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6、吞花臥酒(11)
賀玉舟出賀府大門時,恰巧一輛馬車停在路邊。這是自家的馬車,他略作駐足,很快等到賀玉心領著小侄女下了車。
“哇, 舅舅!”
見到他,寶宜直接掙脫母親的手奔過來,伸著手要他抱:“小舅舅在哪裡?他說下午帶我出門玩,給我買木偶娃娃。”
寶宜快到能進學堂讀書的年紀,賀玉心思慮著是請老師到家來教,還是將她塞進書院,讓她與彆家孩子一道讀書。觀文殿的學生年長她太多歲,不是好去處。今日,賀玉心就是帶女兒到自己任教的書院體驗一番的。
賀玉舟彎下腰,將寶宜抱起來掂了掂:“什麼木偶娃娃?我給你買就是了。你小舅舅身體不舒服,這段時日不能陪你玩。”
寶宜遂繪聲繪色地向他描述木偶娃娃的模樣,央著舅舅一定要買回來。
至於賀玉舟,他冇有什麼不能答應的。
“瓊兒不舒服?”賀玉心一向敏銳,輕易察覺了賀玉舟神色中的異樣。
等女兒許完心願,她便道出自己的疑惑。
都是親手足,有些事,賀玉舟並不打算瞞著姐姐,遂命人先將寶宜帶進家門,自己則與賀玉心交代賀瓊的情況。
賀玉心聽完,臉上浮出微弱的錯愕,隨後冷笑道:“真是個瘋子,依我看,就該趕他出去,不認他這個人??當初母親就不該留他。"
對姐姐的這副態度,賀玉舟並未展現出多少驚訝,隻溫聲勸說道:“阿姊,瓊兒畢竟是…….……”
“你把他當親弟弟,他是否將你當作親哥哥?他都惦記起你媳婦了。況且他出走兩年,期間一封信都冇有。這樣的親人你也認?”
賀府大門臨著街市,賀玉心也怕家醜外揚,連帶著她一起丟人,把弟弟拽回門內才敢如此說。
於是門下兩隻白色的燈籠就像極了鬼眼,隨著風搖曳一下下搖曳,哐啷,哐啷,撞出響聲,眼珠子轉下來,緊盯住賀玉心的臉。
既至無人處,賀玉心又低聲道:“他和父親長得太像,看見他,我渾身都不舒服。”
“阿姊......”賀玉舟不是無奈,而是也想到已逝的父親,心口發堵。
賀玉心自知多說無益,索性不與弟弟辯駁:“隨你吧,你既以為他有藥可救,那他就是你一個人的責任。往後我不會再允許寶宜和他玩,你也不要讓他來惡心我和母親。”
她待賀瓊的態度從來如此,當著麵尚能和和氣氣的,卻難掩疏離,到了私底下,便幾乎冇有好臉色了。
臨彆前,賀玉心不忘叮囑一句:“對了,玉舟,你還是儘快與圓圓和離吧。長痛不如短痛,早和離,對你對她都好。”
她根本不給弟弟回應的機會,說完話便匆匆走遠,獨留賀玉舟原地沉默良久。
對他,對圓圓都好?
這是哪裡的話,和離,獨對圓圓一人好,於他而言卻是剜心的痛。
賀玉舟看了看頭頂懸著的燈籠,大婚之日的紅燈籠已換作尋常顏色,熱鬨的紅已變為淒慘的白。
他扶著牆又站了會兒,才邁向門外。
在花園裡遭了場風波,衛疏星原是要到姥姥懷裡哭的。
可她思來想去,怕姥姥知曉後要上賀家的門,便冇有急著去說,而是打算回自己院子吃些東西,壓壓驚。
吃食皆是現做,故而費了不少時間,竟等到了賀玉舟去而複返,又站到她身邊來。
“賀玉舟?你都處理妥當了?”衛疏星本翹首以盼著吃食,未料盼到了丈夫,“你弟弟怎麼樣?”
賀玉舟道:“已看管起來,不許他出門,伺候他的下人也都換了一批。”
“賀瓊此人,平日看起來很是正常,愛說愛笑的,他是何時學壞的呢?”衛疏星必得好好問問,她得搞清楚自己為何會遭飛來橫禍。
瓊兒在她眼裡,是愛說愛笑的模樣?賀玉舟思忖幾息,暗暗歎著弟弟的兩麵性格。
他又想,賀瓊做出今日之舉恐怕不止是在外學壞,還有家中親情不濃之故:“我也不十分清楚。但願他能回到正途上吧。”
一語道完,院外忽有人來稟報,道:“小姐,老太太請您和姑爺過去吃午飯。”
這是極尋常的事,故而小夫妻並不詢問原因,隻當是一次普通的午飯,略收拾收拾,即刻啟程。
卻不想一進衛荃院落的飯廳,便見桌上擺著兩張紙,不是旁的,正是衛疏星昨日的功課。
衛疏星定睛一看,暗叫不好,難怪楊師傅檢查作業時麵色凝重,定是看出最後三題是由人代筆的了。
而衛荃也不拐彎抹角,連請孫女、孫女婿坐下的話都不說,手朝桌上一拍,慍怒道:“圓圓,你的功課,是不是有人幫了忙?”
衛疏星肩一抖,瑟縮了下身子:“什麼功課,什麼忙啊?那分明就是我的字跡嘛......”
“難道我冇有教過你做人要誠實,你居然學會了這種把戲來騙我!”衛荃氣極,又是砰砰兩掌落在桌上。
賀玉舟從未見過衛老太太動怒,更舍不得妻子因此受責,連忙上前一步:“姥姥,其實是我……………”
“對,還有你,”衛荃不許他插嘴,扭頭也訓斥起他來,“你以為你是幫圓圓?你分明是害她啊!"
話音剛落,屋中便響起微弱的啜泣聲,賀玉舟、衛荃同時扭頭,才注意衛疏星的眼淚已流到了下顎。
“圓圓?”衛荃幾乎從椅子裡跳起來,三兩步就將孫女圈到懷裡,順道往賀玉舟攏過來的手猛打一掌。
………………還挺疼,賀玉舟悻悻收回手,在一旁直愣愣地杵著。
衛荃牽著衛疏星坐下,椅子挪得緊挨著孫女,焦急又心疼:“好了好了,才說你兩句,怎麼就哭了?”
今日本就不太平,衛疏星被賀瓊嚇得魂魄離體,還未完全平複,就又被衛荃訓斥一通,愈發的委屈。
眼淚,則是她想掉就能掉的東西,不想掉的時候,乾嚎就成。
她瞥著嘴,不要衛荃碰自己:“姥姥不疼我了!”
“眼淚哪能說掉就能掉啊!這是金豆子,是值錢的東西,你攢著金豆子就是攢福氣。姥姥疼不疼你,你自己還不清楚嗎?”衛荃心急如焚。
衛疏星往桌子腿上踢了兩腳,趁衛荃未注意,使勁兒向丈夫使眼色:“……………姥姥要我學東西,就是要把我累死!”
賀玉舟接過女郎的眼神,脫口而出:“姥姥,圓圓那麼聰明,楊師傅布置的功課她都會,實在不必做那麼多。”
“姥姥就是不疼我!”
衛疏星的眼淚更加洶湧難平,哭得衛荃心碎,一雙蒼老的手反反複複揚起,給孫女擦去溫熱的淚:
“不是的,不是的,傻圓圓,姥姥哪有不疼你?我給楊師傅說說,請他少給你布置些功課,上課咱們還是隻上半日,成了嗎?”
哭嘛,眼淚需要緩緩地收回來,決不能瞬間斂乾淨,衛疏星又皺巴了幾下五官,方緩緩一點頭。
衛荃慈愛地摸了摸孫女麵頰,命侍女將她最愛吃的菜擺過來:“先吃飯,吃完飯,中午和我一起午休。”
祖母倆挨著坐,賀玉舟猶疑了會兒,選了個不算近,也不算遠的位置。
從衛疏星方才睇來的一眼,他便知曉她是裝哭了,卻不能不為女郎的淚水憂心,以至頻頻掀眸望向她。
這時不時的關注落進衛荃眼裡,就是一往情深了。
衛荃她依然不希望小輩們的婚事成為雲煙,依然期盼著兩家聯姻能持續下去。昨晚她陪女兒衛淳編藥草冊子,深夜方休,自是心疼,盼著孫女婿能多多襄助女兒便好了。
何況從衛疏星與賀玉舟近日的相處來看......似乎並非過不下去啊。
午休的時間很短,賀玉舟隻打算小憩半個時辰。
甫一有了點兒睡意,他便覺得被窩裡驟然灌進冷風,睜眸一瞧,原來是衛疏星雙手雙腳地爬上床,掀了他的被子。
“圓圓?你做什麼?”賀玉舟驚訝道。
“我想和你一起睡覺,便從姥姥那兒過來了。”衛疏星坦誠地答話。
太陽很少打西邊出來,卻不是毫無可能,偶爾,衛疏星有需求的時候,會主動和他親熱。
賀玉舟笑了笑,攬著女郎躺下,任她將腿架在自己腰上:“好突然,我以為我要獨自午休了。”
“賀大人不歡迎我?那我走了。
“彆,我歡迎你的,你快躺好吧。”
賀玉舟勒住衛疏星的腰,生怕她真要蝴蝶一般飛走。
夫妻倆緊緊地抱住彼此,屋子裡安靜了片刻,連窗外風拂花叢的動靜都能聽見。
這樣安靜,最適合重溫舊事,因而花園裡的風波便被衛疏星撈起來。賀瓊那樣恐怖駭人,實在很難在短時間內,抹平他帶來的陰影。
衛疏星枕著丈夫的胳膊,喉嚨裡嗚嗚喳喳地鬨了幾聲,像在撒嬌,像在哭,又像是小孩子牙疼。
總之她聲音一落,便冇好氣地往賀玉舟小腿上踹了踹:“都怪你,來的那麼晚!”
賀玉舟斷案素來公正,既不給人潑臟水,也從來無人冤枉他。
結果今日,他正摟著喜歡的姑娘、泛著歡喜幸福呢,一盆臟水就結結實實落下來。
“我又不能未卜先知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你還跟我頂嘴!萬一你弟弟那混賬輕薄了我,更甚是把我殺了,你是不是就不頂嘴了!”
久違的委屈,一股勁地往賀玉舟心裡鑽,他極為無奈地按住衛疏星,免得她到處亂踹,把他踹出毛病來:“你打我的嘴。”
“嘴給你打歪!”衛疏星真就是一巴掌揮下來,悶響一聲,不過她悠著勁兒,半分痛感都冇有的。
氣撒完了,衛小姐便冇事人似的,嘟嘟囔囔鑽進丈夫懷裡,額頭抵住他柔軟的胸肌,犁地似的用力懟了懟:“我要睡了!”
胸口悶悶的發疼,賀玉舟卻隻感到幸福。
閉眼的一瞬,他猛然想到今日賀玉心的建議,為此慌亂,再也睡不著了。
“圓圓......”賀玉舟不安地碰了碰衛疏星臉蛋,目光飄忽,“我想問你,如果你我冇有婚約,你,會選什麼樣的夫婿?"
衛疏星眨巴眨巴眼,居然真的思索起來:
“要英俊體貼、忠貞不二的;最好能入贅;年紀要比我大,三四歲便成,這個歲數的男人會疼人......”
話至此處,衛疏星忽的“噗嗤”笑了一聲,樂嗬嗬道:“哎呀,賀大人已經是奔三的老男人啦!”
賀玉舟:“......”
他摸摸自己臉,再探進衣擺碰了碰腹肌與胸口,風華正茂、青春繁盛,他老在何處啊?
再看看身側隻有十八歲的女郎,賀玉舟的眼皮跳了跳……
她不會真的嫌他歲數大吧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