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3、迎月渡水(7)
雷聲由遠及近,如同千軍萬馬,往衛疏星心口踏去。
她不顧雙手放在何處,隻知自己快要被隆隆聲吞冇。
是以賀玉舟的胸膛不得不承受她的抓握揉捏,不僅疼,還捏得他心癢。
彆無辦法,他的疼痛實在算不上什麼,遠不如懷裡發抖的女郎重要。
賀玉舟照舊像從前那樣哄,等雷聲小了,也就冇事了。
雷聲去得很快,三四聲便冇有蹤跡了,衛疏星的心由此慢慢平靜,身體也能在丈夫的大腿上坐直了。
手卻不動,依舊扒著男人胸膛。
打雷是她最懼怕的事,此事給予她的餘震未完全逝去,因此她做什麼事全憑內心,包括此時又往那軟軟的地方捏了捏……………也不是故意的。
??怎麼會是故意的呢?衛疏星無辜地眨巴著杏眼,誰看了都不忍心責怪她,賀玉舟亦然。
所以他便由著她又捏了一兩次,才終於從她藏不住笑的唇角窺出端倪來,登時板住臉,暗歎這女郎的壞。
賀玉舟閉了閉眼,輕輕握住她纖細手腕,沉聲道:“衛疏星。”
“忽然叫人家大名做什麼?”衛疏星垂下杏眸,倒顯得有幾分可憐,“小女子無辜,是被雷聲嚇壞了。”
“無辜就能隨便亂......摸了嗎?”賀玉舟說這話時些許尷尬,仿佛女郎的手還停在他胸口。
“我是當真嚇著了嘛!”衛疏星細聲喊了一句,扭過身子不理人了。
她慣用的招數,每每拿出來,賀玉舟都隻能哄,遂環住她的腰肢,溫聲慢語:“好,好,不怨你。”
衛疏星道:“本就不能怨我,也不是哪個男人的我都摸......”
肺腑中警鈴大作,賀玉舟隱隱急切道:“你不能摸彆人的。”
與其讓衛疏星摸其他男人,還不如就摸他的,讓她一次摸個痛快!
他恨不得抓起妻子的手,放在自己胸膛上,隨她如何玩,都行。
他今天臉都不要了,尊嚴麵子也不要,隻求把妻子留住。
賀玉舟正想著開口的事,便聽衛疏星嘟咕咕埋怨道:
“萬幸隻打了幾聲雷......真是嚇死人了。
賀玉舟一怔,總有比留住衛星更重要的事:“圓圓,年節時你聽鞭炮聲,會怕嗎?”
“若冷不防響起來,會嚇到我,知道是鞭炮聲也就不怕了。”衛疏星搖頭道。
“聽戲時的鑼鼓聲呢?”
“和鞭炮聲一樣的。”
為著妻子怕雷聲的毛病,賀玉舟翻閱過一些書,書中並未詳寫解憂之法,卻說人若習慣了某些聲音,再聽到時便能尋常對待。
“若是聽久了雷聲,會否就不再這麼害怕了?”賀玉舟作此猜測。
衛疏星為他的話麵露嫌棄:“你以為你是雷公,還能召雷呀?”
“我若是雷公,肯定不打雷,免得你害怕。”賀玉舟望了望天色,又道,“時辰不早,還在下雨,我送你去藥園吧。”
衛疏星卻若有所思,喃喃道:“你是雷公,我豈不是成了電母......”
一些傳說裡,說電母雷公是眷侶,一些傳說卻隻講他們是同僚。不論衛疏星聽到的是哪個版本,賀玉舟都在心花怒發。
他笑了笑,扶著女郎的腰,將她從自己腿上抱離:“走吧,衛大人,切莫遲到。”
一場小雨竟未讓衛疏星如願,她原以不用再勞作。
卻不料藥園主管給每人都分了蓑衣鬥笠、雨鞋,為難道:“雨不大,大家辛苦辛苦,今天趕緊把活做完,後麵便能輕鬆了。
“憑什麼!”衛疏星幾乎脫口而出。
天分明在下雨啊!
采藥是什麼火急火燎的事情嗎,非得冒雨做!
雲岫是與她一起考中的藥園師,懸著蓑衣安慰她:“藥園子的活計就是這樣,時忙時閒。衛師傅,我們儘快做完事情,以後輪班就能玩了。咱們大部分時間都清閒,隻是趕上收藥的時節,才這樣忙。”
“何況我們與太醫院、醫館藥堂約定好了,他們黃昏時就會派人來取藥草。對不住,以後我們儘量避免這種事,少讓大家受罪。”藥園主管也不想冒雨乾活,“衛師傅,雨不大,牛毛細雨罷了,您辛苦辛苦。”
那些鬥笠蓑衣活像什麼鬼符,沾在身上就要倒黴,彆人都下了地,衛疏星卻還在值房裡默默坐著,不肯動身。
因她是衛醫正的女兒、賀侯爺的夫人,藥園主管倒不敢指責她一言半語,深深看她兩眼後,也鑽進雨中。
衛疏星冇說話,與上午一樣走到窗邊,觀察著同僚們勞作。
雨勢是從大轉小的,縱然現在僅飄著小雨,可是田地裡都是大雨衝出來的泥水,衛疏星是嬌養的小姐,平常走路一不沾灰、二不沾水,出門能坐馬車就絕不步行,從未到過踩過這等惡劣的路。
她覺得自己大抵是壞了腦子,在考試時那樣認真,還特意找了農學書籍來學,學到最後她得到了什麼呢?
得到的是鬥笠蓑衣和雨鞋。
衛疏星死死扣著窗沿,看到早上由她負責的那塊夏枯草地,如今是王大娘在忙,這本來是屬於她的責任。
大家各行其是,累了就站著歇一歇,乾活的時候也是真認真,冇有偷懶的,約莫是都想儘快完成任務。
“茹姨,我不想淋雨,可是,可是......”衛疏星跺了兩下腳,囁嚅道,“我看大家都在忙,我一個人在享福,我、我不好意思,我羞得慌!"
茹姨憂心忡忡的,她怕衛疏星淋雨,又怕衛疏星不作為會受排擠,受冷眼:“不若我給你撐傘吧?又冇人說收藥不能撐傘。”
“那豈非更不好意思了!”
衛疏星紅了臉,又看看桌上擺著的雨具,終是狠下心來:“我出去試試吧......實在受不了就回來。茹姨,您彆管我了,千萬彆給我撐傘。”
說罷,她穿戴好雨具,紮進種夏枯草的地裡。
“衛丫頭,你怎麼出來了?”王大娘衝她笑,給她讓了塊地方。
“我還是和你們一起吧。”衛疏星壓低嗓門,怕被彆人聽見,“我不好意思在裡頭躲雨。”
王大娘爽朗地笑了幾聲,說自己在家種地,有時候遇上壞天氣,也是搶著收糧食的。
鬥笠戴在頭上,雖不重,卻逐漸擋不住慢慢變大的雨了。
於是衛疏星就頂著雨流眼淚,淚珠子簌簌地與雨滴混在一起。
因為責任心,她原先還很有乾勁,認為自己能克服困難,然而雨水故意使壞一般,非要斜斜地往她臉上落。
她的腸子便悔到發青,或許真不該好生考試,如果不考中,就不會在這裡受苦。
天底下懂藥理的人那麼多,難道少了她衛疏星,這藥園子就不能活了嗎?
??砰!
衛疏星受情緒的驅使,憤憤將腰間竹笙砸在地上,筐子裡的藥草灑出來大半。
四周的人聽見動靜,都看過來,其中數王大娘對她最關心:“你是不是累了?要不你進屋歇歇吧,你這樣出身的大小姐,一不受累二不吃苦的,肯定不適應。”
衛疏星盯著散落滿地的夏枯草,哽咽道:“冇事兒,我能做好的。”
她哄著自己,告訴自己定能做好該做的事,她是衛疏星啊,有什麼事能難住她?
離得近的幾位同僚都趕過來,幫她將夏枯草撿起來扔進筐中,衛疏星連聲道謝,終於又裝滿了大半筐。
半個時辰後,雨停了,改收的藥草也收完了,衛疏星如釋重負,率先跑回值房,癱進椅子裡不動了。
茹姨忙給她倒茶喝,她自是一飲而儘,喝完便什麼話都不說,隻顧趴著休息。
“要不去休息間睡?那兒不是有床嗎?”茹姨提議。
“什麼破床,我又不是冇見過,窄就算了,墊子也不軟,平日這個睡那個睡的,臟死了。”
衛疏星已在盤算以後值夜班的事,輪到她時,她定要能躲則躲,若躲不過去,就從家裡帶小榻來,到小榻上歇。
茹姨隻能由著她去:“也好,小姐睡會吧,我去車上取件薄紗衣來,彆睡著了涼。”
一覺睡了好半天,衛疏星被叫醒時,天上已出了大太陽,半點兒烏雲都冇有了。
叫醒她的是一位藥園生,官階比她低:“城裡的醫館來人了,衛師傅方便交接一下嗎?”
“我?”衛疏星難以置信,不知這種事怎就輪著了自己。
藥園生道:“是啊,主管和其他的師傅們逛園子去了,熟悉熟悉各處環境。他們看你累著,所以冇有叫你,我就隻能找到你一個。”
彆無辦法,衛疏星隻能硬著頭皮上。
醫館派來的是位學徒,個子不高,見到衛疏星,她當然是笑:“您就是新考進來的藥園師吧?您看起來真年輕,能當上藥園師真厲害。
“冇有的事。”衛疏星也笑了。
“?,您彆謙虛啊,藥園師不好考的。咱們醫館以後還得托大人照顧,百姓們還都眼巴巴等著您培育的藥治病救命啊。”這學徒的嘴倒很甜,三言兩語便誇得衛疏星飄飄然。
衛疏星耳根發著燙,擺手解釋:“哪裡的話,我是新來的,還冇有培育過藥。”
“瞎,都是遲早的事罷了!”學徒又誇了一句,便將藥園分類放置好的幾筐藥草往秤上稱,且一一請衛疏星驗過,“辛苦大人了。”
藥的數量冇問題,銀子也低價收了,衛星便該在單子上簽字,以示這樁交易由誰經手。
她年方十八歲,平素將“衛疏星”三個字寫過無數次,可今日在“藥園對接人”一欄後再寫此三字時,她的指尖卻熱乎乎的,酥酥麻麻的。
以前賀玉舟喊她“大人”是哄她、逗她,現在有人正兒八經喊她大人了………………
這感覺著實奇妙,以至於醫館學徒已帶著藥草離開許久,她竟還在回味:“姑姨,你說,為什麼要建藥園子?”
“為了種藥啊。”茹姨不明白她為何這樣問。
“種藥是為了給人治病,是不是?”
“這是自然。”
衛疏星偏著腦袋,長長地“嗯”了一聲:“如果我不做藥園師,讓彆人來做,也不耽誤種藥,不耽誤彆人治病,是不是?”
茹姨清晰地察覺了自家小姐的退卻之意,輕聲道:“我不懂這些事,我隻知小姐是最好的,做得也是最好的。”
讚美之詞,衛疏星從來都愛聽。
醫館學徒與茹姨的兩番話加在一起,簡直是要捧她入雲,送她到至高之處。
做藥園師是壞差事,臟、累、苦......又好像是了不得事,因為的確有人等著用她培育出的東西治病救命。
衛疏星想得頭痛了,索性逼著自己不想,隻等著下值的時分快些來,回家好好睡一覺。
黃昏時分,藥園外停了一匹黑馬。
見到黑馬的主人,衛疏星雙眸一亮,撒起腿狂奔:“賀玉舟,你是來接我的嗎!”
中午她回家冇見著他,怨氣破重,冇想到傍晚他會來。
她很篤定,他就是來接自己回家的,不會有第二個答案。
賀玉舟接住笑容明媚的女郎,撫了撫她脊背:“慢些跑。我抱你上馬,我們回家去。”
“嗯!”衛疏星穩穩坐進賀玉舟懷中,脊背靠著她胸膛。
下雨時悶悶不樂,還頂著雨偷哭的女郎,這會兒卻能說能笑了。
或許是朝霞紅雲太燦爛,也或許是寶馬迎風驅策太暢快,又或許是醫館學徒與茹姨的話太能鼓舞人,總之衛疏星倚在丈夫胸前,便冇來由的心安。
“下午在忙什麼事?”賀玉舟聽見她輕快的歌聲,笑道。
“有醫館過來收藥,是我交接的、我簽字的,我厲害吧?”衛疏星心情好,便隻提驕傲的好事了。
賀玉舟永遠為她的高興而高興,由衷笑道:“衛大人好厲害。還有旁的事想告訴我嗎?”
“靜川哥哥你知道嗎,我們居然還要值夜班。後天就輪到我了,我和王大娘一起!”
“誰是王大娘?”
“就是考第三名的那位啊。王大娘人特彆好,她怕我辛苦,叫我多休息,還教我怎麼種地,給我講她們自家田地上的事兒......”
衛疏星滔滔不絕,每一個字,賀玉舟都聽進心裡去了,包括她對天氣的抱怨,對腰肢酸脹的委屈。
她開心,他也開心,她受了委屈,賀玉舟便跟著難受:“圓圓,你喜歡這份差事嗎?”
衛疏星一頓,道:“......我說不清楚。很累,但好像又很不同,你若問我哪裡不同,我暫且答不上來。”
“你想繼續堅持?”賀玉舟很在乎妻子的想法。
衛疏星一想到醫館學徒說的話,今日她采摘的藥,都能化成治病救人的東西,便不知如何回答丈夫這一問。
她乾脆不答,扯著頸間的衣料說道:“唔,脖子好難受,這製服穿久了,會卡脖子。”
賀玉舟默默記下來,當天晚上,他便在衛疏星換下製服後找到茹姨,真誠道:
“茹姨,圓圓說她的製服卡脖子,穿著不舒服。您會改衣領嗎?您教教我。”
今晚不必茹姨守夜,她原是要與女兒錦繡一起去睡的:“改衣裳?姑爺自己改?”
賀玉舟也並能為妻子做些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,隻能在小事上儘心:
“您教我如何改就成,我自己動手。從前圓圓跟著馮娘子學針線,我在旁邊學會了穿針引線。”
他學得倒真是好,姑姨隻示範了改衣領的方法,簡單加以指點,他便像做慣了似的,輕易改完,拿給茹姨仔細檢查。
茹姨翻來覆去檢查著針腳、鬆緊,情不自禁:“姑爺的針線手藝倒挺好......比小姐厲害。”
“以後,就換我給圓圓做衣裳。”得了姑姨的誇,從來都對外界讚美視若無物的賀玉舟,心尖竟浮上一絲甜蜜。
他想好了,圓圓的中衣外衫,肚兜襪子……………他都行。
他做針線的手藝好,說明他賢德聰慧,能做賢夫,可以把衛疏星照顧得很好。如今針線、烹飪他都會了,而且都經得起檢驗,往後勢必要學更多。
““以後?”茹姨挑眉,“可是你們二位,下個月就要和離了呀。
一柄利刃刺進賀玉舟胸膛,他的笑意流水似的斂乾淨,驀然覺得指尖一痛。
低頭看去,原來是針尖不慎紮進了皮肉。
賀玉舟直接拔出針來,就盯著那歡歡喜喜湧出的血珠,眸色暗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