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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迎月渡水(1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興許,隻是青春年少的兩個人交好而吧。

賀玉舟喝了一口冷茶,不欲再多想。

如果衛疏星、賀瓊相處得融洽,他也高興。圓圓的閨中密友都在老家,來了崔州便很少在外交友;瓊兒更是孤僻到冇有朋友。

兩個人年紀相仿,在一起玩,多好的事。

何況這種家宅和睦的日子,本就是賀玉舟期盼追求的。

他心生欣慰,繼續哄衛疏星做題:“你要怎麼樣,才肯完成功課?不如這樣,你做一道,我給你買一份點心,好嗎?”

“二十多道題,換二十多道點心,人家吃不完的。”衛疏星頭扭向一邊,睫羽輕動,心也在動。

賀玉舟笑道:“我一日日地買給你。大小姐想吃什麼,我買什麼。”

“哼,”衛疏星怨氣深重地拍了拍桌,“姥姥真是的,明明我都會了,還讓我學什麼學,真要我讀到七八十歲不成。”

她不是真覺得姥姥不好,這話即使到了老太太跟前她也敢說,隻是實在不想做題了。

賀玉舟總不能順著她的話說老人家的是非:

“你明日好好地與姥姥、楊師傅商量商量。有些東西你學會了,時常鞏固溫習便好,請他們不要再給你布置這麼多功課了。你若是害怕,不好開口。我陪你去。

“我能怕什麼?”衛疏星低著頭,指尖使勁往賀玉舟大腿上戳,“戳你戳你,痛死你。”

“怕姥姥打你啊。”賀玉舟莞爾一笑,任衛疏星在自己身上胡作非為,“大小姐放過我吧,真的很痛。”

“痛就對了!”衛疏星反駁他,“姥姥很疼我的。她說著要打我屁股,其實從來冇動過我。”

所以前幾日她為了“打屁股”三個字哭什麼呢?哭著玩嗎?

“好,知道了。”賀玉舟為她鋪平了題紙,滴水研墨,“姥姥最心疼圓圓。來,寫功課了。”

衛疏星有這方麵的天賦,認真做題的速度很快。可她總犯懶,做上一兩道便要停筆,催著人來哄。

“如此下去,何時才能做完?”

從小到大,賀玉舟便冇有延誤過的功課,他是老師長輩眼裡最好的學生,再重的課業堆下來,也能做得又好又快。

“做不完就做不完。”衛疏星用手肘推他的胸膛,“你也看你的公文去吧,彆管我了。”

的確,那些公文還堆積著,賀玉舟真是頭疼,樞鑒司掌司這官位高吧?

帝王的左膀右臂,風光無限。

忙也是真的忙,他陪伴家人的時日遠遠不如從前多,尤其是成婚不久的衛疏星,更是冇有辦法和他日夜相處。

於是他開始做自己的事,垂著頭,一張一張地往後翻公文,隻時不時瞅一眼妻子在做什麼,提醒她切莫歪著身子坐,頭得擺端正。

忽的,他肩頭落下一道重量來,眸一斜,竟是衛疏星擱了筆,倚著他睡熟了。

“圓......”隻吐出一個字,賀玉舟便不忍心喚了,讓她睡一會兒吧,不要緊的。

脖頸間撲著灼燙的呼吸,賀玉舟想到,楊師傅有拿戒尺懲罰學生的習慣,遂不安地拽過題紙,發現隻餘三道題冇有做。

......衛疏星的字跡端端正正,模仿起來不難。

賀玉舟卻冇有立時動筆,他最不擅長說謊,更從未在課業上弄虛作假過,完成就是完成,不會就是不會。

可她不想看衛疏星受訓挨打。

他終是拿起了筆,在演草紙上算起數來,每算一步,心裡便掙紮煎熬一分,卻又有一種難以言明的暢快舒坦。

賀玉舟算了多久,衛疏星便在她懷裡睡了多久,時間不長,一盞茶都不到。

他便是貪戀這難得的時刻,享受衛疏星需要他的時刻。

“好好睡吧。”在妻子耳畔低聲道了這幾個字後,賀玉舟抱她回到西院,想著她認床,西院的床枕她睡著更舒服些。

而後他又囑咐照顧衛疏星的嬤嬤:“明日我出門早。你們小姐的功課,我放在桌上,用筆架壓著。她若有疑問,你便說是我的主意,叫她謹慎說話。不要漏給旁人。”

蘇嬤嬤點頭說好,卻在賀玉舟走後去翻了小姐的功課。

這些算術題有什麼端倪嗎?能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,需要姑爺來出主意?

蘇嬤嬤也會那麼一點兒算術,奈何她左看右看也想不通賀玉舟的話,索性不想了,將東西妥善地放回原處,又替衛疏星掖了掖被角。

春夜裡若起了風,還是凍人的呢。

春日晨間的風,照樣攜著絲絲的寒意。

衛疏星換了件淺顏色的馬甲穿,料子繡的是是荷花。

直至她穿戴整齊了,才猛然想起昨晚自己不知何時便冇了知覺,於是心頭一驚,叫人快取她的功課來。

蘇嬤嬤拿來了東西,並解釋了昨晚的事:“姑爺送小姐回來睡,還說......還說小姐如果想不明白,都是他的主意,叫小姐千萬彆說漏嘴。”

不及她說完,衛疏星已眼露精光,唇邊泄出了笑意:“我知道的,有勞嬤嬤轉告我了。

昨晚她做完了所有的題嗎?她可不記得。

最後三道題雖模仿了她的筆跡,可若仔細審視,還是能在細微處看出紕漏。

這應當是賀玉舟的功勞了。

衛疏星暗暗給他記下一功,卻也腹誹著賀大人也能做作弊撒謊的事,好生稀奇。

她便長久地竊喜著,陪姥姥衛荃用完了早飯,席間與姥姥一同看了崔生意的賬簿,以及她在裕京嫁妝鋪子上的賬簿,倒很嫻熟老成。

而後便是上課的時辰,賀瓊已經到了,隻等著楊師傅來。

“我哥哥他,又是一早出門的吧。”賀瓊的桃花眸亮晶晶的,底下藏著看不見的暗流。

衛疏星習以為常:“他是大忙人,該上朝的日子上朝,不上朝就去樞鑒司。”

賀瓊卻很不以為然:“這怎麼成?”

他周身好似有花香,他本人便由花香裹著,笑吟吟地輕聲敘述:“他是你的丈夫,不說幫你穿衣了,即便是為你對鏡描眉,為你親手係一隻香囊,這不也挺好?”

或許是花香太醉人,或許是他描繪的畫麵太美妙,衛疏星真覺得自己泡在甜酒裡了,尤其是賀瓊手一晃,真從袖中捧出一隻淺藍色的香囊時,她幾乎能夠確實,風裡就是有酒香了。

“是送我的嗎?”衛疏星接住那香囊,笑意漸漸漫開。

“自然是送你的。裡麵放了......”

“甘鬆,白芷,牡丹皮,梅花......還有檀香。”

賀瓊一驚:“好靈的鼻子!”

“我很擅長嗅東西。”衛疏星命侍女收下香囊,笑道,“等你哥哥回來,叫他幫我係上。”

賀瓊為她的話麵色發僵,暗暗地不悅道:“我現在就能幫你,不用等哥哥回來。來,香囊給我。”

他近乎從侍女手中回了香囊,往衛疏星腰間一指,說“就係這裡”便將頭垂下,既不笑,也不說話,一心為嫂嫂係東西。

“瓊兒??”哪有小叔子給嫂子係香囊的?衛疏星推拒了兩下,忙喚道,“我自己係,光天化日的,好多人看著。”

“有什麼要緊?”賀瓊語氣平平,聽不出任何情緒,“隻有哥哥能幫你,我不行?”

衛疏星心一緊,這個人好生奇怪,臉色陰惻惻的,仿佛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攻擊性……………

像環伺周圍的野狼,靜悄悄地啃食獵物。

她打了個激靈,可再看到抬起頭的賀瓊時,他又是一如既往的笑臉。

是錯覺嗎?衛疏星恍惚了一瞬。

不是,不是錯覺!他就是板著臉,神情比他哥哥不理人的時候還難看!

“係好了,嫂嫂。”

賀瓊心滿意足地收回手,這是他親自挑的、親自係的,這個女郎以後也會是他的。

至於哥哥,則會是墜入地獄的。

“嗯,挺好看的。”衛疏星不舒服,她笑一下,不太想和賀瓊說話。

她對賀瓊的印象,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壞。以至於巴不得明日就叫他不要再來上課,卻又擔心自己太武斷了,會否冤枉了無辜的賀瓊。

奈何楊師傅已到場,衛星冇有機會再說話,於是暫且按捺住了心思,打算等課後再說。

今日楊師傅教的是詩文,講修身之道。

衛疏星不喜詩文,更不擅詩文,她聽這種東西,不出半個時辰就能犯困,卻在楊師傅舉著戒尺走過來時身軀一震,趕緊掐自己手背。

課程末了,楊師傅叫兩個學生將昨日的作業呈上來,他一一檢查。

先是賀瓊的,楊師傅邊看邊點頭,衛疏星清楚得很,老頭子這神情,就是對其滿意的意思;輪到衛疏星的功課了,卻不想楊師傅越看,麵色越凝重,到最後甚至問道:“這是你自己做的嗎?”

衛疏星麵不改色心卻跳:“當然!難道還能有彆人?”

楊師傅默了默,將學生們的作業收走:“下課吧,明日再上課。”

衛疏星恭敬地向老師鞠了一躬,心裡鬆了一口氣,他應該未曾看出問題,賀玉舟的字跡簡直能以假亂真。

眼下最重要的事,是與賀瓊聊一聊。

“瓊兒,你急著回家嗎?”衛疏星問道,“如果不急,咱們去花園裡逛逛?我種的月季花都開了,很美的。”

賀瓊怎會不同意呢,他來賀府讀書,不就是為了多與她相處嗎?

花香彌漫的石子小路上,衛疏星刻意踩著深色的鵝卵石走,不出幾步路,便發覺此事行不通。

她必須觀察賀瓊的表情,觀察他會否會再出現那種駭人的攻擊性。

但願那真的隻是錯覺,是她花了眼。

“賀瓊,”衛疏星喚小叔的大名,“我姨母??你母親可有給你說親的打算?你家境好,你自身的條件也好,想說一位千金小姐,不難吧。”

偏偏烏雲籠過來,罩著賀瓊的眼睫毛,陰影簌簌地往下打:“嫂嫂總問我類似的問題,是什麼用意?”

“冇什麼,我隨便問問......”可不是隨便問,衛疏星畢竟冇有辦法把他的心挖出來看,隻能靠問,“我和你哥哥,不就是娃娃親嗎?”

非要提那個人嗎?多好的花園,一大片一大片的月季,身側就走著中意的姑娘,她非要提一個掃興的人。

所有人都是這樣,母親是,阿姊是,死了的父親也是,所有人都更喜歡提起哥哥,無一例外。

賀瓊頭痛得厲害,挫牙切齒地問道:“嫂嫂與哥哥,是下定決心和離的嗎?”

花香入鼻,衛疏星不假思索道:“是。”

賀瓊的問題不可能有第二個答案,許久以來,衛疏星就隻有一個心思,她不能再與賀玉舟做夫妻。

她承認賀玉舟的改變進步、溫柔體貼,她非常享受從賀玉舟身上擷取到的快樂,可是,可是…………

“若嫂嫂恢複了獨身,可會考慮再嫁?”賀瓊打斷衛疏星的思緒。

“再嫁?”衛疏星笑了,她嫁一次人便吃了許多虧,絕不會再重蹈覆轍,“和離後,我該回崔州享福。”

賀瓊搖了搖頭,麵露惋惜之色:“嫂嫂風華正茂,怎能獨守閨閣。”

他四處望了望,見不遠處有一假山,便提議道:“我們到假山後麵去說,嫂嫂。’

衛疏星冇有多想,以為他是要說什麼悄悄話,光天化日的不方便,便跟他到了假山之後。

假山後是彆樣風景,視線狹窄起來,對著一堵素白的牆。

“嫂嫂當長命百歲,可你與我同歲,年方十八,往後的數十年,都要一個人過嗎?”賀瓊上前一步,眸色平靜。

好奇怪的問題,衛疏星不明白,她選擇不再嫁,怎就能被稱作“一個人過”。她有錢,有親人朋友,這些人就不是人?

她蹙起兩彎細眉,困惑道:“瓊兒,你有話直說,不要讓我猜。你哥哥就是總喜歡讓我猜,什麼都不說,我才不要他了,否則......”

“否則你便不會跟他和離,是嗎?”

她總在說賀玉舟賀玉舟!說賀玉舟怎麼樣,說賀玉舟如何好!

他聽夠了,聽得煩了!

賀瓊再逼近一步,幾乎將衛疏星逼至假山角落:

“否則你便會繼續愛他,永遠和他在一起,是嗎!還是你見過了賀玉舟,就覺得世上隻有他值得!”

衛疏星的後背撞上假山,痛得發麻,可更令她恐懼的是賀瓊的言語,和他陰沉猙獰的神色。

她的雙腿不由自主發著顫,低聲問道:“什麼......?為什麼?”

“因為你們所有人都是這樣!所有人,都是!”

賀瓊一拳砸向假山石群,嶙峋的山石剝開他皮肉,鮮豔的血,順著衛疏星耳側的石頭汨汨落下。

她甚至能嗅到血的腥鹹氣味,也聽得清自己隆隆的、隆隆的心跳。

??賀瓊瘋了!他是個瘋子!

他是什麼時候瘋的?他怎麼會??突然瘋到這個地步!

不能再留在這裡了,否則不知他會做出什麼癲狂事來,衛疏星捧著臉尖叫一聲,盼望有人能聽見,幫自己逃出這魔窟:“快來人....……唔!”

“不要叫,嫂嫂。”賀瓊的力氣大得嚇人,緊緊捂住女郎的嘴,任她死命咬著也不鬆手。

他可以流血,他願意流血,如果區區一些血就能讓賀玉舟痛苦,他流血而亡也無妨。

“嫂嫂,你聽我說。你跟賀玉舟和離,與我相好,我會一生一世對你好,我帶你離開裕京,到南方去,那裡很暖和,適合你養身體……………好不好?嫂嫂?你答應我吧,答應我吧,我們今天就走。”

賀瓊神情癲狂,不停重複著這些話:“答應我吧,答應我吧。”

好冷,衛疏星背靠假山,山石的溫度浸透她渾身,她得想個法子,不能再讓賀瓊瘋下去。

半晌,她點了點頭。

賀瓊見狀一喜,癲狂之情換作笑,而且是衛疏星最常見到的,那種燦爛的笑:“你答應我了?你也喜歡我的,是不是?如果是,你便再點頭。”

衛疏星的嘴還被捂著,於是又點了兩次頭。

然而賀瓊仍未放手,隻專注地訴說自己:“我知道的,圓圓,你和那個家的人都不同。他們瞎得很,你卻眼明心亮......”

說著說著,賀瓊笑了一聲,他並不打算悄無聲息地帶衛疏星離開。

他要將他帶到賀玉舟麵前去,說嫂嫂答應了他,以後他會做嫂嫂的新丈夫。

等賀玉舟震驚傷心的時候,立刻拔劍出來,殺了那人,再把那人的屍首扔進野地裡。以後賀家就隻有一個兒子......母親隻剩一個兒子,阿姊隻剩一個弟弟。

“圓圓?你在哪裡?”

是賀玉舟的聲音!

衛疏星瞬間熱淚盈眶,他在這花園裡,在這附近!

見賀瓊愣神,她爆發出此生最大的力氣,掙紮出一隻手,猛往賀瓊的眼睛戳。

趁其本能地鬆開手,當即逃走,放聲大喊:“賀玉舟,我在這兒!”

她逃了,從瘋子身邊逃到最安全的地方去。

“衛疏星!你不能走,你答應我了,你不能騙我!”賀瓊大驚,卻冇有窮追不舍,而是枯葉似的跌在了地上,動彈不得。

衛疏星才逃出不遠,便看見賀玉舟往自己奔過來,於是她不逃了,隻在原地站著,等著夫婿到自己身邊來。

好長的一條路,可賀玉舟短短幾瞬便到了她身邊。

見她臉色慘白,頓時心尖作痛:“我到處找不到你,圓圓,你怎麼了?我還聽見瓊兒的聲音………………”

話音未落,賀瓊已從假山後走出來。

衛疏星心有餘悸,攀著丈夫的手臂往他身後躲:“你弟弟瘋了,他想和我做夫妻!”

賀玉舟猛吸一口涼氣,極艱難地將妻子的話拚湊完整,誰想和誰做夫妻?瓊兒,和圓圓?

這可能嗎?這根本不可能啊!

“賀玉舟,”賀瓊自袖中拔出一把匕首,淒慘地笑道,“把嫂嫂還給我,還給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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