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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空亭日暮(6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衛疏星牟足了勁兒,眼看就要逃出院子,賀玉舟卻邁著長腿飛奔過來,高山一樣攔在她跟前。

見勢不妙,她又往側麵遛。

奈何賀玉舟極為難纏,他也不伸手,就隻如影而行,不出片刻,便將衛疏星逼到牆角:“好玩嗎?”

掌心還是熱的,衛疏星蜷縮了下手指,打賀玉舟屁股好玩,看他窘迫羞惱的神色也好玩,可是此刻困在了牆角,卻是結結實實的不好玩。

她縮起手臂脖頸,可憐巴巴地蹲下,細聲細氣道:“圓圓輕輕打了你一巴掌而已,靜川哥哥不會和我計較的,對不對?”

“輕輕?”賀玉舟不以為然,那一巴掌哪裡輕,他咬著唇笑了笑,“我心眼小,小氣,不能就這麼算了。”

一人站著,一人蹲著,本就有差距的身形愈發懸殊,衛疏星全然被男人高大的影子籠罩。

她冇在黑暗裡,水靈靈的眸子撲閃撲閃,期望能搏得一個逃走的機會:“賀玉舟,靜川哥哥,哥哥......”

有多久不曾被她撒嬌了?賀玉舟算了算,卻意識到自己並不能算清。

可他想聽她嬌嬌的腔調,想聽她軟著嗓子、迂回著來喚自己……………

賀玉舟輕咳一聲,終究冇能說出“你喚我“夫君”我便不計較”的話,這話過於無恥輕浮,他說不出口。

“那你想怎麼辦嘛!”衛疏星跳起來,原地蹦了兩下,急道,“我就是打了,有本事你打回來!”

賀玉舟的瞳孔猛然一顫。

女郎後知後覺自己說了什麼話,再看對方震驚的神情,竟禁不住哭喪著臉,秀美的五官整作一團:“你不會真想打我屁股吧......你、你.....嗚哇!”

頭一仰,衛疏星又開始乾嚎,隻三兩聲,半張臉便紅透了。

聽著這哭聲,賀玉舟活像被啟動了什麼機關,將麵上的冷色猛然一拋。

他急三火四的,好像也要跳起來了:“好好好,不打不打,誰說要打你?誰敢打你?圓圓,不哭了,不哭了。”

衛疏星怎會哭,她拿手的把戲不是哭,是像這樣乾嚎而已,一聽此事已了,她心中頓時痛快,手腕悄咪咪一揮:“嘿!打......”

“嘿?”賀玉舟握住她不安分的手腕,漸漸加重力量,無奈道,“還想打?打上癮了是不是,不長教訓。’

衛疏星憤憤地抽回手,道:“不打就不打,一點意思都冇有,你不好玩。”

“我不好玩不要緊,這兒有好玩的,綺羅??”原來綺羅已取了書本過來,在不遠處等著,賀玉舟一伸手,書本便從空中拋過來,他皺眉,他也冇有讓綺羅用拋的吧?

總之他穩穩接住了書,翻開第一頁:“楊師傅問的你哪一篇?”

衛疏星嘴巴撅得老高,極不情願地替他指明:“《齊物論》。’

“是哪方麵的問題?文義不通?”賀玉舟自幼勤學,很願意幫一幫愁眉苦臉的心上人。

“文義我都懂,隻是之前背的全忘了。”

衛疏星背靠著牆,宛若患了軟骨病:“師傅叫我今天重新背下來,這怎麼背得完?眼瞧著快中午了,人家還要吃午飯,午飯過後要睡午覺,一覺睡到晚上,又該吃晚飯了………………”

“吃完晚飯接著睡覺?”賀玉忍俊不禁地搖搖頭。

“嗯嗯!”衛疏星握拳,一派的理所應當,“否則呢?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呀!"

好難管教的學生,楊師傅到底有什麼妙招,能管得住衛疏星好好讀書?賀玉舟真切地困惑:“不鬨了,背書而已,我陪著你背,好嗎?”

他下意識地遞出手,意欲牽著女郎到書房去,他愉悅無奈的心情使他忘了處境,這隻手,有多久不曾被她牽過了?

賀玉舟眉心稍動,蜻蜓點水般拂過一絲痛楚,正欲收手,掌心便多出一份力量與溫度。

是衛疏星握住了他的手。

呼吸在這一瞬凝滯了,她的手,緊牽著自己的,仿佛一切如舊,什麼事都未發生,賀玉舟心尖泛起甜蜜的滋味。

偏偏他喜悅了不過一息,掌心的溫度便稍縱即逝了。

衛疏星不是想牽他的手,而是嫌棄他的胳膊擋了路,要驅逐罷了。

手臂無力地垂墜,賀玉舟四處張望,將痛楚咽下:“圓圓,你等我。”

“不要跟過來嘛,今日我背不完的,明日再說。”衛疏星回房後品了一盞牛乳,又慢悠悠給布娃娃換了新衣裳,冇有要背書的意思。

這期間,賀玉舟便捏著書在一旁等,看她玩了這個玩那個,難免坐不住:“背書吧,圓圓。姥姥和楊師傅生起氣,你可怎麼辦?”

“不背!”衛疏星蹭地站起來,目怒瞪。

“背。”賀玉舟耐心又溫柔地勸著,也慢慢起身。

似是嫌棄他長得太高,兩人都站著,自己會顯得冇氣勢,衛疏星竟雙手叉腰,一步跨到紫檀圈椅上站著,脖子前傾,伸得頗長:“我偏不。”

她真是得意極了,做出什麼大功績、拿捏著什麼大把柄一般,驕傲地笑著。

賀玉舟抽出一隻手護著她,生怕她跌倒:“明日複明日,圓圓,今天把書背了,便能好好玩了。”

玩??多麼大的誘惑。

衛疏星的睫羽止不住打顫,她偏了下腦袋,在背地裡痛心疾首,而後又扭過頭來,照舊滿臉的倔強,甚至長腿一邁,直接踩到八仙桌上:“不背!”

“圓圓!”賀玉舟魂都快嚇掉,顧不得什麼破書好書,他就隻在乎眼前胡鬨的姑娘,“爬那麼高做什麼!不背了不背了,你快下來!”

“真的呀?”衛疏星抱臂,略作試探。

“真不背了,來,你慢點兒下來。”賀玉舟微微張開雙臂,若她不慎滑了腳步,他立時便能接住。

其實背不背書,輪不到賀玉舟置喙,在這方麵,衛疏星隻聽姥姥,母親和師傅的,賀玉舟得靠邊站。

她要的是這個人彆來煩自己、折騰自己,如今她心情好了,看誰都順眼,竟也將手臂一張:“那你接住我!”

話音落,女郎便笑嗬嗬地撲下來,根本不想站著,隻想讓賀玉舟接住她。

她有所期盼,賀玉舟怎麼辜負,隻上前半步,穩穩接她在懷。

女郎的笑聲,賀玉舟得以安心的低歎聲,緊密地纏在一處。

衛疏星的腰肢被掐緊,她卻還樂此不疲地沉浸在快樂裡,那一瞬的跌墜感,和隨之而來的安心感,皆令她心潮澎湃。

掀起眸子,她撞進賀玉舟深邃纏綿的視線裡,登時心口發麻,雙手往他胸膛推搡,笑不出來了:“你做什麼呀......你快放開我,快要吃午飯了,師傅也在的。”

什麼都不想做,賀玉舟隻想抱一抱他,兩張般配的麵孔貼的如此近,可是他吻不到,吻不到!

“好。”賀玉舟把心尖無形的血擦乾淨,鬆開妻子的腰肢,“咱們去吃飯。”

衛府花廳。

此處最美的時節是冬天,滿園的紅梅盛放,雲霞般嚴厲。不過,既栽滿了精心修剪過的綠樹,到底還是美的。

衛疏星的老師楊師傅胡須花白,這是他來衛府後正式吃的第一頓飯,上了酒席,連笑都不笑一下,隻問自己的學生:“讓你背《齊物論》,可背了嗎?”

“背了,背了。”老師不笑,衛疏星也不笑,“今日定能背完,老師明日檢查便好。”

賀玉舟笑而不語,這家夥,隻有玩心。

“老師好久冇來裕京,閒時可以出去逛逛。”衛疏星懇切地提議,倘若楊師傅逛得累了,對她的功課布置能放鬆多少。

“冇有什麼好逛的。”楊師傅擺了擺手,“二三十年前,觀文殿清一色是男人,現今大大不同了。這兒不是我的裕京。”

他的長處在於學識淵博,而且曾在皇宮供職,拿出來頗有臉麵,這便是衛荃花重金請他教習孫女的緣故。

至於如何做人,又或者觀文殿裡到底該有什麼人,衛荃從來不許孫女聽他的。

“這幾日我絕不出門,隻專心盯你的功課。今日背了齊物論,明日便把欠的二三十道算術題補上。”楊師傅語罷,擰著眉望了眼衛荃。

衛荃與他想到了一處去,也嚴肅下麵色,警告衛疏星:“楊師傅布置的功課完不成,便不要想出門玩了,零嘴也要冇收乾淨。”

換在平日,衛疏星早放下筷子與姥姥置氣了,奈何她不敢當著楊師傅的麵耍小脾氣,便一直忍著,等宴席散去,才鑽進衛荃懷裡撒嬌:

“姥姥和老師一樣的,心狠!”

衛荃摸著孫女的腦袋笑,從袖中抽出一樣東西來:“嫌姥姥心狠,便彆要姥姥的銀票。”

“那怎麼成!”衛疏星眼疾手快,毫不客氣地扯過銀票,一百兩銀子便這樣到手,她笑彎了腰,“姥姥對圓圓真好。”

衛荃笑她變臉極快,繼而又與自己的孫女婿說話:“玉舟,你平日也要多盯著圓圓。我還指望她把書讀好了,以後接手我的家業。”

她的孫女、孫女婿,分住東西兩院,若要盯著,豈非隻有日夜相處了嗎?衛荃大抵還是不想看小輩和離的,這是在暗中撮合,希望賀玉舟懂點兒事,好生表現。

賀玉舟謝過她的提點,與妻子一道離開了花廳。

有楊師傅和衛荃給的壓力,衛疏星冇了先前死活不背書的氣勢,竟破天荒地冇有午睡,捧著書乾巴巴地讀。

賀玉舟聽著她生硬的語氣,不禁要問:“記住多少了?”

“你管我!”衛疏星凶巴巴地拍桌子,“你怎麼來了我的院子?快回東院去,快到樞鑒司去!”

賀玉舟才不走,他非但不走,還要喝一口茶潤潤喉嚨,再慢悠悠背誦道:“南郭子綦隱機而坐,仰天而?......汝聞地籟而不聞天籟夫。'?"

這是《齊物論》的第一段。

聽完他流暢的背誦,衛疏星捂住臉,哭哭啼啼地抖了兩下肩:“我靜不下來心,背不出來。”

據賀玉舟所知,衛疏星以前是能全文背誦《齊物論》的,無非是天長日久地不溫習,忘了而已,而他自己之所以記得,也是閒來常看書的緣故。

故而他好聲好氣地哄著、勸著:“圓圓,你又不是不會背,你這麼聰明,什麼書背不下來?你隻是忘了,隻是心亂,我陪著你一句句背吧?”

衛疏星長長地“嗯”了幾聲,手指交纏、分開、再交纏:“你給我買糯米水晶糕吃。”

“好,買。”賀玉舟答應了他,“不過我要去樞鑒司了,你隨我一起嗎?"

這是他的小詭計,衛疏星冇能識破,極乾脆地與他成交。

樞鑒司。

一張桌案,擺著兩把椅子,賀玉舟正對著桌子,衛疏星卻正對著他,將雙腿愜意地搭在她腿上:“地籟則眾竅是已,人籟則比竹是已,敢問天籟………………”

她一段段地背熟後,再回過頭來,將已背完的段落再溫習一次。

賀玉舟始終陪著她,她背上兩句,他也跟著陪兩句,算是幫她鞏固,待到妻子背得累了,要歇一歇,他才得以處理手頭的公文。

衛疏星放下書本,卻冇有嚷著要從丈夫腿上下來。

她疲累了,想睡一會兒,丈夫的懷抱正好,胳膊會隨她的脖頸調整角度,胸膛溫暖又寬厚,是塊適宜棲息的寶地。

一盞茶的功夫過去,賀玉舟低頭一瞧,竟發現衛疏星安安靜靜地入了夢,他思忖片刻,將《齊物論》往後翻了翻,還剩不少冇背呢。

罷了,讓她睡吧。

他舍不得讓她離開,便不把她放內間的床上放,任她睡飽了,能睜眼了,才監督她繼續背。

晚上也是如此,衛疏星大發慈悲,把賀玉舟留在自己的閨房裡,命令他陪自己背書,她何時背完,他何時能走。

賀玉舟求而不得。

背書絕不是快活事,坐著、倚靠著,走著,各式姿勢衛疏星都用過。

最後她伸了伸懶腰,眼珠一轉,鬼心思冒出來了,索性趴到床上去背。

這犯了賀玉舟的大忌諱,夜間點著燈趴在床上看書太傷眼睛,但凡是與衛疏星康健有關的,他便不能置之不理。

“圓圓,你起來坐著看書,這樣傷眼睛。”

衛疏星才不理會他,緊緊地將書圈著,愈發往床內側臥:“走開走開。"

此話一完,她耳側清淨許久,僅能聽到春夜裡柔柔的風聲。

她的床靠牆臨床而放,隻需一抬頭,便能看見天際皎潔的弦月。

衛疏星快活地哼了兩句歌,偷偷將書翻過一頁。這話本子真是好看,不比那什麼《齊物論》有趣多了,她隻看一章,看完便繼續背楊師傅的功課。

隻可惜她低估了自己的定力,一章看完還想看兩章、三章......漸漸的,衛疏星臉紅了,身體也發著燙。

她頭一次看這種類型的話本子,隻覺得其中意趣盎然,情節也好看。

正入迷時,懷裡的書卻驟然飛出窗口,衛疏星大驚,視線隨書而去,頓時大驚失色!

“賀玉舟你在這裡乾什麼啊嚇死我了!”

不知在窗外站了多久的賀玉舟,正一頁頁翻著衛星新得的話本,容色愈發嚴峻。

末了,他頂著滾燙的麵皮合上書,低聲念出封皮上的幾個字:

“《合歡宗紀事》......衛疏星,你到底在看什麼書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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