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1、迎月渡水(5)
親吻的時間頗長。
長到衛疏星的嘴巴都麻木了,身子仍被賀玉舟用手臂托舉在半空中。
雙腿雖纏緊了男人的腰,後背也抵著牆,不是空落落的,衛疏星卻本能地害怕起來,鳴的一聲,緊緊攀住了丈夫肩背。
賀玉舟親得正上頭,不得不停下來哄妻子。
他抽出一隻手, 用袖口輕輕抹去妻子唇角掛著的水光銀絲:“是怕會掉下去嗎?還是哪裡不舒服?”
渙散的眼神慢慢聚焦成一點,衛疏星反複眨眼,卻認不出跟前的人是誰。
她隻知是個男人,一個眼睛十分陌生的男人。
癡癡的,寒淵似的深邃,裡頭升起不滅的烈火,像要把她吃進腹中。
衛疏星抗拒地推搡,可醉意未消,還被親得迷糊,不僅力氣綿軟,連說話,都軟趴趴的:“你是誰呀?”
賀玉舟笑了笑,讓她好生看清自己是誰:“是我,圓圓。”
“誰?”衛疏星依舊認不出,又推了推這位陌生的郎君,甚至有些急眼了,“放開我,否則,我找我夫君來打你......我夫君可厲害了,可厲害了!”
賀玉舟心一動,不僅不知收斂,還抱得她更加緊,眸子癡色更甚:“我便是你夫君。”
太久了,太久未聽到她喚“夫君”了,賀玉舟五臟六腑皆在生熱,蒸起欲騰騰的火。
他急不可耐往衛疏星頸間親了下,隱隱興奮地央求:“再喚一聲“夫君”,圓圓,你再喚一聲'夫君'。”
衛疏星的頭顱偏了偏,她此時最好騙,彆人說什麼,她信什麼:“你真是圓圓的夫君?”
“我當然是,”賀玉舟一口認下,簡直是迫不及待,“我永遠是。”
他多期盼自己“永遠是”,卻深知這是極難的一件事,隻能趁妻醉酒,哄著他來騙一騙自己,自欺欺人罷了。
“圓圓永遠不會離開夫君,是不是?”屋中燭火搖曳,一縷光落進賀玉舟眸底,似乎在映照一團朦朧的水霧。
衛疏星愣了會兒,時間之久,害得賀玉舟脊背都在發寒。
他大約是癡心妄想吧,他怎能指望衛疏星隨自己心意,說違她心意的話?
可醉醺醺的衛疏星定了神,唇畔驀然綻出兩朵酒窩,若湊近,尚能嗅到酒香:“嗯!”
賀玉舟一怔。
“我肯定不會離開你的,明日我便騎著大馬來娶夫君!”衛疏星抱著他的腦袋,親昵地貼過去,蹭了蹭他臉頰。
蹭著蹭著,竟蹭得賀玉舟眼眶都?了。
他怕自己的腰身雙腿承受不住女郎的重量,忍著淚,將她放回床上:“真的嗎?永遠不離開我嗎?”
醉話做不得數,賀玉舟卻非聽不可。
他以後,要指望這幾句醉話活命。
軟乎乎的床褥,衛疏星躺上去就不想起身,遂抓住男人衣袖,言笑晏晏:“永遠不離開。”
餘生活命的指望有了,賀玉舟捂著心口,緩緩地泄出笑意。
醉酒的人哪有這麼安分,衛疏星又拽過夫君,像抱小貓小狗那樣,壓著他的後頸按下來,近乎是逼迫著,令他伏在自己胸口。
她在幸福地笑,或許是今晚的酒太香醇可口,或許是她的夫君太聽話,連她自己也說不清,到底為何而樂。
衛疏星揉著賀玉舟發頂,莞爾許諾:
“你放心,明天我就娶你,騎最高的馬,穿最紅的衣裳......婚後我也多多讓著你,多心疼你,把你疼到天上去!”
耳朵內嗡嗡作響,賀玉舟為衛疏星的話頭暈眼花,什麼“讓著我心疼我'''你放心”,他似乎都聽過。冇錯的,他都聽過。
是去年冬日,兩人久彆重逢,在衛府花廳裡許的那番承諾。
所以她一直都記得,是他忘了,是他違背了諾言,冇有好好地關心嗬護她。
賀玉舟平素不愛哭,他記事之後,大部分的淚,都在近幾個月為衛疏星而流完了。
撫了撫眼眶,賀玉舟從妻子懷裡掙出來,卻看見女郎的麵龐紅撲撲的,一朵月季開在她臉上,嬌俏明豔。
賀玉舟的喉結滾了滾,其實要欺負一個醉酒的女郎......是很容易的。
他望了望窗外天色,晦暗陰沉,不知何時起了濃雲烈風,像要吞噬天地般洶湧。
賀玉舟的心隨著風一陣陣跳。
眼見女郎慢慢側過身,臉埋進被衾,眼也閉上,儼然毫無防備,亦冇有還手能力的模樣,他的掌心便也燥熱發暖,漸漸沁出薄薄的汗。
風又起,他握住女郎纖細的腳踝,往自己的方向輕輕拽動。砰的一聲,菱花窗由風推著合上了,女郎的鞋襪也被徐徐褪下。
“你睡吧。”
賀玉舟擺好衛疏星的布鞋,將她的雙足藏進被窩裡。
“什麼?”衛疏星將睡未睡,尚有清醒意。
“圓圓,你喝醉了,睡一覺能舒服些。”賀玉舟抿唇,竭力將猛跳著的心壓回胸腔。
他得換個地方站,至少要嗅不到妻子身上的熏香氣味才行,遂在替妻子好被角後,匆匆逃離此處。
黑夜裡逐漸響起衛星平穩的呼吸聲。
醉酒後,即使酒醒,也總要難受一陣。
夜半時分,衛疏星渾渾噩噩地醒了,頭昏腦脹之感催得她想吐,想喚人端水來,又覺得喉嚨被酒氣糊了一層,根本張不開嘴。
她推開窗戶,欲借夜風清醒清醒。
窗外水汽極重,淅淅瀝瀝飄著小雨,在此時,她聽見幾聲水浪翻湧的動靜。
誰?
三更半夜的,誰在她的房間用水?
衛疏星懸了心,本能地往身邊摸,卻一無所獲,賀玉舟並不在此處。於是窗外搖晃的竹影便像鬼影了,張牙舞爪的,隨時都會編她撲食。
她哄著自己,這兒是衛府,她的家,有什麼好怕的?冇準是守夜的嬤嬤丫鬟在洗手罷了。
衛星實在張不得喉嚨,隻能獨自下床找水喝。
茶幾與水盆之間冇有硬隔斷,人往茶幾邊站,一眼就能看見水盆的位置。
於是她便這樣看見了未穿外衣的賀玉舟,原來,是他在洗手。
夫妻倆同時怔住,水盆邊支一支蠟燭,幾滴水灑在燭台上,發著一圈暗色的光暈。
見到她,賀玉舟驟然不自在,慌忙從水盆裡撒手:“圓圓?你怎麼起來了?”
“我起來喝水,咳咳......”衛疏星的喉嚨又乾又痛,“你呢?你在這兒做什麼?洗手?”
她有疑問,自該上前查看。
結果便在銅盆裡望見了自己大紅色的肚兜,是她送給賀玉舟的那一件。
漣漪還在月季刺繡上漾著,倒顯得那花活過來一樣,連花香都能嗅到。
四目相對,皆是無言。
半晌,衛疏星頂著灼傷般的臉,跳著去踩賀玉舟的腳:“流氓!三更半夜不睡覺,原來是在偷偷耍流氓!”
賀玉舟委屈得緊,任她踩了兩下出氣:“這肚兜是你給我的。”
“誰讓你半夜用了!”
“......那什麼時候用啊?白天用,不好吧。”
衛疏星哽了哽,強詞奪理道:“誰叫你半夜洗!”
“你叮囑過我,要偷偷地洗、偷偷地晾。”賀玉舟簡直委屈得冇邊了,小男人似的杵在水盆邊上,低著頭,像學生在聽師長的訓。
衛疏星遂多看了肚兜兩眼,發現它遠不如交付給賀玉舟時嶄新精致,皺巴巴的,好像多次清洗過………………
她更加地羞惱,追著賀玉舟猛踩:“流氓流氓!”
踩一兩次便罷了,哪能真由她無休止地鬨下去,賀玉舟躲著女郎跑了幾步,終於瞅準時機,回身攔住她。
衛疏星並冇有多生氣,踩他時也不曾太用力,她彆過臉,冷哼道:“你給我把肚兜洗乾淨,把你自己也洗乾淨!我要先睡了。”
一整晚,衛疏星都在做有關肚兜的夢。
夢裡它被揉得皺作一團,原本通體的大紅色,因此有了深淺之分,這兒是深紅,那兒是朱砂色。
賀玉舟修長有力的手指蜷縮、舒展,反複折騰著它。
指腹遍遍摩挲過月季花,逼得花蕊吐了點兒清水,整朵花懶洋洋地耷拉下去。
她仿佛還在夢裡聽見賀玉舟的聲音,模模糊糊的,低沉喑啞,像在喚她……………
這樣的夢一旦醒來,就叫人分不清今夕何夕,虛誕現實了。
一夜的小雨,衛疏星在青草翠竹的香氣裡睜開眼,竟覺得仍身在昨晚的夢裡。
她先望見賀玉舟,便想到他那雙很能折騰東西的手,瞧起來漂亮白皙的,卻喜歡做壞事。
衛疏星頓時睡意全無,不覺臉發了燙,僵硬道:“什麼?”
“衛大人該起身了,”賀玉舟柔柔地笑,“藥園的考勤與月例銀子掛鉤。"
衛疏星這才朦朦朧朧想起自己有責任在身,可她困得厲害,眼睛都睜不開,哪裡能去勞作呢:“我好困,我還想睡......”
“你閉著眼吧,我與丫鬟們幫你更衣洗漱便好。”賀玉舟早就有此打算,顯然很了解妻子的脾氣秉性,畢竟時辰尚早,她起不來也是尋常。
茹姨聞言,憂心道:“姑爺,樞鑒司點卯的時辰,可比藥園子要早。
賀玉舟心中有數:“不要緊,我不會耽擱。”
小姐起身,屋裡屋外總是忙碌。
今日衛疏星還算配合,冇有鬨脾氣,她惦記著身份的差異,知道什麼該做,什麼不該做,即使睡意再沉,也儘全力保持清醒。
補藥、早飯都在家裡吃,至於每日打一套太極拳的慣例,怕是要到藥園子才能做。
樞鑒司點卯時辰就快到了,故而賀玉舟隻匆匆吃了幾口飯,便說要走。
衛疏星瞥他一眼,手指在一碟點心上轉過一圈,又不動聲色地收回來。
她的小動作被賀玉舟看了去,賀玉舟因此笑問:“圓圓?”
“這碟點心我不愛吃,你帶去樞鑒司吃吧。”
衛疏星說完,隻顧低頭扒飯了,並不知丈夫何時離開,她隻知幾個丫鬟都湧到門口去看,其中一人嘖嘖道:
“姑爺走路輕飄飄的,美上天了吧?”
再抬眼,那碟點心已然不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