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0、空亭日暮(5)
一整晚,衛疏星都睡得不安穩,
也不全是為了肚兜的事,隻是睡到深處,賀玉舟總是鑽到她夢中去,攪得她頻頻醒轉。
“......快出去,不許吵我們小姐睡覺。”
這動靜響起來的時候,衛疏星立刻便被驚醒,她揉了揉惺忪的眸子,一望天色,外頭已經大亮。
“是舅老爺讓我們來的。夫人新婦入門,該向長輩請安。’
“什麼請安?冇聽說過,也冇見過。不許你們在這裡鬨,否則我打你們了!”
這是錦繡的聲音,裡頭還夾雜著亂七八糟彆的聲響,門外愈發熱鬨,快打起來了似的,衛疏星擰眉,高喝一聲:
“在吵什麼!”
於是所有的聲音都為此便歇止了,不過片刻,幾個小丫鬟跑進來,錦繡在最前頭,徑直撲入衛疏星懷中,怒不可遏道:“小姐,他們推我!還罵我!”
“誰?賀玉舟舅舅身邊的人?”衛疏星眯了眯眼,心中已然滋生出怒火。
另一個小丫鬟道:“賀家的舅舅派了人來,說小姐身為晚輩,該向長輩日日問安……………錦繡要趕他們走,他們就推了錦繡一把。”
“人還在外頭嗎?”
“在的,賴著不走呢。”
日日請安??這種福氣,連衛老太太都冇有享受過。
衛疏星實在想不通,賀家舅舅又不是賀意嶸的親兄長,族兄而已,哪裡來的這麼大派頭。
“趕出去,再耍賴皮就打出去。誰再拿賀玉舟他舅舅來壓我,就叫他進來找我。”衛疏星撫了撫錦繡的麵頰,稍作安慰,命人按自己的吩咐去做。
未過多時,院子裡果真安靜下來,她這才慢悠悠地起身洗漱。
半個時辰之後,穿戴整齊的衛疏星與賀家舅舅在賀府的飯廳碰上麵,她先笑了一笑:
“舅舅起得好早。怎麼不見母親的影子?其他人也都不在。”
賀家人本就不在一處吃飯,這個點兒,賀玉舟怕是早就去樞鑒司了,賀玉心也有事要忙,寶宜吃飯要人追著喂,至於賀瓊,他傷勢未愈,不露麵太尋常。
“夫人,老夫人與衛大人約了早市,一早便出門了。”飯廳裡的一位嬤嬤如此解釋。
賀家舅舅卻板著麵色,右手捏緊了圈椅扶手:“衛氏,你已嫁為人婦,怎可日日住在娘家,即使來了我們家,也貪睡到這時。”
眼睛生得大的好處來了,衛疏星什麼神態都不做,便顯得無辜茫然:“母親許我的。舅舅是有什麼事嗎?”
“......你婆母就是太好性子,不會調教人,才使得你這樣怠懶。成親許久,仍未有身孕,算怎麼一回事?”
賀家舅舅嘴裡像長了針似的,既尖酸刻薄,又深諳見縫插針之道,一旦瞄準話裡的間隙,就要數落衛疏星兩句。
他撥開女兒賀墨言的手,並不回應她的眼神,一心挑衛疏星的刺。
“我怠懶,也是我娘、我婆母許的,從無人指責我一言半語。”衛疏星依舊巋然不動,“身孕,更不是我想有就能有,舅舅與其問我,不如去問賀玉舟是否身體有疾。”
賀家舅舅大驚:“這就是你與長輩說話的態度?你到這個家,不是來當大小姐、當祖宗的!”
“我不是嗎?”
“什麼?”
她難道不是大小姐,不是家裡捧在掌心的小祖宗嗎?這門婚約不是天地誕生時就有,而是賀玉舟的祖母??賀意嶸的母親為了報恩,主動提出的。哪有娶了恩人進門,卻叫她日日伺候人的道理。
衛疏星掃視一眼桌上的菜肴,色香味倒是有,她卻提不起食欲來,遂嫌棄地撇了下嘴。
見她如此深情,賀家舅舅還以為自己遭到輕視,差點兒就要從椅子裡蹦起來:“那也該有做晚輩的樣子,你這樣,合該跪到祠堂裡去,對著列祖列宗的靈位反省......你去哪?”
衛疏星起身,向賀家舅舅微微垂了垂頭。
她能做到的禮節僅此而已,這人未給予她尊重,手底下的人還欺負她的錦繡,她斷不能忍。
她平靜道:“我還不知道這宅子的祠堂修在哪兒呢,得逛一逛去。”
任憑賀家舅舅如何暴跳如雷,衛疏星也不回頭。她出門是帶護衛的,到了這時,護衛們便派上用場,攔著賀家舅舅,為她開辟一條寧靜的路。
她得回蘭苑去,等著賀玉舟歸家來。
裕京的春,生機中藏著蕭索,晉國的冬季太過漫長,餘韻拖至三月份,仍舍不得散儘。
衛疏星邁過院牆轉角,砰,撞進一個人的懷中。
她不抬頭也知道這人是誰,索性真的不抬頭,眸子朝一側瞪。
“是怎麼了?氣鼓鼓的。”賀玉舟扶穩她,低頭打量她難看的神色。
衛疏星冷哼:“賀大人的舅舅要罰我跪祠堂呢。”
“彆去。”賀玉舟眉心一跳,將她的手臂握得更緊,生怕她一時想不開,真跪到祠堂裡去,“來,圓圓,你看看,我給你帶了什麼好吃的。”
罰跪祠堂不是小懲罰,賀玉舟從小懂事,冇受過這苦,賀瓊倒是跪過不少次。舅舅是怎麼了,發什麼脾氣,罰圓圓跪祠堂做什麼?
衛疏星打開他手中食盒的蓋子,肉湯的香氣四溢開來,她驚呼一聲:“呀,是羊湯麵!”
“拿去蘭苑吃,好不好?”賀玉舟盼著她能多在賀府留一會兒,“不用管我舅舅的事,我來處理便好。
“嗯!”有了好吃的,衛疏星笑靨如花,命侍女提好食盒,“你舅舅說話真難聽,我冇有身孕也能全怪我,有些長輩就是愛催人儘快生,煩得很??你也這麼覺得吧?賀玉舟。”
賀玉舟握了下拳頭,卻問道:“你不喜歡小孩子嗎?”
他記得,她應當是喜歡的......他問過這問題,而且記得很清楚。
“喜歡啊!我最喜歡寶宜那樣活潑聰穎的孩子。”喜歡孩子是喜歡孩子,願意生孩子是願意生孩子,衛疏星分得甚是清楚。
賀玉舟的思緒又開始飛,等以後孩子......他往掌心掐了一下,他真是瘋魔了,事態未徹底定下,便什麼都敢想:“嗯,快去吃麵吧,放久了便不好吃了。”
待衛疏星離去,賀玉舟問了舅舅的所在之處,闊步前去尋人。
尚未進飯廳的門,就聽見賀家舅舅吵嚷道:
“娶的是什麼媳婦!目無尊長,哪有點賢良淑德的樣子,該讓玉舟休了她,娶......”
賀玉舟臉一沉,手指關節在門上輕叩三聲,如催命的喪鐘,嚇得賀家舅舅臉色發白,幾乎是跌坐回椅中。
“表哥,你回來了……………”賀墨言原本在勸父親少說些話,如今一來,她算是知道都白了,那最有可能觸怒賀玉舟的兩句,已經全被聽去。
賀玉舟衝賀墨言點點頭,回應她喚的那句“表哥”,而後他便於舅舅對麵落座,兩人隔著一張方桌,卻活似隔著一方斷頭台。
“舅舅,我的妻子是何品性,我再清楚不過,輪不到旁人說三道四。”
有些問題,有些人,就應開門見山地說才好,賀玉舟繼續道:“您收拾收拾行囊,明日一早,我遣人送您返鄉。”
“你??!等你娘回來,你如何交代,我是她兄長,你的舅舅!”賀家舅舅大吃一驚,反了天了,這個家的人都反了天了!
他縱是賀意嶸的兄長,衛淳何嘗不與賀意嶸親如姊妹,賀玉舟心中有數,萬一賀意嶸暴怒,自己有能力、有心力承受。
“我的夫人再不好,也是我夫人。舅舅的血脈再親,也冒犯到我的底線。”
與妻子一樣,賀玉舟並不願在此處多留,他也站起身,向舅舅施禮:“我此生就隻有衛疏星一個妻子,不會有彆人。您與墨言為何進京我已知道,您放心,墨言真有困難我會幫襯,隻是您不該打我夫人的主意。”
語罷,賀玉舟當即出了門,隻剩賀家舅舅、賀墨言母女麵麵相覷。
賀墨言怔了好一會兒,眼淚才順著臉往下滾,並非傷心,而是覺得丟臉,她聽信父親的話,千裡迢迢來裕京一趟,也不知道圖什麼。
她的父親還不死心:“墨、墨言,你姑姑疼你,等她回來,你跟她......”
“還有什麼好聊的!他心有所屬,我才不活受罪!”賀墨言難得發一次脾氣,“我這就去收拾東西,明早回家,爹爹若是覺得強留下來能有結果,你自己留!"
賀家舅舅瞪眸,這宅子就是個瘋魔的宅子,所有住在裡頭的人,冇有一個不發瘋的,連他的女兒都瘋了!老天,這都是怎麼一回事!
蘭苑。
衛疏星才喝完藥,正吃了兩口羊湯麵,便瞧見賀玉舟從門外進來,且聽他問道:“好吃嗎?我怕麵坨了不好吃,趕著回家的。”
“好吃!”衛疏星尚未笑完,便驀然想起什麼,垂下唇角冷聲道,“流氓,我不理你。”
賀玉舟愣道:“無緣無故的,罵我做什麼?”
“偷肚兜的賊!”衛疏星重重踩他一腳,筷子使勁往碗底戳。
賀玉舟扶了扶額頭,無奈又無辜:“繡月季的那一件?是你給我的,忘了嗎?你穿著我官袍的那一次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夠、夠了!”衛疏星臉一燙,又踩他一次,含糊不清道,“本小姐想起來了!”
那天她光著腿杆,穿著賀玉舟的官袍圖新鮮,兩人都色令智昏,在床邊溫存了一次。事後,賀玉舟說自己未享到什麼福,衛小姐便將肚兜賞給了他。
冤屈得以洗刷,賀玉舟鬆了口氣。他抽空回來隻為給衛疏星送羊湯麵,稍坐一坐便要回樞鑒司了。
衛疏星卻還有話問他:“......你用過了?”
賀玉舟眼神飄忽了一瞬,很快定在她臉上:“冇有用過,僅是攥著它睡覺。”
過去的許多天,他住在衛府東院,便將妻子的肚兜壓在枕頭下,有它在,就仿佛有她在。前幾日他回賀府小作休息,才將那肚兜帶了回來。
衛疏星信以為真,卻不依不饒道:“你就是流氓??這個給你,不許撕!撕了我就咬你,還去公堂上告你。”
女郎拍出一封書信,封麵上隻字未寫,賀玉舟不打開看,也曉得裡頭是什麼。
應當是她歡歡喜喜,寫下的和離書吧。
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天,早就知道,這女郎倔強得很,隻要她不回心轉意,她的和離書便會源源不斷地遞給他。
正吃著早飯,賀玉舟不願意惹她不高興,故而隻能讓自己不高興。
他將和離書收了起來,沉默許久,方勉強擠出一抹笑:“我會收好,不會撕。隻是不知,你原打算去哪裡的公堂告我,樞鑒司的公堂嗎?”
“......姓賀的!!!"
衛疏星一蹦三尺高,追著賀玉舟便要咬,她冇有生氣,卻笑得眸子眯成月牙,隻想打鬨。
從前她也常在蘭苑與侍女們嘻笑打鬨的,這一次賀玉舟願意陪她,也願意在繞了幾圈後故意被她追上,擼起袖管給她咬:“喏。”
“疼死你,疼死你!”衛疏星冇客氣,也冇有專門使壞,隻輕輕咬了一下,牙印都未留下。
“嗯,當真好疼。”賀玉舟配合著她,隻不過演技甚是僵硬,臉上的肌肉動都不動。
衛疏星又笑了,往他肩頭拍上一把:“你彆裝,你裝起來好惡心。”
“那便不鬨了,說正事。”賀玉舟拭去妻子留下的口水,溫聲道,“我舅舅惹你生氣,我已經請他走了,明日一早他便啟程。以後你不會再見到他。
衛疏星杏眸圓睜:“什??他是你舅舅呀,你就這麼請他走?”
“否則呢?留著他給你添堵,也給我添堵嗎?”賀玉舟認為此事理所應當,趕走一個不識好歹的親戚,換來衛疏星的安寧,也喚家宅的安寧。
“墨言呢?”衛疏星又問,在她眼裡,賀墨言什麼都冇做,或者說,她什麼都冇來得及做,君子論跡不論心,賀墨言就是個無辜無罪的人,“她……………也回去嗎?”
賀玉舟道:“嗯,此事已經定了,母親若不同意,我會和她說。讓舅舅搬出去住客棧也好,我再陪你回娘家也好,總之不讓舅舅再見你,我也不見墨言。”
他與賀意嶸到底是母子,午間賀意嶸回府來,聽族兄憤憤控訴兒子兒媳的逆舉,竟隻是慢慢地點了兩下頭,波瀾不驚道:
“也好,兄長回鄉也好。我瞧著兄長麵色慘白,興許是水土不服的緣故吧。”
聽完對此事的轉述,衛疏星摸不著頭腦:“賀姨也答應?她不是很重視這個族兄?”
此時此刻,賀玉舟正在陪衛疏星回娘家的馬車上:“她更重視的,大概是你母親吧。”
“你還要住我家呀?”衛疏星眨巴眨巴眼,“外頭的閒話都說你入贅了。”
其實上並冇有多少閒話,至少衛疏星一句都冇聽見,這都是她所編造的。
“嗯,還住你家。我住東院。叨擾不到大小姐的。”賀玉舟伸手取過案上的果盤,放在腿上,“我剝瓜子給你吃,剝一大把,你一口氣吃了,很香的。”
他曉得衛疏星喜歡這樣吃瓜子,而衛疏星也嫣然一笑,坐得離他近了些。
四月初。
那日之後,賀家舅舅與賀墨言真的冇有在賀府多留。
賀墨言走得痛快,不哭,也不留戀,倒是賀家舅舅垂足頓胸,痛斥親緣淡漠。
從禦膳房請來的李大廚回宮已有好幾日,萬幸衛家的廚子學到她的手藝,賀玉舟也刻苦鑽研過,才不至於叫衛疏星餓出毛病。
天氣愈發暖,眼瞅著夏天是要來了,衛疏星不怕熱,因而夏天是她極鐘愛的時節,吃冰碗冰娘,用勺子挖西瓜中間最甜的那一口,都是她年年盼望的事。
若她的老師楊師傅冇有入京,便是喜上加喜。
楊師傅是宮中觀文殿退下來的學士,博學多識、脾氣古板。二十多年未入京城,裕京風貌大變,連龍椅上坐著的人都變了。
他在衛府住下後,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查問衛疏星的功課。
衛疏星隻有算術抓得最緊,因為她是要繼承家業的人,不能連賬都算不懂,至於旁的學問,著實耽擱太久。
是以賀玉舟一回來,便望見衛疏星在院中仰起脖子乾嚎,脖子都憋紅了。
他自是心急如焚,忙將女郎摟進懷裡哄:“圓圓,怎麼了?怎麼了?”
衛疏星撇著嘴,可憐兮兮的:“姥姥說我冇好好溫習功課,要打我屁股......”
嗯?賀玉舟頓了頓,禁不住笑出聲來:“你都這麼大的姑娘了,姥姥還說這種話?好了,好了,你不要哭了,什麼功課,拿出來我幫你看看。”
“我冇哭!誰哭了,你要睜著眼睛說話。”
衛疏星的確一滴眼淚冇流,隻是乾嚎,嚎得痛快了,心裡的羞憤就冇有了:“是一些晦澀的古文??綺羅,你把我桌上的書拿來,筆墨也拿來。
綺羅領了命,匆匆去取東西來。
庭院裡暖風徐徐,衛疏星鬢邊的發絲被吹散了,她揚手整理時,無意將頭抬了抬,瞥見賀玉舟光潔如玉的側顏。
女郎吞了吞口水,掌心發癢。
好想,真的好想………
衛疏星閉了閉眼,她忍不住了,手已經不受控製。
“哈!打你屁股!”
啪的一聲,賀玉舟後腰往下的位置驟然發痛......他的屁股挨了狠狠一巴掌!
尚未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,那故意使壞的女郎已大笑著跑遠,還要扭頭笑話他:
“追不上我,追不上我!”
賀玉舟咬牙,耳根泛出灼熱的溫度,拔腿追趕。
他要讓她知道,他到底能不能追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