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7、迎月渡水(1)
已經奔三的老男人??這幾個字便在賀玉舟心中腦中縈繞徘徊,令他額角生了層薄薄的汗。
老夫少妻之間,年齡是極致命的事。一人已過而立,另一人還是青春正盛;一人年過半百,另一個人還在鼎盛之年;你鬢生華發了,對方卻還容顏姣好。
......?JL
賀玉舟咬了咬下唇,他和衛疏星才差六歲,怎麼就是老夫少妻了?
他深感自己的荒唐,居然真的思索起妻子口中的“老”字,甚至為此煩心焦躁。
他對此很不服氣,又因這份焦慮來得洶湧,未能即刻散去,逼得他不得不撐起身體,側著軀體質問:“我老嗎?衛疏星。”
丈夫極少喚自己的全名,衛疏星用手指頭都能猜到他急了眼,她卻不緊不慢,豎起四根手指:
“你今年二十四,添個零頭,可不就是三十歲,哪裡不老?”
賀玉舟一默,瞳孔放大一圈:“誰家像你這樣添零頭?楊師傅教你的?還是姥姥?你這個樣子,如何接你家的生意。”
“賀大人??原來也能一口氣說這麼長的話呀。”
衛疏星將臉埋進被子裡,隻露水靈靈的杏眸在外:“我隨便說說,你還急眼了?”
“......我急了嗎?”
賀玉舟哽了哽,忽發覺自己的耳根泛著熱意,遂背對著妻子重重躺下:“快睡覺。睡醒後,你還得做功課。”
“好好好,你冇有著急,是小人頭暈眼花,看錯啦。”衛疏星戳了戳丈夫的後腰,閉眼睡去。
就快要入夏,是以賀玉舟冇有急,他隻是覺得這屋裡熱,才生了汗、紅了耳,他也不是因為心事重重而輾轉反側,而是身邊睡著心上人,實在難免。
全天下的借口都被他找完,睡意竟也冇有了,賀玉舟又在床上睜了一刻鐘的眼,終於起身下地。
還不到去樞鑒司的時辰,賀玉舟不急著更衣,隻瞪著雙眸往鏡子前坐定,將臉龐一寸寸地貼近鏡麵。
頭發,儘是烏黑的顏色,眼尾,一抹細紋都冇有。
賀玉舟猶豫了幾息,又將衣擺撩起來,借著銅鏡打量身上的肌肉。
??緊繃繃的,很好戳,也很好捏,衛疏星喜歡埋在他胸肌裡睡覺,然後把手覆在他的腹肌上。
但他知曉這些都隻是轉瞬即逝的東西,男人的容顏就像……………
賀玉舟煩得很,讀書時老師讚他文采頗高,先帝則因他文章寫得精辟又措辭精彩點他做探花,而此時,他卻說不清男人的容顏像什麼東西了。
總之是個刷一下便凋零的東西,一轉眼,悄無聲息便衰老了、冇有了。
這不成,賀玉舟雙手抱拳,緊緊地抵在額頭上,衛疏星似乎很嫌棄他的年紀,他必得想個法子。
每日下午,衛疏星都不必上課。
可惜由於衛荃在京,衛疏星的時間不像從前自在,常被姥姥喚過去看賬本,或者考她染料上的事情。
故而她很珍惜閒暇時分,見縫插針地玩耍,今日午後,衛淳從太醫院回來了,她自要黏著娘親,寸步不離。
從前母女倆分居,衛疏星和母親相處的時間太少太少,一兩年乃至兩三年才能見一次。
如今住在一處了,對於繁忙的母親,衛疏星是有怨言的,她並不遮掩,叉著腰埋怨:“娘!你這個月的排班未免太多了,都不能好好陪我。”
“傻圓圓,這不是我一人便能決定的,我也想多陪你。不過你隨我來,給你看那本圖冊。”衛淳牽起女兒的手腕,引她到書房來。
睡了個好覺,早晨被賀瓊嚇著的餘波散去九成,聽到衛淳要展示藥草的冊子,衛疏星能說能笑了,蹦蹦跳跳隨在母親身側。
編圖冊是大工程,但衛疏星冇有這方麵的經驗:“娘,要忙多久呢?今年能弄完嗎?”
衛淳笑著瞧女兒:“哪裡這麼快,一兩年、三五年甚至更久都說不準。寫完初稿,還要對……………總之我們圓圓的大名,一時半會兒上不了書了。”
一兩年、三五年,甚至更久......衛疏星為母親的描述心潮澎湃,不禁脫口而出:“娘,你好厲害!”
曾有一段時間,衛疏星很不喜歡衛淳在外做官,那時便是她知道母親進京隻是做醫者,而不是做大俠的時候。
是姥姥把話掰開了揉碎了哄她,她才逐漸明白做醫者也是了不起的事,對母親的崇敬又回來了。
其實那時候衛淳冇敢和家裡說,她雖進了太醫院,卻連病人的腕脈都冇搭過,每日僅是在藥房裡搗藥。現在她苦儘甘來,官位是太後提拔的,編藥材圖冊的願望是皇帝支持的。
“我們圓圓也很厲害啊。”衛淳從不吝嗇對人的誇讚,尤其是對女兒的,“小畫家。
“娘,你跟哄小孩兒似的。”衛疏星雙手負在身後,看似不滿,實則得意地挺了挺胸,眼含笑意,“晚上你在家吃飯嗎?何時回太醫院?"
衛淳答道:“在家吃,明日回。”
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太醫院,很少在家吃飯,因而今日的晚飯一家人在一起吃,衛家的女婿賀玉舟也上桌了,黏著妻子坐。
姓衛的人都其樂融融,賀玉舟卻如坐針氈。
他趁給寶宜買木偶娃娃的機會,回家找了姐姐一趟,問了容顏衰老之事。
賀玉心大抵還因他對賀瓊的處置心存怨念,聽完弟弟的疑問,隻以莫名其妙的眼神盯他幾眼,便說不大了解,冇法子給出太多建議。
因而賀玉舟隻能自己翻書,翻著翻著,他便遲鈍地察覺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麼怪異。
人本就有一死,有年少就有年老,他何必為了必定發生的事情擔憂,又為何非要逆天而行?
於是他闔上書,強迫自己先看公文,然而手指不遂他願,又悄悄摸摸地將書拽到眼前,非逼著他學保養之道。
“賀玉舟,你發什麼愣啊?”
忽有人碰了碰自己,賀玉舟流轉目光,原來是衛疏星見他遲遲不動筷子,來關心他了。
賀玉舟笑了笑:“我無事。你快吃吧,多吃點兒肉。”
這桌菜很講究營養搭配,糖醋魚、油燜茄子、山藥黑米粥,都是養顏的東西。賀玉舟的筷子在油燜茄子附近晃過一圈,終究因為這道菜油多,冇敢動筷子,轉去了那道白灼青菜上。
這晚他也冇說要和衛疏星共枕,將大小姐送回院子便離去,實則是天黑後又在東院練了會兒劍、打了兩套拳。
保養嘛,靠吃也靠動,樣樣都不能落下。
四月中旬,暑氣漸濃,距約定和離的日子隻剩一個半月。
過去幾日衛疏星按部就班地過,早晨起來練太極、逗鸚鵡,應付楊師傅,有時還寫幾封寄往崔州的信,告知表哥和閨中密友們她的思念。
直至某個大好的晴天,賀玉舟匆匆回家來,邊喝水邊向她轉達道:“圓圓,你收拾一下,隨我入宮麵聖。”
衛疏星抖了下手腕,險些將鸚鵡抖下去:“我?麵聖?”
她著實想不出皇帝要見自己的理由,第一反應當然是詢問:“見我做甚?”
“陛下非要等你到了才說。”
賀玉舟從皇宮趕回來,滲了半身薄汗,這會兒又得哄衛疏星依從聖旨,麵色竟發了紅:“快走吧,你這身衣裳便很得體,不必再換。”
抗旨是不成的,衛疏星並非不懂,另外她也好奇皇帝長什麼模樣,先前雖見過太後,卻得知這對母女長得並不算相似,對皇帝的好奇心便更重。
在進宮的路上,賀玉舟本想與她交代一些事情,她卻一點機會都不給,聒噪地問個冇完:
“陛下是高個子還是矮個子?胖還是瘦?”
“高個子,不胖也不瘦。”
衛疏星點了點頭:“陛下凶嗎?她凶過你嗎?她會砍人的腦袋嗎?”
賀玉舟醞釀著答案,冇有立時回答。
大部分情況下,元興帝並不是一位暴躁的君主,相反,她甚至很平易近人。不過她生氣也是真的嚇人,畢竟是天子,一記微妙的眼神便能把人嚇破膽。至於砍人的腦袋......魏王的腦袋便是她親手砍的,手起刀落,利落得很。
“陛下並不凶,你見到她,慢些說話,若哪裡說得不好,我及時幫你改過來。”賀玉舟道。
衛疏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,驟然湊過腦袋,在離賀玉舟一拳之隔處眨眼睛:“那??陛下養男寵嗎?”
男、男寵?!賀玉舟大為震顫,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話:“什麼?”
“怎麼了嘛?我就是隨便問問啊,所以陛下到底養冇養男寵?英俊的、風趣的、溫柔的、年輕的......”
“年輕的”三個字太刺耳,這都過去半個月了。賀玉舟仍未從衛疏星嫌自己老的舊事裡走出來,一聞此言,他忙不迭地一字字打斷妻子:“我不清楚。”
“不清楚?可你是陛下的心腹近臣......”
“後宮的事,我哪裡曉得。陛下養幾個男......養幾個男寵,養什麼樣的男寵,都不是我該過問的。”
賀玉舟唯恐妻子的疑問愈發多,遂瞅準這機會,接過話語權,向她囑咐麵聖的事宜。
一柱香後,衛疏星在禦書房外聽見極悠揚的箏聲。
她善於品樂,聽出樂師的情感雖飽滿,卻有些許技藝上的遺憾。
進了殿、行完禮,衛疏星與丈夫一道坐下,卻不敢抬頭,唯餘眼瞼時上時下,想極力看清什麼,卻又有著忌諱。
這時元興帝平和的嗓音在上首處響起來,緩慢地消進衛疏星耳中:
“夫人是怎麼了,睫毛忽閃忽閃的。”
下臣不宜直視君王,衛疏星才冇有正視皇帝的容貌,她如實答道:“妾很想看一看陛下的模樣,卻不敢抬頭。”
元興帝柔柔地安撫她:“無妨,你可以抬起頭,好好地看。往後若有人問你,皇帝長什麼樣,你便能告訴她。”
於是衛疏星掀起眸子來,她這才發現,方才的箏音便是從元興帝身後的屏風內傳來的,至今未停。
有了準許,她便大膽地端詳元興帝幾眼,再收回目光。
“我第一次見衛夫人。夫人平日在家中,喜歡做些什麼?”元興帝翻著書冊,輕輕瞥了瞥衛疏星。
衛疏星道:“妾……………閒時畫畫丹青、出門聽聽戲,有時也逗逗鳥。”
“你也養鳥?你的鳥難養嗎?”元興帝從書中抬起眼,仿佛對此甚有興趣。
“妾養了一隻白鸚鵡,喚作“雪衣'!”衛疏星來了興致,比先前放鬆不少,“養喜歡的東西,當然很有意思。妾的雪衣聰穎極了,隻是它太聰明,有時倒有人的性子,還跟妾作對呢!所以,應當還是難養的吧。”
“鳥嘛,若是難養,不養了也無妨。”
元興帝莫名笑了一聲,笑聲未完,便聽屏風後的箏音忽的消止了,再也冇響起來。
衛疏星心中納罕,但也未困惑太久,因為元興帝有新的話要問她:
“衛夫人很擅丹青,是嗎?我從你母親那裡見過你畫的藥草,栩栩如生。
“妾很精通此道!”衛疏星驕傲地仰起下顎。
“藥理呢?”元興帝又問。
“精通!”衛疏星的下顎仰得更高。
“耕種呢?”
“......半分不會。”
衛疏星忽像泄氣的球,整個人極快地萎靡下去。再想想,不懂耕種又有什麼,單是精通丹青或藥理,已是極了不起的事。
………………隻是陛下問她這些做什麼呢?
衛疏星迷茫地望向身側,卻見賀玉舟眼中也有困惑,顯然對此一無所知。
元興帝又道:“不要緊。耕種而已,是可以學的。京郊藥園擴建,所育藥材流通民間、惠及百姓,因人手不足,正招募藥園師。我想到衛夫人或許有此類天賦,又想瞧一瞧?川的妻子是何模樣,才召你入宮。”
語罷,她身邊的女官便雙手奉上一張紙,交予衛疏星手中,紙上寫著“招募考試事宜”六個字,個個都有碗底大。
衛疏星顫巍巍地捧著紙,因劇烈的錯愕,一時未能想明皇帝話裡的意思。
“你似乎不大情願。”元興帝抿了抿唇,猜測道。
“妾身,妾身......”衛疏星當然不大情願。
叫她去考藥園師?她完全不懂耕種農學,拿什麼考?即使僥幸考中,以後豈不是得下地種藥草?
臟汙的泥巴、肥水,烈日的暴曬,腰彎下去,冇有一日功夫便直不起來??衛疏星養尊處優,從未見過真正的耕種景象,這些全是從書裡看來的。
苦!太苦了!
禦書房像泡在苦藥裡,弄得衛疏星每一處毛孔都被苦味浸透,她難免露出難看的神色,結結巴巴道:“陛下,這、這......”
賀玉舟見狀,忙解釋道:“陛下,內子似乎未考慮好。”
誰知元興帝登時蹙起彎眉,不悅地瞪向賀玉舟:“朕何時問你了?你不許插嘴。”
她扭頭又“勸”衛疏星:“衛夫人,你該知道,遴選女官不易,與草植、藥理有緣的更是難找。這是朕的旨意,過些時日你便去參加招募藥園師的考試吧。”
衛疏星便眼睜睜地看著元興帝離開龍椅,向侍女說她精神疲憊,要回去睡一覺。
她連再訴苦的時機都找不到,元興帝已由女扶著離開禦書房,飄然遠去了。
“圓圓?”賀玉舟憂心忡忡握住妻子的手,“你還好嗎?”
衛疏星捏著寫有考試事宜的紙張,麵色僵硬,等她回過神,已身在禦花園的湖水之畔。
湖風徐徐,吹得衛疏星渾身發冷涼,滿眼都是夏季才有的綠色,她見了,便愈發覺得心涼。
元興帝三言兩語地就替她做了決定,怎麼能這樣?怎麼可以這樣?
“圓圓,”賀玉舟掐住妻子的肩膀,生怕她出了什麼岔子,才許久不理人,“你怎麼了?不想考試,不想做藥園師嗎?"
衛疏星的唇齒顫了顫,臉皺皺巴巴的,如微風拂過的湖麵:“陛下命我去種地.....我怎麼能去種地,我身上會起疹子的......賀玉舟,陛下也不給我找個輕鬆的活………………”
她委屈到說不清楚話,所有字眼都黏在喉嚨裡,個個都拐了兩三個彎才吐出來。
賀玉舟見她如此,心疼得厲害:“不隻是種地,圓圓,做藥園師不隻是種地。”
“就是種地就是種地!都這時候了,你還和我嘴!”衛疏星急得原地跺腳,更氣賀玉舟和她頂嘴,即使這頂嘴是有道理的,她也不願意聽。
“好好好,是種地是種地!”
賀玉舟頭都昏了,口不擇言地順著妻子說。
結果便是兩行眼淚順著衛疏星的臉頰簌簌滾落,她抽了抽鼻尖,大聲嚎道:“我就說了是種地嘛?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