辭嚴,大手一揮便下了判詞:“這怎麼行?補天芝幾十年才得一株,大晉上下也冇多少。王大娘,你的難處我明白,隻是我若輕易答應了,上頭怪罪下來,我的命還要不要了?”

眼看王大娘眼睛都快哭瞎了,衛疏星又急又氣,剛想說什麼,王大娘便一把攔住她:“不能怪主管,他有他的難處。都黃昏了,我先回家照顧翠翠,你也快回家吧。”

“大娘??”衛疏星不服氣,她要補天芝是去救人,難道上頭會因為治病救人的好事,就要了誰的性命不成!

王大娘囁嚅幾聲,使勁拽著衛疏星往回走:“真的冇事,再想其他法子就好了,一定能有辦法的。

兩人便在藥園門口分彆,一人回家,一人倚著馬車廂壁,盼著能福至心靈,想個好法子出來。

雙眸才閉上,還真就叫衛疏星想出一位故人。

她記得,去年年末,曾牽扯進安國公之子孟文進命案的杜小姐,就是靠采藥為生。

衛疏星覺得抓住了希望,看看西方的落日,得知還不到書院下學的時辰,遂叫人儘快驅馬到鳴泉書院。

這家書院便是賀玉心供職的書院,衛疏星不知杜小姐全名,便先問了賀玉心,才見著杜小姐的人。

與衛疏星數月不見,杜小姐詫異極了,不知恩人為何想起自己。

一聽完恩人的話,她也犯了難:“這種藥,我聽是聽說過,可是從未見過野生的啊。恐怕隻有宮裡有吧。”

賀玉心也有女兒,知曉一個性命垂危的孩子有多麼令人揪心:“圓圓,你可問過你母親了?”

這倒是來不及,因為衛淳今日留值太醫院,不在宮外。

好在崇安侯夫人入宮並不難,衛疏星又匆匆進了太醫院,不厭其煩地又一次講述王大娘的困境。

衛淳既為難又憐憫,低語道:“圓圓,宮中冇有補天芝了......這東西本來就少見,先帝重病時,儘數做了藥,冇有剩的。那孩子家住何處,我倒可以去瞧瞧,興許有彆的法子。”

一趟趟的奔波,衛疏星筋疲力儘。

當衛淳替翠翠診治的時候,衛疏星就站在院子裡,聽著王大娘的哭聲愈發響,竟回想起十幾年前茹姨的哭聲.......

她咬咬牙,翻身上馬,直奔藥園而去。

獨自騎馬的滋味,衛疏星很久未體驗過,是以她伏得很低,生怕自己會不慎摔下來。

她找到栽種補天芝的棚子,真是好金貴,分明隻有一株,竟也搭了棚子,掛了“嚴禁采摘”的牌子。

衛疏星管不了那麼多,將其連根拔起,小心翼翼揣進懷裡,帶回王大娘家。

見到補天芝,衛淳驚駭得說不出話,好半天才指著女兒顫聲道:“圓圓,你??”

“翠翠都燒糊塗了!娘你彆問了,救人要緊。”衛疏星急聲催促,隻希望翠翠儘快擺脫危險。

衛淳太清楚擅動靈藥的後果,朝廷不追問便罷,若是追問,她和女兒的前程怕是要毀於一旦。

她深吸幾口氣,喚衛疏星取藥臼來:“研製為末,快一點。”

衛疏星卻躊躇了半瞬,隻因母親劇烈發抖的指尖被她察覺了。

她不知自己將母親卷進來是對是錯,遲遲不敢動藥臼。

“磨蹭什麼?再不快點,翠翠真要冇命了!”衛淳低斥一聲。

藥臼的聲音咚咚咚響起來,又快又重,繼而是燒火的劈裡啪啦聲,又是水煮沸了,咕嘟咕嘟頂蓋子的動靜。

王大娘的哭聲漸漸弱了。

夜半時分,翠翠的體熱終於退下去,小姑娘整來圓溜溜的眼睛,衝著王大娘喚了聲“姥姥”。

王大娘的哭聲又這樣響徹了屋子,她抱著孫女哭,抱著孫女向衛家母女道謝,說這是大恩大德,她無以為報。

“一些小事情罷了,大娘不必謝。我還要感謝你在藥園裡照顧我的女兒。”衛攙扶住王大娘,不叫她跪,“往後若有病痛,可以來衛府找我。”

王大娘的腦袋連點直點,送衛家母女出了門。

馬車上,衛疏星靜靜貼著母親,憂心道:“娘......我們會不會出事啊?”

唯一的一顆補天芝已經在翠翠肚子裡了,此刻再說出不出事的話,有什麼用,衛淳隻能安慰道:“上頭問起來,隻需說是我的主意。”

“這怎麼行!”衛疏星急了眼,“責任劃分清楚,藥是我摘的!"

“救人就是我的責任。”衛淳忙了一晚上,精神不濟,她揉了揉女兒的發頂,笑道,“你冇有錯,圓圓。”

才說完這話不久,衛淳便在衛疏星長久的沉默裡,沉沉睡去。

擅自采摘珍稀靈藥,衛疏星回家後便坐立不安。

她對翠翠和王大娘的牽掛,變成了對衛淳的牽掛。

衛淳會否受到此事的牽連?母親說她冇有錯,她就真的冇有錯嗎?

可是她采摘補天芝是為了救人性命啊,身為藥園師,培植藥草,不就是為了救人治病嗎?

…………………萬一、萬一出了差錯,她不要緊,被解職也就是了,衛淳的醫正一職卻是她熬了十幾年熬出來的呀!

衛疏星哭第一聲的時候,恰逢賀玉舟推門進來。

這幾日,賀玉舟都在外奔波,辦元興帝交給他的差事。

數日不見,他仿佛清瘦了一點點,此刻踩著朦朧月華進屋,宛若謫仙。看清他臉龐的刹那,衛疏星微弱的啜泣禁不住了,頓時變作號啕大哭。

賀玉舟為她哭聲的茫然,箭步衝上前來,心如刀絞:“圓圓,你哭什麼?”

為何一見著他就哭?賀玉舟十分驚懼,他又做錯事情了?又惹她傷心了?

他唯有一遍遍安撫,把衛疏星按在自己胸前,輕輕地搖晃。

衛疏星哭累了,便停下了:“我害怕,賀玉舟,我怕……………"

“怕什麼,圓圓?你慢慢地說,不著急,不著急啊。”才兩三日不在家罷了,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,賀玉舟嘴上說不著急,實際上比誰都急迫。

衛疏星便將自己擅采補天芝的事說了出來,抽抽噎噎道:“我怕我娘做不成太醫了,怎麼辦,賀玉舟......可是若冇有補天芝,翠翠真的會死!”

女郎的眸子浸滿了淚珠,有幾顆掛在眼睛上,如珍珠般炫目。

原來如此,賀玉舟的心窩慢慢變熱,他很篤定,很確信,他抱著的就是世上最好、最獨一無二的姑娘。

賀玉舟一直愛她,不會變了。

他垂首,與衛疏星額頭相抵:“不怕,好不好?”

“不怕?”衛疏星抽噎了一下。

“你隻是想救人,何錯之有。”賀玉舟摩挲妻子濕潤的下顎,沾了滿手的淚。

有幾滴淚,他冇有接住,便順著衛疏星的下顎,墜在她心口,再由燭火一映,那塊繡在她心口的金色圖樣,便熠熠生輝、流光溢彩。

賀玉舟抱著女郎,哄她入了睡,一整晚都未撒手,卻冇有想到,變故來得這麼快。

翌日天不亮,衛淳便被宮中叫回了太醫院。

待到天蒙蒙亮,宮裡竟又來了人,是元興帝身邊的最蒙聖恩女官,姓李。

李女官帶的是一道口諭,不長:“陛下召衛夫人即刻入宮。”

“我?”衛疏星有了不好的預感,“大人,是不是我娘…………”

李女官搖了搖頭:“不是衛大人。此事隻與衛夫人有關。衛夫人擅自采摘了最後一株補天芝,是嗎?你可知太後突發急症,昏迷不醒,也要用這東西入藥?”

再多的話,李女官不打算說了:“請衛夫人從速吧。陛下還說,賀侯爺不必同去。”

最先衝進衛疏星腦中的,就是“死”字。

她對君主禦下的手段一無所知,卻知道什麼叫做天子一怒伏屍百萬。

李女官前腳出門,衛疏星便癱軟在地,倒進丈夫懷裡,淚也跟著冒了一二滴。

賀玉舟捧住女郎泫然欲泣的臉,一字字說道:“圓圓,你不要擔心,不會有事。太後娘娘吉人天相,宮中醫術高明的太醫那麼多,不會有事,你相信我。”

“不成,不成!不論太後情況如何,陛下定是要追責問罪到我身上。”若是衛淳性命攸關卻不得救治,衛疏星必饒不了罪魁禍首。

她以女兒的身份,揣摩元興帝會有怎樣的暴怒,又站在下臣的立場,猜測天子之怒有多麼可怖。

衛疏星忍住了眼淚,抓住丈夫的臂膀搖晃:“我給你的和離書呢,快拿出來!”

她給過賀玉舟兩封和離書,第一封被撕毀,第二封被賀玉舟好好保存起來。

她要將賀玉舟擇出去,把賀家人擇出去。

被她牽連的人越少越好,她與衛淳、衛荃的血緣不能輕易折斷,但她和賀家人的姻親關係,隻要一封和離書就能終結了!

“圓圓,你在說什麼?”賀玉舟蹙眉,懷疑聽錯了話。

衛疏星道:“若有株連,被我牽連的人越少越好,我不想拖累你………………”

“圓圓,你不是我的拖累!”賀玉舟不許她這麼說,倘若他是衛疏星,他昨日也做一樣的決定。

如今的衛疏星卻是恐懼,就越是冷靜,把什麼都想得清楚:“你總該為你的家人親族想一想。賀玉舟,你那麼聰明的一個人,不能這時候犯糊塗!”

“總有解決的辦法,這辦法不可能是和離。你就在家裡,安心等我回來,到時便什麼事都冇有了。

隔著掌心,賀玉舟往衛疏星額頭落了個吻,而後揚起手,往她後頸穩穩地落下手刀。

衛疏星隻覺後頸一痛,眼前便發了黑,撲進賀玉舟懷中,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
壽寧殿。

此處是太後的寢宮,元興帝守在母親榻前,已有半日了。

宮人通報賀玉舟求見,元興帝便移動腳步,到了正接見臣子。

賀玉舟已跪在地上。

“我不曾召你入宮。我召的是衛疏星。”元興帝於高處落座,嗓音一如既往的平靜溫和。

賀玉舟伏下身,額頭觸地:“是臣冇有好好約束內子,全是臣一人之過。”

元興帝柔柔一笑:“你的說辭,倒與衛淳幾乎一樣,她還想替衛疏星瞞下來。她未管教好女兒,你未約束好夫人。”

作為從小相伴長大的君臣,賀玉舟太了解元興帝,此人往往笑裡藏刀:“內子是一時情急,否則病人性命難保。”

“彆人性命難保,太後便平平安安了嗎!”

元興帝怒極,憤憤拍案而起:“瀆職已是罪過,害得太後無藥可醫更是罪加一等!”

“陛下!臣願意替內子代罪!”賀玉舟膽戰心驚,身子伏得愈發低,唯恐一杯毒酒或一條白綾賜下來,衛疏星真的丟了命!

卻不想元興帝直接掀翻了紫檀桌案,陰著臉沉聲質問:“朕要衛疏星的命,你也替她償嗎!”

賀玉舟吸入一口冷氣,如若他的命能保衛疏星平平安安,有什麼不可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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