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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迎月渡水(1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“把嫂嫂還給我。”

賀玉舟在這刹那確定了,賀瓊的確已經瘋癲,卻不能斷定這種瘋魔因何而起。

是生病了,還是吃錯了什麼,又或是有什麼誤會?

弟弟,他昨日還見過。昨日兄弟倆在一起,他將新得的劍穗分了一隻給弟弟,弟弟溫和地向他道謝,很是感激。

如今那劍穗還掛在賀瓊的匕首上,賀瓊卻用這匕首指著賀玉舟,寒聲威脅:“賀玉舟,滾開!把圓圓給我!”

這是絕無可能的事,賀玉舟將妻子往身後藏,微聲叮囑:“圓圓,你去東院找鄧蒙,讓他帶兩個賀家的人過來,再帶兩根粗麻繩。不要驚動彆人。”

衛疏星輕嗯一聲,攀著他的手臂囑咐:“你要小心他。切莫以為你們是兄弟,便以為他不會傷你。他瘋了,瘋子什麼都能做。”

聽見愛慕的女子也稱自己是“瘋子”,賀瓊的麵龐皸裂出一條縫,他掩著心痛,慌亂地解釋:“不是的圓圓......我隻是太心急,我不是瘋子。你過來好不好,我不傷害賀玉舟,你到我身邊來。”

衛疏星怎會理他,隻輕輕往丈夫肩頭一拍,算是作彆,遂匆匆跑遠了。

“嫂嫂!”賀瓊急上心頭,衝她的背影大喊,“嫂嫂,你還要走嗎!是不是賀玉舟勾引你、欺騙你的!”

賀玉舟擰眉,低斥一聲:“賀瓊,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?你糊塗了?”

賀瓊恍若未聞,一心與對著女郎越發遠去的背影高聲傾訴:“他有什麼好?他隻會一味地傷害你!等他死了,爵位就是我的,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!”

“住口!”賀玉舟不許他再胡說八道,已提劍迎上去。

兄弟二人兵器相接,賀玉舟一揚劍鋒,挑飛賀瓊的短匕首,再出手將其製服:“你真是神誌不清了。”

賀瓊跪在地上,雙手反背,他自知是喚不回衛疏星了,於是所有的怨氣,都隻向賀玉舟一個人發泄。

淚,往下墜,他仰起臉來,滿目通紅:“如今你知道我是怎麼樣的人了,覬覦嫂嫂,罪大惡極。賀侯爺,賀大人,可是打算殺我嗎?”

“你罪不至死。”賀玉舟精通律法,知曉這並不是死罪,“不過你該知道,她是你的嫂嫂。此事傳出去,流言蜚語就能壓死你倆!”

“我不怕!我不在......”

怒吼未完,賀瓊便劇烈地瑟縮了一下身體,他今日太過激動,恐怕再放任自己,便會暴露殺心了。

這不成。

他的事情尚未做完,他得克製。

賀瓊陷入出奇的安靜裡,低下頭,像被霜打落的柳枝,蕭蕭索索地垂在風裡,好像他僅是為情亂智:

“圓圓對我很好,會分點心給我吃。我也知道她喜歡什麼樣的男人,我可以演,她喜歡什麼樣,我就演成什麼樣.....”

舌根得說不出話,賀玉舟略彎了彎膝蓋,試圖看清弟弟的容顏。

他得確定,這個陌生的年輕人,到底是不是他的弟弟。

記憶裡,賀瓊總是很乖巧溫順,孝敬母親,對兄姐友愛和善,隻不過不愛說話,也不喜歡笑。他生平最叛逆的,便是十五歲時知曉自己非母親親生,失望之餘離家出走,一走就是兩年。

兩年過去了,他回來了,一切都照舊,他依然孝順又和善,寡言少笑。

??他是什麼時候性情大變的?什麼時候愛上衛疏星的?

賀玉舟百思不得其解。

是他從來如此,還是他出走的那兩年有了問題?

“賀玉舟,我帶人過來了!”衛疏星腳步極快,已領著幾個賀家的家仆趕了回來。

見賀瓊狼狽地跪著,腳邊扔著匕首,衛疏星心尖一顫,蹬蹬朝賀玉舟撲過去:“你??你有冇有事?”

“我無事。”賀玉舟扶穩她,熟練地又將她往身後藏。

他再向鄧蒙等人叮囑:“把公子捆起來,帶回府。路上小心,彆讓他跑了,也彆被外人看見。”

夫妻?緊緊地挨在一起,眸中流露著對彼此的全切,這一幕被賀瓊看了去,他眼底便又泛起無儘的怨毒。

賀瓊冇有說話,任由彆人講自己捆了,帶回賀府。

衛府花園請匠人精心設計,一步一景,竟也能上演這等鬨劇。

衛疏星驚魂未定,她竟被小叔子那樣覬覦惦念著,這著實令她的心緒久久難平,以至於好半天了,臉還是慘白的。

“圓圓,來,我們到那兒坐。”

賀玉舟牽起她,引她坐到花園一角的石頭椅上,慢慢地摩挲她掌心:“你可有好一些?能回答我的問題嗎?若是不能,我晚些時候再來問。”

衛疏星點頭,旋即卻又搖頭,點來搖去,弄得她自己都糊塗。

“圓圓,你不要太驚慌了,也不要害怕。你這麼好,年輕的郎君愛慕你,再正常不過。”賀玉舟擔憂女郎跨不過這個坎兒,摟著她的肩膀哄。

愛慕一個出色的女子,是太尋常的事,賀玉舟理解賀瓊的愛意,卻無法接受他的舉止:“他可有出格的舉動?”

衛疏星抬了下眼瞼:“冇有。我是被他嚇著了......他把我帶到假山後麵去,逼我和她在一起,還捂了我的嘴,不許我走。”

“都過去了,都過去了。”賀玉舟盼著妻子的慌亂能過去,可他自己,卻無法輕易地邁過這難題。

日後,他如何與賀瓊相處?

他不打算再允許賀瓊見到衛疏星,可他自己不一樣,他是兄長,是賀瓊的至親手足啊,難道身為手足,也要老死不相往來?

花香彌漫,衛疏星嗅著風中的香氣,思緒漸漸平靜了:“賀、賀玉舟......”

“嗯?”賀玉舟溫聲回應她,“我在聽。”

“我緩過來一些了。你不如回家,處理好你弟弟的事情。以後就不要讓他來我家上課,我也不見他,還有??”

衛疏星沉默了會兒,她其實冇有很多的把握,卻認為很有必要提醒丈夫:“他對你似有敵意,你得小心。”

賀玉舟心頭熱熱的,認真記下女郎的叮囑:“晚些時候,我處理好瓊兒的事,再來找你。你好好地吃完午飯,睡一覺,好嗎?”

“嗯。”衛疏星捏了捏男人溫熱的掌心,勉強一笑。

賀府。

晨時,賀瓊風風光光地出去,午後卻狼狽地被捆回來,這事兒瞞得住外頭的人,卻瞞不住自家人。

才聽賀玉舟詳述完始末,賀意嶸便失手摔了茶杯,許久未能回神:“你弟弟??喜歡圓圓?!還拿了匕首跟你動手?荒唐!”

“母親莫急,”賀玉舟忙叫侍女再換一杯?茶來,“我把瓊兒帶回來,好好管教就是了。往後不許他再見圓圓。

“豈止是好好管教的事,該關他一段時間才行!”賀意嶸扶住抽痛的額角,頭顱偏向一側,默了默才道,“你帶我去看他。”

賀玉舟攙扶起母親,邊走邊囑咐:“母親,您彆太生氣。我來管教瓊兒便好,您不要操心,當心身子。”

“我怎能不生氣?我養了一個罔顧倫理的畜牲,你還叫我不生氣!”賀意嶸揮開兒子的手,怒道,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
片刻後,母子倆立在賀瓊的臥房外,賀玉舟執意陪伴母親進屋,賀意嶸便冇有多說。

今日是極好的晴天,賀瓊卻拉了窗簾,穿著鞋縮在床腳,看見來人是誰,他不禁笑了一聲:“母親和哥哥都來了?想必母親已聽說了我的事吧。”

賀意嶸眸一顫,藏在袖口中的指尖抖似篩糠,她竭力從齒縫裡逼出一口氣,幾乎不成聲調:“我居然會把你養成這副樣子。”

賀瓊異常的平靜,仍似賀家素日最乖巧的孩子:“若早知有今日,當初父親領我回來的時候,母親還會收留我嗎?”

“我一向不與人談‘如果'。”這句話,賀意嶸答得冇有猶疑。

賀瓊卻不自覺地抽了下眉心,直視養母的雙眸:“若犯錯的人是哥哥,亦或是姐姐,母親會原諒他嗎?”

“你不必與我親生的孩子比。你三歲到我家,認我當娘,我養了你十五年,比吃穿用度,你與你姐姐哥哥冇有不同。

於賀意嶸而言,養子就是養子,而且,還是丈夫在外的私生子,一個一到她麵前,便宣告著她的婚姻已消無聲息破滅的私生子。

她並不想回答養子的問題,慢步走到窗邊,掐斷了窗台上盆景的花莖:“你期盼我對你們一視同仁,是否太癡心妄想?”

賀瓊好似失去了說話的能力,他緘默到母親、兄長都快冇了耐心,方一字字地哽咽道:“可是我把你當作我親娘。十二年,整整十二年,我始終活在你的偏心裡。’

“我自認是個很好的養母,吃穿我給了,品性我教了,是你自己學得不好,而我問心無愧。”賀意嶸依舊望窗外瞧,未曾回頭,“你好好聽你的哥哥的管教,日後我們依舊能做母子。”

“是嗎?”賀瓊又笑了,卻是笑不達心的笑,“那真是多謝母親了,還願意讓我重新做人。”

賀意嶸輕飄飄睨賀瓊一眼,毫無波瀾道:“待會兒,叫人給你送午飯來。”

說罷,她先行離開,屋裡又隻剩兄弟二人了。

“瓊兒,你該好生告訴我,你離家的那兩年去了什麼地方,結交了什麼人。”賀玉舟搬來一把椅子,坐到床沿。

他已意識到,問題不止出在那兩年。

多年來賀意嶸的偏心,或許也是招致賀瓊性格扭曲的緣故之一。

隻是,難道真要他去指責賀意嶸嗎?

賀瓊本就是冇有血緣關係的養子,當初賀意嶸年紀尚輕、心善心軟,覺得稚子無辜,願意用門楣和姓氏來庇護賀瓊。

賀玉舟不能要求母親對姐弟三人一視同仁。

不要緊,冇有親緣的人做不到,那他這個有親緣的同父兄長,隻能將承擔起管教弟弟的責任來,起碼要把賀瓊拉回正路上。

賀瓊撫了撫自己的手腕,眼神淡漠:“賀大人要審我?倘若我不招供,賀大人還想屈打成招?”

“我不會打你,也不會怪你、恨你。你學壞,多少有我這個兄長的責任。”

賀玉舟道:“但是我會把你院中的下人儘數換掉,您近日也不要想著出門,隻安心在家修身養性吧。”

蠢,實在太蠢了,賀瓊的後腰靠在軟墊上,這個家除了他,根本冇有聰明人。

??賀意嶸還願意與他做母子,賀玉舟還相信他能靠修身養性來歸正。歸根結底,是他對本性有所保留的原因。

他忽的格外慶幸,他冇有完全暴露真麵目,冇有道出他對賀玉舟的殺心。在親人眼裡,他還有藥可救,有道理可講。

“那就多謝哥哥了。”賀瓊縮進被窩裡,翻了個身,“不用給我送午飯來。”

賀玉舟冇有出聲,輕手輕腳地離開,關上了門。

才分彆了這麼一會兒,他已經思念衛疏星了。

他要到她身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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