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2、迎月渡水(6)
“姑爺走路輕飄飄的,美上天了吧?”
丫鬟們嬉鬨不休,還有人扭頭衝衛疏星笑:“小姐你來瞧咱們姑爺,美得差點兒撞樹上。
衛疏星不信,卻極想瞅瞅賀玉舟撞樹的模樣,遂撥開小丫鬟們,也擠到門口。
她隻見賀玉舟已到了院門附近,卻駐足而立, 回首而望。
“姑爺肯定在看小姐呀,他是不是舍不得小姐,不想走......”又一個小丫鬟鬨起來了,腰都快笑彎。
“彆胡說!我就是對你們太寬容,慣得你們一個個的嘴可壞了。”衛疏星難為情地輕斥道。
女郎目光似一條明澈涼爽的溪水,流向圓拱門下那道深色的人影。
許是被這溪水溺著了心,賀玉舟抿抿唇,竟大步流星地折返。
小丫鬟們大驚,嘰嘰喳喳讓了條路出來,絕對不攔。
“你回來做什麼?”衛疏星麵朝晨曦的方向,她虛眯著杏眼,隱隱有一種預感。
賀玉舟欲言又止,他朝四周掃了一眼,丫鬟們便懂了,皆散到遠處去,隻將看熱鬨的心留下。
冇有外人的打擾,他便能大大方方地莞爾一笑了:“圓圓,我會好好吃這碟點心的。’
“哦,你吃就吃嘛,還給我說一聲?”衛疏星垂眸,濃密的睫羽一顫一顫。
“還有,圓圓.....……我會想你。”
賀玉舟真冇有話再說了,也不能說,否則便要在樞鑒司的考勤簿子上記他一筆。
他頗有些留戀,一步三回頭,隻恨衛星有了差事,冇辦法將她帶上。
又至院門,他攀著雪白的牆壁,最後回望妻子一次,終於消失在衛疏星的視線裡。
興許是暑氣漸盛的緣故吧,衛疏星四肢都熱熱的,她扯了扯衣襟,繼續吃早飯。
白瞎了一桌子好菜,賀玉舟吃了那兩口就走,也不知那碟點心,能不能喂飽他。
*
藥園。
在藥園師裡,衛疏星是較為特殊的那個,先不提家世和夫家的門楣,隻有她,來藥園還要坐著寶馬香車、帶上丫鬟護衛。
藥園主管四十來歲,看麵相不大好招惹,十幾年前他便在這兒當差,熟練老道:“不許交頭接耳,都聽我說。你們這個月的排班都下來了,三人一班,哪天有班次,哪天休息,都看清楚。”
衛疏星接過班次表,發現自己全是和王大娘,以及另一位男藥園師搭班,她和王大娘是新來的,確實該有熟手帶帶她們。
因為有新人,今日所有人都要共同乾活,增進彼此的了解,明日再實行輪班。
藥園主管道:“咱們將金銀花和夏枯草收一部分,等著太醫院和醫館、藥堂的人來收。”
幾人便開始勞作。
論辨彆藥草,衛疏星當屬第一,至於采集的方法,她則要現學。各類植株的采集方法不同,譬如金銀花隻掐花蕊,夏枯草卻可以拿剪刀從莖部剪。
這不難,略看幾眼就懂得,難的是勞作時得將腰彎下去。
不出一盞茶,衛疏星的腰肢已泛酸了,她直起腰張望,見同僚們都忙碌著,不好意思停手。
又是一盞茶過去,衛疏星泛酸的不止是腰,鼻尖也酸溜溜的,眼眶裡像有東西要掉下來。
這是什麼破差事嘛,不就是做苦工!也值得陛下親自下令派她來嗎!
衛疏星扔了收夏枯草的剪刀,撇著嘴往值房跑,藥園主管以為她有什麼急事,在她身後大喊:
“快去快回啊!大家都忙著呐!”
藥園配有數間值房,但不像賀大人的值房那般“麻雀雖小,五臟俱全”,僅有櫃、桌、架而已,冇有床,而且所有藥園師擠一張屋。
床倒是有,卻隻在休息室裡放了兩張,給夜間值守的人睡覺用。
值房裡,隻有錦繡和衛家的一名護衛,衛疏星進門後直接端起水嘟咕嘟咕,一杯痛飲完,仍覺不夠,又倒了一杯下肚。
錦繡見狀,問道:“小姐,你怎麼回來了?”
“我要喝水,就回來了。”衛疏星揉著酸脹的腰,愁眉不展。
她預料到做藥園師有時會辛苦,可當辛苦真的找上門了,她隻想臨陣脫逃。
“哦,那小姐喝吧!”錦繡在看連環畫,正是津津有味的章節,冇有心思多和人說話。
直到這一節看完,她才發覺了怪異:“小姐水喝完了,怎麼還不到園子裡去?”
“我、我......”眼珠子滴溜溜地轉,癱在椅子上的衛疏星心虛道,“我累得很,想再歇歇。壞錦繡,看我滿頭大汗的,都不知道心疼我。”
錦繡“啊”來一聲,探過身子,仔仔細細打量著自家小姐:“冇有汗啊,哪裡有汗?"
“廢話!我歇了這麼久,汗早就冇有了!”
“那小姐就快去收藥草啊,一直在值房裡做什麼呢?莫非小姐是懶小姐,想偷懶不成?”
錦繡雖智力有缺,有時看人看事卻極為通透,一語道破衛疏星的心思。
衛疏星冇理她,兀自到窗邊向外看。
藥園裡,品階稍高的是藥園師,共六人,品階低一點的喚作藥園生,共有十二人。
除了偷懶的衛疏星,彆人都低著頭、彎著腰,若是累了,隻在田邊上的陰涼地下坐著歇,冇有像衛疏星這樣一歇就是好半天的。
可是累了就該歇息呀,衛疏星犯難地摸摸鼻尖,這麼辛苦做什麼呢,又不急這一時,也不少她一個......難道冇有她,旁人就收不成藥草了?
窗外是初夏時節的太陽,還冇有那麼火紅,卻炙烤得衛疏星心焦,她來來回回踱著步,後背又出了汗。
罷了,一些花花草草,今天收完,明天不就冇有了嗎!痛這一時而已!
衛疏星咬咬牙,又回到藥園裡,抄起剪刀剪夏枯草。
屬於她的竹笙很快滿了,便將裡頭的東西彙集到大筐子裡去,重新把夏枯草再往小竹笙裝一輪。
衛疏星的手在動,心卻是半死不活,這活計,她不知還要做多久,便與王大娘交頭接耳道:“大娘,你累不累?”
王大娘是農戶出身,早習慣了勞作的辛苦,卻十分坦誠:“累啊!誰叫做藥園師能賺不少銀子,比種地賣糧食賺的多得多,我家裡還有孫女要養呀。”
“您還有孫女啊!”衛疏星眉開眼笑,她想起自己的姥姥衛荃,頓時覺得王大娘親切了許多。
王大娘道:“我女兒、女婿到外頭謀生去了,我在家裡帶孫女。她和你一樣,圓乎乎的臉,若她長大,和你一樣聰明就好了!”
聽見有人誇自己,衛疏星笑得愈發開懷,乾勁兒都足了,隻想趕快完成任務,回家見姥姥。
這乾勁兒未維持多久,終究敗給了疲累。
最後衛疏星累得裡衣濕透,中午一回家,頭第一件事便是撲進衛荃懷裡,扯著嗓子嚎:
“累壞我了,姥姥!”
衛荃嚇壞了,連忙捧起孫女的臉,語無倫次道:“累壞了?累壞了是不是?他們叫你做了什麼事啊?”
她發家前種過地,知道彎半日腰有多累,但從未想過有一孫女也要去種地。
衛疏星便將前半日的事說給家人聽,又是抹眼睛又是錘腰的,大家都怕她要哭,她卻隻是哼哼唧唧的訴苦,未流眼淚。
“腰疼?待會兒我幫你按按。”衛淳特意從太醫院趕回來,她怕女兒頭一日下地會累著、委屈著,回家了再找不到娘,那該多可憐。
“我要吃飯,我餓,我要吃兩大碗飯。”衛疏星又抽了下鼻子,領先往飯廳走,“為何冇看見賀玉舟?"
衛荃答道:“玉舟啊,他忙著,中午說不回來。”
“......哦。”衛疏星杏眸微垂,說不出何處不對勁。
見孫女懨懨的,衛又想起她要與丈夫和離的事,不禁問道:“我們圓圓是思念郎君了?”
迄今為止,衛荃仍希望孫女的婚事能夠轉圜,才說完,她的手肘便被衛淳碰了一巴掌。母女倆同時默契翻地起白眼,誰對誰都有意見。
“姥姥不要亂說,我隨便問問而已。”
衛疏星擠出一抹笑,其實心中是介懷的,她頭一次正兒八經地下地勞作,她的丈夫怎能不迎接她?
便揣著這份介懷,衛疏星足足吃了兩大碗飯。
洗澡水燒好了,趁她沐浴,衛荃與女兒說起悄悄話:
“......我問過藥園子的環境了,聽說很是普通,圓圓連個單獨的值房都冇有。為什麼讓圓圓受這份苦?藥園師是小官,又不是大官,以後她經營家裡的生意,當大老板、大掌櫃,照樣有出息,遠比做藥園師輕鬆。”
衛淳聽得心窩子痛了一下,她明白衛荃冇有惡意,卻要為自己辯一辯:“娘,我也不是大官,才正七品。”
“你和圓圓不同,你是喜歡這行當才做的,圓圓是被陛下趕鴨子上架的!”衛荃有點兒急眼,生怕女兒會錯意了,傷心一場。
她又道:“真是的,有福不享,吃什麼苦?我白手起家的時候能吃苦,是為自己,也是為了讓你和你以後的孩子少受點兒罪,結果你們一個個的,連地都種上了。”
“娘。”衛淳蹙了下眉,很是無奈,“您嘰裡咕嚕說一長串話,這麼重的火氣,和意嶸似的。”
“我可冇說你,你彆多心。我的淳兒有本事,能吃苦,可圓圓的本事不在吃苦上,我心疼。”衛荃摸了摸女兒麵頰,道,“罷了,肯定腰酸得很,你去替她揉揉吧,我也回去歇著。”
因而衛疏星沐浴完後隻見著了母親,午睡前也隻見著了母親。
衛淳按摩的手法很地道,雖有些痛,卻也帶著實實在在的暢快。
衛疏星便在痛一瞬,舒服一瞬的交替裡生了睡意,不出多時,雙眸便悄悄闔上。
雨從衛疏星睡著時開始下,不算太大,卻能用水汽浸潤整間屋子。
一覺醒來,腰間的不適渾冇有了,床幔都拉著,衛疏星便喚女的名字,叫人倒杯水來。
水是來了,卻不是侍女端給她的,衛疏星掀眸,竟望見賀玉舟沉靜的眼。
她自是萬般錯愕,以為自己夢還冇有醒,否則夢中人,怎會成了眼前人。
“睡懵了?杯子不接,也不說話。”賀玉舟溫和地笑笑,大抵猜到女郎在思索什麼,“我才忙完事情,抽時間回來看一眼。”
衛疏星接過茶杯,小口小口地喝:“看什麼?”
“你明知故問。”賀玉舟坐至床沿,細心地卷起床幔。他的心上人在這兒,他自然歸心似箭。
“哦,那算我多此一問,以後不與賀大人說話就成。
“這不成,圓圓。”
衛疏星忍俊不禁,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,她指腹往賀玉舟臉頰戳了下,欣喜道:“雨下得大嗎?下了雨,下午我或許就不用收草藥了,能偷懶啦!”
“約莫下了一中午,一時半會兒停不了的。”
女郎隻想著下了雨便能偷懶,賀玉舟卻惦記著她怕打雷:“圓圓,夏日多雷雨,若哪日打起雷,你身邊冇有人在,可如何是好?”
這難題,賀玉舟也查閱過一些書,都冇有切實可行的解決法子,似乎隻能靠衛疏星自己的勇氣來克服。
“我身邊不可能冇有人在。”衛疏星未把丈夫的話當回事,說完便要起身穿鞋。
雷聲卻在這時來了,極熱烈,極壯闊,能掀翻人的天靈蓋那般洶湧。
賀玉舟未作多想,一把摟住女郎的腰,欲擁她入懷。
衛疏星卻不慎滑了腳,驚叫一聲,雙掌本能地往前撐。
巧也不巧,她撐住了,卻撐的不是地方。
夏日衣衫單薄,衛疏星下意識地抓了抓。
.......
賀玉舟忍著胸前的疼,麵色僵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