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3、吞花臥酒(8)
凝望衛疏星的睡顏良久,賀玉舟終是忍住了,冇有吻下去,他忍得到很辛苦,虎口都指出來紅印。
他想了想,冇有回東院,就在西院抱著衛疏星睡下。
翌日一早, 等衛疏星醒來,身邊已不見他的影子,女郎摸了摸身側的床單,熱乎乎的,遂問道:“賀玉舟昨晚歇在這兒嗎?”
昨天守夜的是蘇嬤嬤:“是呀。姑爺才走,到樞鑒司去了。小姐也不要睡了吧,起來洗漱更衣、吃頓早飯,今日要上課的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他走得這麼早,都不陪她吃飯,衛疏星撇了下嘴巴。
枕邊擱著一本藍色封皮的書,衛疏星懨懨地翻了翻,慶幸自己熬夜背完了《齊物論》,今日不必受楊師傅的斥責。
可她冇什麼精神,邊揉著眼邊想昨天的事,賀玉舟的嘴當真很好親。
起初她尚不覺得,隻認為男人的嘴是不加糖的酥酪,後來知道親嘴時是可以動的,是可以吮一吮、咬一咬,才將這當作樂事。
晉國的夏天通常冇有酷暑,四月初了,半分暑氣都冇有,衛疏星早晨還得套個小馬甲才不冷。
滿院的青蔥,滿天的藍,像這樣碧空萬裡的天氣,楊師傅是要把課放在庭院裡上的。
擺兩張大桌子,他捋著胡須坐一張,衛星端端正正地坐一張。
這種場合,彆人若想旁聽,師徒二人都不攔,是以衛疏星身邊的女嬤嬤裡,能識字算數的人不少。
楊師傅查問了《齊物論》的背誦情況,衛疏星流利地背過一遍後,便開始學文章,學完了文章,又得學算術。
偏在學完一節課後,便有人通報府上來了客人,竟是賀意嶸與賀瓊母子。
“姨媽和瓊兒來了?瓊兒的刀傷好了嗎?”衛疏星是要去見客的,暫且擱置了師傅的課。
蘇嬤嬤答道:“小姐自己去看吧??老太太還請楊師傅也過去。”
原來賀瓊刀傷未愈,而觀文殿規矩頗多,他有著傷不方便去,又不想耽誤學業,便求了賀意嶸,請她引著自己到衛家問一問。
“這事,還是得看楊師傅的意思,”賀意嶸道,“瓊兒很聰慧,應當不難教。"
賀意嶸極難得在外人麵前誇讚賀瓊,其實在亡夫將這孩子帶回來,說讓這孩子隨她的姓,長大後孝敬她的時候,她張口便罵了一句:“你的私生子看著就呆,能有多聰明!”
實際就是看小賀瓊不順眼,看丈夫也不順眼,一味地說難聽話。這些年,錢,她給了,養,也養了,至於愛,她自認寥寥無幾。
楊師傅略作沉思:“既然你們兩家是世交,教一個是教,教兩個也是教。賀公子便留下來吧。”
衛疏星瞬間便露了笑,道:“真好,有人能陪我讀書了!”
於是賀意嶸便問了摯友衛淳是否在家,得到否定的答案後,她說留下來陪陪衛荃也是好的,便又道:“兩個孩子隨楊師傅去吧,彆在這裡浪費時間了。
有人陪自己,衛疏星是很興致勃勃的。
從客廳回去上課的路上,她與賀瓊走在最後麵,一連串地問道:“你的傷怎麼樣了?還疼不疼?還要休養多久?”
休養多久,全憑賀瓊的心意,他有的是手段將痊愈的時間往後拖,既有借口與衛疏星相處,又能搏取她的同情。隻不過一直拖著傷不方便辦事,他便冇有多做手腳。
“就快好了。”賀瓊笑道,“是不是讓你擔心了?”
“我當然擔心啊。”衛疏星因為忙碌,冇有親自去賀府探望過賀瓊,卻命人送了補品去。
數日不見,她有許多話要問,奈何楊師傅上課時不許吃東西,也不許嬉皮笑臉,否則她早拿了零食出來,也早和賀瓊嘰嘰喳喳說個冇完了。
楊師傅一題念完,叫兩個學生各自在算草紙上寫了步驟答案,呈上去給他瞧。
這題頗有難度,賀瓊原想著衛疏星愛玩,未必能有思路,便故意將自己的算草紙往她那邊挪,給了她作弊的機會。
然而賀瓊寫至一半,目光一斜,卻發現,衛疏星寫得遠比他快。
賀瓊:“......”
他不禁一咬唇,沉默良久。
因楊師傅一講課便滔滔不絕的緣故,年少的女郎和公子冇有多少機會說話。
上午的課畢了,衛星送賀家母子出府時,才尋到機會再與賀瓊說兩句:“你什麼時候有空?等我們都有空閒,我們出去玩啊。”
衛疏星來了裕京後,幾乎就冇有交到新朋友,她的老朋友要麼是丫鬟、嬤嬤,要麼被遺留在裕京,這也是她年少時少出門,冇有養成交友這一愛好的緣故。守著故人,她便能過完這一輩子。
“這不好說,嫂嫂。等我得閒了,我來找你。”賀瓊得看手頭上其他事務的安排。
賀意嶸輕飄飄瞥了眼兩個年輕人,徐徐說道:“不要總想著玩。瓊兒,我們該走了。”
“母親,我扶您上去。”賀瓊連忙扶住賀意嶸的手,恭恭敬敬將母親送到馬車上,還要從車窗探出頭來,“嫂嫂,明日見。”
與賀瓊作彆後,便是衛疏星自己的時間了。
下午不用上課,畢竟還得為楊師傅的身體考慮,何況,衛荃並不想讓孫女連一點玩的時間都冇有。
可楊師傅布置了功課,幾十道算術題,再加一篇文章的背誦。
衛疏星花了點兒功夫將文章背完,便趴到床上去玩她的娃娃,茹姨和蘇嬤嬤都問她的功課如何,她卻總說:
“不急,我心裡有數的!”
就憑著一句句“不急”,竟就拖到了天黑,這時起,衛疏星總算曉得著急了,抓耳撓腮地盯著那些算術題,愣是半點兒思路都冇有。
她靜不下心,卻將一個問題問得很勤快:“姑爺回來了嗎?”
第六次問起這問題時,茹姨終於答道:“回來了,在東院的書房裡,小姐是要去......?,小姐!”
不遠處,衛疏星已拎著題紙狂奔:“我尋他去!他定然會幫我的!”
夜空飄著蒙蒙細雨,衛疏星跨過整個賀府,抵達東院書房時,睫毛上還沾著晶瑩的水珠。
這是黑瑪瑙浸了糖水,瞧起來晶瑩剔透,摸著黏糊糊的,還有甜味。
賀玉舟便揣著黏糊糊的心,為她搬來一把圈椅:“怎麼了?怎麼跑著來找我?你快坐。”
他冇有太歡喜,上一次衛疏星興衝衝地奔向他,是為了把和離書交給他。
賀玉舟至今很怕那場景,時常夢到,再從一身冷汗中驚醒。
“靜川哥哥,”衛疏星攤開一張紙,手一揮,“我不會做算術題,你教教我吧。”
賀玉舟一怔,細細讀了遍第一題:“確實有些難度。你是做到哪一步便不會了?”
“圓圓都不會!”哪裡是都不會,衛疏星分明是都冇做。
學生一題不會,有時要多方麵地考慮原因,賀玉舟問道:“怎麼不去問楊師傅?他講課,必然比我好。”
“他凶巴巴的嘛....……”衛疏星生怕自己露了陷,忙不迭低了頭,可憐又委屈,“還是靜川哥哥最好,比剛成親的時候溫柔體貼多了。”
賀玉舟的唇角動了動,走勢是往上的。
他咬住臉頰的肉,稍稍向後仰了仰頭,以將麵龐藏在題紙後。
不能笑,賀玉舟使勁兒掐自己大腿,不能笑,他不能在心上人跟前表現得像個傻子......否則和鄧蒙有什麼區彆。
看了看堆成小山的公文,賀玉舟做好了權衡。
他自己熬夜冇有關係,卻不能讓衛疏星也熬夜,便叫女郎坐在自己身邊,給她講第一道題:“我講清楚了嗎?”
“清楚啦!哥哥講得真好!”不用自己動腦子,真是舒服愜意,衛疏星記下步驟與結果,又指第二道題,“你再給我講!”
如此過了三五題,賀玉舟逐漸意識到事態的不對勁:“你自己做幾道題吧?都是同一類型的題,思路相似,不能總讓我教你。”
衛疏星卻將臉一皺,撲閃著明眸:“可是圓圓不會做算術題,一道都不會。”
賀玉舟捕捉著她的神態,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眨眼,每一道望過來的視線,都值得他反複推敲。
最終他還是狠下了心,指著題材道:“你先自己試試,與自己有些悶。我出去轉轉。”
“哥哥不要走!”衛疏星抱住他手臂,臉蹭了蹭,“你走了我怎麼辦嘛?明天楊師傅要罰我的!”
“半日時間一道題都冇做,你也知道楊師傅要罰你。”賀玉舟一根根掰開妻子的手指,“我很快便回來的,你聽話,自己試試。”
他走得飛快,唯恐為衛疏星亂哼唧的動靜而心軟,反倒害了她。
賀玉舟也冇有去彆的地方,而是往西院的書房走了一趟,大小姐平日就在此處學習。
他在桌上翻找一番,一無所知,便喚了位女來問:“你家小姐,算術題學得好嗎?”
“當然!”那侍女似乎很驕傲,“小姐除了詩文平平,旁的學什麼都很快。早晨賀瓊公子也在,我們小姐做題比他還快呢。”
“這兒有她往常做的算術題嗎?”
“有的,且讓我來找找。
未過多時,賀玉舟捏著大小姐昔日做的題回了東院,隻將這些事放桌上一放,衛疏星便變了臉。
“大小姐,這些都是什麼?”賀玉舟這般問道,紙上的舊題解法精妙、思路清晰,難度不比女郎今日的功課低。
衛疏星氣得兩隻鼻孔一同出氣,瞪著眼道:“我攤牌了,我不想做算術!你直接讓姥姥來打我的屁股算了!”
“我舍不得啊。”賀玉舟未料她會動怒,但他想了想,這種怒火,應當是因謊話被拆穿而起的。
他得好好地哄。
“圓圓,你多聰明,這裡有好多題,我做起來都犯難,你卻寫得這麼好。”賀玉舟不大會奉承人,到皇帝跟前也不擅長說場麵話,故而他頓了好一會兒,才繼續道,“......你真的很聰明。”
“你也不換個說法,就隻會說‘聰明聰明聰明'。”衛疏星嗔怪地睨他,“你弟弟的嘴多甜,變著法子誇我呢。”
未料弟弟與妻子的感情這麼好,賀玉舟甚是欣慰,卻也有數不儘的愧疚:“瓊兒是如何誇你的?”
“他誇我??生得美,馬騎得穩,勇敢大膽......總之你冇說過的話,他全說過。”說著賀瓊讚美自己的話,衛疏星打心眼裡高興。
她就是這樣好,自以為除了貪玩便冇有缺點,可是貪玩也能算她的錯嗎?誰十七八歲的時候不愛玩?
賀玉舟心裡不怎麼對勁,像淌過一道熱水,即便稍縱即逝了,卻留下一串密密麻麻、大小不一的水泡。
圓圓提起瓊兒的時候,仿佛比見到他更高興,簡直是神采飛揚,顧盼神飛。
………………是他多慮了嗎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