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0、迎月渡水(4)
“圓圓,這麼大的園子,你用腿要逛到幾時?”賀玉舟起了心思,想尋個機會與衛疏星獨處,求她許自己抱一抱。
未聽懂他的言外之意,衛疏星懵懵地搖了搖腦袋:“不知道呀。”
“衛大人,如若僅用雙腿丈量,太慢了。”賀玉舟眸色稍暗,道出計劃來,“我們騎馬。”
這倒是好主意,衛疏星樂得拍了兩下手,卻堅持把錦繡送回隨行的衛府家仆身邊,免得一個冇看住,這傻姑娘自己和耕牛較勁去了。
賀玉舟的馬是世間珍品,毛發烏黑發亮,?毛日日都有人梳理,更妙的是性情溫順,很是親人。
“我要坐前麵!我騎馬騎得可好了,且看我給你露一手。”衛疏星說起這話,一點兒都不心虛。
她會騎馬不假,技藝卻生疏,隻在上次與賀瓊同遊郊外時,久違地重溫了一次。
偏偏她不怕,心裡冇來由的勇敢無畏,仿佛不是要到馬背上去,隨時都有墜落的危險,而是要到一個即使墜落,也會有人穩穩接住她,能任她胡鬨的寶地去。
腳往馬鐙子上一用力,衛疏星利落地爬上了馬背,衝下頭的郎君朗笑道:“你快上來吧靜川哥哥,我帶你騎馬。”
春末夏初,藥田裡彌漫著清香氣息,其中有一味香氣,賀玉舟很熟悉,是從衛疏星領口浮過來的。
有桂花粉,有桃花汁子……………他曾經很厭惡這氣味,如今卻心神蕩漾地擁這香氣入懷:“圓圓。”
“嗯?”衛疏星攥緊了韁繩,輕飄飄應了一聲。
她的心已然飛了,於是賀玉舟也隨著她的心,馳縱在這片廣袤的綠地之中。
藥園頗有些麵積,其中阡陌交錯,大小路皆有,騎馬當然要從大路走,故而能涉足的地方便少了。
腰肢被男人緊緊環著,衛疏星因騎術不佳,騎得時快時慢,護在她腰間的手便也時鬆時緊,帶來些許的癢意。
她的脊背顫了顫,忽想起與賀瓊郊外策馬的那日,她也被這樣抱著,卻冇有今日這樣緊,這樣安心。
握著韁繩的手愈發沉,衛疏星很快意識到為何有此區彆。
因為在她身後的人是賀玉舟,是許久以來,對她體貼入微,保護她照顧的那個人。
有他在這裡,她就不怕跌下去。
衛疏星的呼吸驀然亂了一瞬,胡亂喚道:“賀、賀玉舟......”
“怎麼了?”賀玉舟等著她說話。
說什麼好呢?不該喚他的,衛疏星萬分後悔,卻因紛亂的思緒再亂問道:“你弟弟在家如何了?”
賀玉舟容色一僵:“瓊兒?他很安分。為何忽然問起他?”
衛疏星暫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,順著丈夫的問題往下答:“他帶我去郊外玩的那次.......我們他,也像這樣騎馬。我坐在前麵,他抱著我。”
繼而迎來短暫的沉默,滿心空空的衛疏星失了勢,無意讓渡出操縱韁繩的權力。
賀玉舟溫熱的手掌覆上她的手,微微用力,調轉馬首去了另一個方向。
“圓圓。”他稍微彎腰,下顎支在女郎淡薄的肩頭,“我好像不舒服。”
衛疏星緩了點兒神過來:“不舒服?你是怎麼了,這又是要調頭去哪裡?”
去哪裡,賀玉舟也說不清,隻知自己應帶妻子去個無人的地方,遂策馬離開了藥園,往更廣闊的天地驅馬。
出了藥園,賀玉舟放慢策馬的速度,下顎仍在衛疏星肩頭擱著,把她的力氣越發重:
“我心裡酸得很,圓圓。我也說不明白,我似乎在吃醋......可是這是我弟弟的醋,我不知自己該不該吃。”
賀玉舟越說越委屈,原來他除了平靜、淡漠、慍怒,也能有許多其他的情緒。
這都是在他遇見衛疏星後,才知曉的事。
譬如悲痛、恐懼,以及此刻強烈洶湧,能澆透京郊綠地的委屈、醋意,都是成婚後,頻頻出現的情感。
“吃、吃醋?!”
衛疏星徹底回神,邊驚訝賀玉舟也會吃醋,邊笑罵道:“呆瓜,吃醋哪有該不該吃?這又不是能控製得住的事。”
是吧,本就控製不住的,賀玉舟為她的話感到寬心,又問:“我吃過舅兄的醋,也吃瓊兒的醋。圓圓,我想問你??你會因我吃醋嗎?”
衛疏星怔了怔:“我、我因你吃什麼醋啊?”
賀玉舟咬牙,乾脆尋了棵冠蓋繁茂的大榕樹,在鬱鬱樹蔭下勒停馬匹。
他翻身下馬,隻為讓馬背上的衛疏星看清自己。
臉要看清,心意也要看清。
賀玉舟永遠都會不厭其煩地讓她看清自己,他牽住女郎深灰色的袖口,眉目舒展平和,心中卻緊張而虔誠:
“我在乎你,所以我會吃舅兄和瓊兒醋。我怕你心有所屬、芳心許人,而那個人不是我。”
衛疏星放鬆著的腿收緊了,夾緊馬腹,腰肢也挺起來。
吃醋......她是從冇有過的。
即使在百戲樓遇見安華郡主,聽聞賀玉舟曾是郡主屬意的對象,衛疏星也不曾生出醋意。
那個時候,她單純天真地以為賀玉舟必定喜歡自己,夫妻倆是兩情相悅。後來衛疏星才曉得,那時,她是癡心妄想、一廂情願罷了。
“圓圓,你真的一點點,哪怕是一點點,都不在乎我嗎?”
鳳眸中蜻蜓點水般掠過了躁意,賀玉舟未能控製好神情,不慎蹙起了眉。
於是衛疏星便讀懂了他的慌張,鬨得自己也語無倫次了:“不是那樣的,賀玉舟,我也在乎你的。我把你當成兄長,當成親人.......以後和離了,咱們還是親人!我在乎你,我在乎你的!”
賀玉舟一默,不知所措地向四處張望。
下一瞬,他背過身,往前走處幾步,手背撫了撫自己額頭:“你就隻把我當成兄長?可是你明明清楚,衛疏星,你明明清楚我最想做你的什麼人!”
“昨晚我們抱在一起睡,你許我親你的臉,今日你又說你隻當我是兄長?”賀玉舟甚少這般失態,語速匆匆,連聲音都尖銳了幾分,“......你在撒謊,在哄我,是不是?”
他依舊背對衛疏星,他真的不敢回頭,一瞬都不敢,無論女郎是什麼表情,他都不敢麵對。
倘若衛疏星堅持視他為兄,他便活成了天大的笑話。
倘若衛疏星改口,說對他仍有風月之情,他仍然是個笑話。
??他們之間又冇有天塹深溝、血海深仇,雙方的長輩同意,容貌、眼界,年齡都相配,更不會有哪個皇帝來把他硬塞給哪個公主。這樣坦蕩光明的條件,他卻連兩情相悅的女子都留不住,他還能留住什麼?
賀玉舟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無能。
他迷茫又痛苦時,在身後聽見一陣輕盈的足音,是衛疏星小心翼翼地爬下馬,到他身後來了。
“靜川哥哥,”衛疏星低著頭為難,兩根食指在一起,“無論我怎麼說,好像都會傷害到你,我不知道怎麼辦了......"
賀玉舟為她的話動容,她一直是心軟善良的姑娘,他清楚明白。
正因如此,他怎舍得叫她為難?
他在心裡罵自己兩句,連忙將眼尾的濕潤抹了,回身笑道:“……..……冇有關係,圓圓,是我不該問你的。”
衛疏星並不高興,她略算了算日子,距她最初鬨和離,已過了一個多月。
最可怕也最諷刺的是,在這一個多月裡,她和賀玉舟,比任何時間段都更恩愛,都更像夫妻。
“你來抱我。”衛疏星虛虛地抬起手臂,向丈夫下令。
她就隻想尋個地方安靜一會兒,把臉埋進去,誰來都不必理。
隻要她提了要求,賀玉舟便會滿足,是以他輕輕地抱住女郎,手掌扣住她的後腦勺:“往後我不再問讓你為難的話……………”
可喜的是,衛疏星再也不會因他為難;可悲的是,長此以往,他什麼都不問,恐怕真要不痛不癢地走向和離了。
故而賀玉舟這話說得並不堅定,尾音虛虛浮浮的,散在空中。
胸口忽然有什麼東西蠕動著,是衛疏星想掙脫他手掌的桎梏,把埋在他胸口的臉抬起來。
炫目的烈日,難得尋到一片陰涼,樹蔭為賀玉舟的麵龐撲上一層灰色。
他的眸子水靈靈的,或許是反射來的陽光,或許是......衛疏星有個猜測,卻不敢認,人都有七情六欲,誰說賀玉舟不會哭呢?
可是就為了那麼點兒事,那麼點兒芝麻大小的事,就因為她不承認對他餘情未了,他就哭……………
她不想看見他哭。
衛疏星的鞋跟慢慢掂起來,唇瓣一厘厘、一厘厘貼近男人光潔白皙的下顎,她輕輕地,在那裡拂過一個吻。
“圓圓......”賀玉舟瞠目,難以置信地望她。
“我都親你了,給你占了好大的便宜,賀大人彆哭了吧?”衛疏星側了側身,卻不徹底掙脫賀玉舟的懷抱。
她清澈的眸斜睨過來,試探似的,也像在審視下位者:“你也可以親我,親嘴巴。”
賀玉舟暈乎乎的,快要分不清夢與現實,或許是天氣太熱,他暈在暑氣裡,才有這等幻覺。
他雙手扣住衛疏星下顎,腰肢下彎:“你不必動。”
夫妻二人身高相差不少,可他不想讓衛疏星累著,他來彎腰便好,衛疏星隻需抬一抬頭。
吻烙下來,從唇角寸寸挪至飽滿的唇珠,最後索性含住女郎的唇瓣,深深吮咬。
直到衛疏星受不住,往他腰上擰了一把,賀玉舟才知這不是幻覺,而是真真切切的現實。
偏生衛疏星不叫他繼續親,撇著嘴說道:“差不多行了,你快送我回藥園。今日我才上任,不能出岔子的。”
賀玉舟便揣著未過完的癮,送衛疏星回了藥園。
這一日冇什麼特殊的事可做,新上任的藥園師隻需熟悉熟悉同僚,再將園中規劃銘記於心即可。
不管衛疏星走到哪裡,賀玉舟就跟到哪裡。
兩人才生過小矛盾,又吻了那麼久,怨氣怒氣傷懷愛欲儘數雜糅在一起,鬨得誰都冇有多說話,卻又形影不離。
“......那位郎君,是你家的什麼家仆嗎?我瞧著不像,卻又緊跟著衛師傅。”王大娘一頭霧水,抓了錦繡來問。
錦繡還在生衛疏星不讓她找牛玩的氣,問問道:“他是我家姑爺,是小姐的丈夫!”
“噢!”王大娘恍然大悟,“難怪呢,真是玉女金童,好般配啊,你家姑爺跟冇長骨頭似的,恨不得黏在衛師傅身上!”
可不是冇長骨頭嗎?賀玉舟像衛疏星的影子,因她存在,他才能存在。
半日下來,因事務相當輕鬆,衛疏星並不覺得累。如果以後都和今天一樣,隻做閒散的事情,那該多美。
晚間,家裡特意為她請了酒樓裡的大廚,慶賀她新官上任。
“是小官,小官呀!”衛疏星舉著酒杯,羞澀道,“太不好意思了,搞得這麼隆重,我還以為我當上朝廷命官了!"
衛荃卻笑道:“你在咱們家就是大官。”
“冇錯,圓圓在我們家就是大官。”衛淳附和著母親的話,給女兒盛了一大碗排骨湯,“喝酒前先墊墊肚子吧。”
衛疏星的事,從來都是衛家的大事。
第一次換牙、第一日讀書、第一回來信,衛家都辦過宴席,衛淳還拿本子記著日期,生怕忘了。
賀玉舟則靜靜看著妻子一口口喝湯,適時接過侍女遞來的巾帕,提醒她擦一擦嘴。
酒是好酒,衛疏星一時貪醉,下桌時要人攙扶才行得穩。
醒酒湯已經給她喂過了,誰知她醉後力大如牛,真是比藥園子裡犁地的牛還莽。
幾個丫鬟婆子過來扶她,全被她大手揮開。
“玉舟,你跟著圓圓吧,彆叫她摔著了。”
衛荃憂心忡忡的,唯恐孫女磕著碰著,其實不必她叮囑,賀玉舟本就守在衛疏星身邊。
“走開嘛,不要攔我!”衛疏星非要一個人走,就門前這麼幾步,硬是進了退、退了進。
她即使不因醉酒而暈,也要被反複進退的步伐給晃暈了,竟指尖一抬,指著賀玉舟鼻尖高聲下令:“你??賀靜川!”
賀玉舟挺起胸,聆聽吩咐:“嗯?”
“你來??侍寢!”衛疏星抱著廊柱,活像抱著熱戀的情人,纏纏綿綿,至死不分。
侍、侍寢?!整個院子的人皆是懵了,衛疏星喝醉了,真是什麼都敢說啊,也不害臊!
衛淳難堪之餘,又覺得女兒可愛頑皮,無奈道:“還不帶小姐回去睡!"
“我來就好了,衛姨,我抱圓圓回去。”賀玉舟顧不得征求妻子的同意了,直接將人抱起,扛在肩上。
衛疏星神誌不清的,驟然懸空,還以為自己生了翅膀,遂興衝衝指著前路,嚷道:“賀大人??往那兒飛。”
賀玉舟忍俊不禁:“好,你不要亂動,我帶你飛回房間去。”
飯廳離西院有一段路,衛疏星很是不聽話,手腳亂動,根本不安分。
賀玉舟的心都被她動亂了,又想起下午那個未儘興的吻。
………………好想繼續啊。
奈何衛疏星醉著,他不能趁人之危。
他隻有忍。
終於回了衛疏星的臥房,賀玉舟放下她,正欲說話,女郎便小牛似的一頭撞過來,把他頂到牆角才罷休。
還好賀玉舟防備得及時,後腦勺冇有撞出好歹,可他著實發了愣,不知衛疏星意欲何為。
“親我、親我!”醉醺醺的衛疏星撅起嘴,腳一掂一掂的,“親嘴巴!”
賀玉舟呼吸消滯,盯著她許久,終是任理智如水東流去。
他用雙臂托起衛疏星的腰臀,讓他的雙腿掛在自己腰上,將女郎懸空抵在牆角:“來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