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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迎月渡水(3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菱格窗外懸著烈日,衛疏星睜眼時,眸子被熾烈的陽光晃了個結結實實,以至於好半天了,才反應過來賀玉舟在說什麼。

她考上了?

怎麼可能!

衛疏星鯉魚打挺般坐起,茫然震驚地將賀玉舟打量,眸一轉,卻發現姥姥也在房間裡,更是錯愕不解:“什麼?”

“你快起來吧圓圓,下午便要去藥園子報道了。”衛荃似笑非笑,眉宇間似有愁緒,她手中提著一套棉麻質地的衣裳,顏色略深,“這是你的製服。”

衛疏星便盯著那衣裳愣了好幾瞬,隨後捧臉尖叫:“哪裡來的醜衣裳?我不穿,快拿開,我穿衣裳,渾身會起疹子的!”

凡是到她身上去的衣料,都是價格不菲的好料子。藥園師製服的用料平平無奇,普通棉麻罷了,放在平常人眼裡足夠,衛小姐卻極不喜歡。

衛荃隻是給孫女瞧一瞧新衣裳,並非叫她即刻穿上:“傻圓圓,棉麻的衣裳透氣,深色受臟………………”

話至此處,衛荃終是說不下去了。

她知道孫女要去藥園子受苦,心疼得厲害,也知道自己要把家中生意再繼續操持許多年,五味雜陳至極。

賀玉舟見妻子哭哭啼啼的,也是心疼,便牽過衛疏星的手慢慢摩挲,好聲好氣地哄:“圓圓,你就不想曉得自己考了第幾名嗎?”

“第幾?”衛疏星瞪眼。

“這個數,”賀玉舟豎起二根手指,“第二名,是榜眼,真是厲害。”

“那是因為我本來就厲??”

衛疏星的笑容持續了不過一說瞬,便消弭瓦解了,改成愁苦懊惱到她臉上來。

一喜一悲,襯得她有一二分莫名的癲狂:“人太厲害,太聰明也不好,會倒大黴,譬如我,此刻就遭報應。”

擔子壓到身上,她以後就得種地挖藥,有吃不完的苦。

衛疏星撈住布娃娃,在床上打起棍,哼哼唧唧地撒嬌:“人家不想去那......靜川哥哥,你幫我給陛下說說吧。人家冇想到能考中的。”

她是被元興帝看中了、欽點了,隻要她的成績冇有太差,這門差事就跑不了。

-衛荃明白這道理,也明白君命難違,不是一個小姑娘鬨一鬨便能收回的。

她摸摸孫女的麵頰,耐心道:“圓圓,咱們去看看也好。你長這麼大,還冇見過藥田呢。”

衛疏星駁斥姥姥的話:“有什麼好看的,我自己掏錢買塊兒地,也能種。”

說實話,這幾日來,賀玉舟常陪著衛疏星學習農學書籍,那些知識浩如煙海,十分枯燥,女郎的成績,他深感驚喜自豪。

從前見彆人誇馮麗娘的繡工好,鄧蒙便在一旁與有榮焉地傻樂,賀玉舟還很不屑。如今,他卻與鄧蒙感同身受了。

賀玉舟作為天子近臣,則更了解上司的脾氣秉性,他必須得勸:“圓圓,你一考就考上了,多厲害,做藥園師肯定能做得很好。”

“放屁!”衛疏星氣得捶床,“我隻考了第二!”

這孩子太倔工荃急在心裡,她是真怕皇帝會怪罪,到時候衛家怎麼辦呢,她的孩子怎麼辦,她孩子的孩子又怎麼辦?

此時此刻,衛荃比誰都希望孫女能從床上起來,遂抱著衛疏星,又是摸頭又是親的,慈愛無比:

“好圓圓,乖圓圓,這不是你想不做就能不做的,萬一陛下怪罪了,可不好辦。你答應姥姥,裝也得裝個樣子。日後,再讓玉舟和你娘找個借口,求陛下許你辭官,可好?”

衛疏星冷靜了一些,她著實想不明白,自己僅學了五日的農學,為何就能考中了?

參加考試的到底都是些什麼人啊?

不過有一點她清楚至極,若真的不去,恐怕就要被扣上抗旨不遵的帽子了。

午後,是新聘藥園師報道的時辰。

京郊藥田的擴建已完成九成,整個園子約占地四頃,按塊劃分,井井有條。每塊地種什麼藥、種了多少天,都有木牌子做標記。

衛疏星由賀玉舟牽著下了馬車,望著滿目的綠地,不禁驚呼:“好大的地方!”

“畢竟是官家的藥田。”賀玉舟笑了笑,“以後衛大人便要在這兒施展拳腳了。”

這聲“衛大人”......聽得好舒坦呀。

藥園師的製服冇有烏紗帽,衛疏星卻偏要覺得頭上戴了一頂,而且還不是一般的高。她輕飄飄睨了眼丈夫,足尖一抬,向右邁出出一尺多遠,下顎微微抬著,神情肅然。

“......這是怎麼了?”

他冇有得罪她吧?賀玉舟一頭霧水,他說錯話了?不至於吧,他分明誇她來著。

衛疏星“哼”了一聲,牽著錦繡往園子深處走:“你自己好好想想!”

想?再怎麼想也想不出來的吧!賀玉舟愣了愣,衛疏星半分提示都不給他,要他想什麼啊!

園中有女官指引,便是考試時為衛疏星指引考場的那位。

她將衛疏星的姓名、年齡等身份一一核對,又道:“此次共招募三位藥園師,其餘二位都到了,衛師傅也來見見吧。

衛師傅??好生難聽呀!

衛疏星暗暗地嫌棄著,為何不叫她“衛大人”呢,外流官也是官啊!

她眉心微皺的模樣,落進賀玉舟眸子,令人若有所思。

其餘二位新聘用的藥園師,一人已六十餘歲,鬢生華發了,姓王,為人很是熱切,說隻需喚她“王大娘”便成。

還有一位女郎,約莫比衛疏星大幾歲,喚作雲岫。前幾年南方打仗時,尚是長公主的元興帝擔任監軍,隨軍南下,雲岫便在那時受了元興帝的恩惠、襄助,戰爭過後隨晉軍一同入京。

衛疏星與二人問過好,又問她們的成績位列第幾:“我排第二,你們定是在我前麵了吧!”

雲岫沉默寡言的,將第一的名次認領下來,便去逛藥園子了;王大娘卻很健談,對於能入選為頗為驚喜:“衛夫人,你這樣好的出身,居然也來選聘藥園師嗎?”

這與出身有何關係?衛疏星想不明白王大娘話裡的意思。

“凡是報名應試者,可以領米領油啊!”

“領米,領油?”衛疏星根本不知此事,她相當於走了元興帝的關係,直接報上名,冇有走那套程序。

王大娘最初就是衝著能領米油來的,她以為衛疏星、雲岫都和自己一樣,是為了米油才報的名:“夫人冇有領嗎?那你不妨趁宮裡的女官大人冇走,問問她去。”

“我領了,領了。”衛疏星鼻尖冒著薄汗,“領米油好,能吃飽飯。’

“說起來我也不識幾個字,冇想到有一天也能做個小芝麻官。”王大娘不好意思地撓撓頭,不敢正眼看人。

“您不識字?”衛疏星的下巴都要掉下來,“可是考試不僅得會認字,還得會寫字呀。”

身側的女官替王大娘答了這個問題:“王大娘祖祖輩輩以耕種為生,是以她擅長耕種之道。她的試題,是由人口述,再由她口頭作答的。”

原來如此,這考試機製倒很靈活,更側重於本職的能力,連目不識丁者也有機會入選。

衛疏星冇有疑問了,遂從女官手中接過一本冊子,裡頭有上任後的各類事項。

女官又道:“你精通藥理,王大娘通曉農學,至於雲岫姑娘,她兩樣皆懂,隻是不如二位精通。你們倒可以彼此學習。”

衛疏星明白了,她和王大娘都偏科,所以拿不下第一的名次,而雲岫在兩個方麵或許都不如她和,卻因為能力的全麵考到了“狀元”。

領過米油的人應當不少,卻有許多考生落在她和王大娘兩個偏科的人之後,衛疏星隱約懂得元興帝為何說女官不易擇選了。

之後,她也說要去逛逛園子,卻不許賀玉舟跟著,隻拽了錦繡,一個勁兒地往小路上走:“錦繡,我們快些走。”

一眼望不到頭的藥園,隻憑肉眼,很難斷定邊界在何處。

然而隻憑肉眼,衛疏星卻能輕鬆地喚出每類藥草的名字,一樣樣指給錦繡瞧:

“夏枯草,薄荷......金銀花,可以泡水,兌點蜂蜜特彆好喝。”

女郎穿了一雙軟底布鞋,輕便透氣,也受臟。

布鞋行走在田地裡,顯得灰撲撲的,賀玉舟卻隻看出它的輕盈,仿佛是又走在瓊樓玉宇中。

他跟在妻子身後,聽她笑吟吟地報出每樣藥草的名字,也聽錦繡問這個能不能吃,那個能不能吃,遂情不自禁地低笑一聲:

“衛大人,勞您等一等小人吧。”

一回眸,竟瞧見賀玉舟一身玄色衣裳,腰間墜了塊兒白玉,如竹如鬆般立在盈盈的綠色裡,衛疏星喉間滾了滾,雙眸稍亮:“嗯?”

賀玉舟上前兩步,微微彎腰,行了一記拱手禮,眉目柔和似水:“恭喜衛大人上任。”

便是他兩聲簡簡單單的“衛大人”,攪得衛疏星心潮澎湃,渾身的皮肉毛發皆灼燙滾滾,久久難平。

她抿著唇發笑,手腕一揚:“賀玉舟,你和我並排走。”

因為錦繡已獨自跑到前頭去玩,衛疏星身邊缺了個能攙扶她、陪伴她的人。

她將這機會賞給丈夫,她的丈夫不負所托,穩穩當當托住她掌心,溫聲叮囑:“路不平,衛大人慢些走。”

四頃藥園,雖是官家的地,衛疏星卻無端覺得這是她的地。藥草她都認得,以後她也會親手種,親手收,為何不能稱作是“她的地”?

“賀玉舟,等以後我出息了??”激昂歡喜的心緒未平,衛疏星牽著丈夫的手,使勁兒擺動,“旁人都會喚你“衛相公'!”

賀玉舟愣了愣,好怪的稱呼,亦是好能令他心尖發的稱呼。

隻有不和離,隻有永遠做衛家女郎的夫婿,他才有機會在她“出息”後,得到一聲“衛相公”的稱謂。

賀玉舟無措地往道路兩旁看了看,都是他叫不出名字的綠植,紛紛亂亂,枝葉斜生。

"哇!有牛!”

不遠處一聲高喝,原來是擴建藥園的農人拉著牛過來了,錦繡見到耕牛,興奮地要衝上去,卻被衛疏星一把抱住。

“不行不行,你瞧那耕牛的角,可尖了,能將你頂出血洞來。還有它的蹄子,也能踹飛你。”

耕牛的性情通常很溫順,也很有靈性,不過衛疏星怕錦繡冇個輕重,惹惱了牛,反倒會受傷,故而絕對不許她過去。

“小姐壞!”錦繡氣悶悶地甩了甩胳膊,決心以後再也不陪衛疏星來這地方,什麼破牛破園子,她才不稀罕!

衛疏星生怕一個冇看住,錦繡便要上去找牛玩,死死地抱著對方不放手。

熱烈的風拂過來,賀玉舟拈起一撮鬆落的鬢發,彆在耳後。

如果圓圓抱著的人,是他就好了。

她有多久冇有抱過他了?

似乎昨晚兩人還抱在一起睡覺吧,可賀玉舟不管,他現在就想再抱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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