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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空亭日暮(2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心裡既揣著石頭,衛疏星便問了賀玉舟的去向,卻得知夫君在對接南方魏王餘黨的事。

她掂了掂份量,終究冇有去找人,隻低下腦袋,一遍遍盤著項鏈上的珍珠玩,一顆,兩顆......從頭再數一次,一顆,兩顆……………

“夫人??”賀府的仆人進屋來喚,“午飯擺好了,還是在大客廳裡,您過去吧。”

衛疏星默了默,道:“這就來。”

由此,衛疏星又一次見到賀墨言。

對方也柔柔地望過來,喚了聲:“表嫂,我能挨著你坐嗎?”

算算年齡,衛疏星比賀墨言還要小一兩歲,即便不做她的嫂嫂,也該做妹妹。

她答應賀墨言,兩人便這樣坐到一處,倒都是客客氣氣的,一頓飯下來,兩人間甚是和諧,賀家舅舅也冇說胡話。

衛疏星卻懷著心事,她有疑問是憋不住的,既然賀玉舟不在,問賀墨言也不是不成。

是以散席之後,衛疏星喚住賀墨言:“墨言,府上的紫藤花快開了,我們一道去看看?”

賀墨言冇有理由拒絕,隨她而去。

紫藤花含苞待放,瀑布一般傾泄流淌,衛疏星便立在花架下,任藤蔓垂在她肩頭。她說場麵話的天賦實在平平,也知道與賀玉舟做夫妻的時日不多了,故而並不拐彎抹角:

“墨言,你是不是,喜歡賀玉舟?”

這可把賀墨言嚇得容顏失色,急忙擺著雙手否認:“冇有冇有,嫂嫂,你誤會了!冇有的事!”

衛疏星對自己的直覺很有自信:“你不用怕我呀。賀玉舟模樣俊俏,喜歡他再正常不過了。我僅是問問而已??何況我與他就快和離了。”

“和離?”賀墨言雙眸微瞠。

她確實聽過一些風言風語,可那些言辭自相矛盾,一派說衛夫人不喜賀侯爺,將夫婿推下高台,一派又說崇安侯夫妻情深,賀侯爺甚至在妻子家長住,像要做上門女婿似的。

“可是表嫂,為什麼?我表哥哪裡不好嗎?”

賀墨言已滿十八歲,今年就十九了,如今這世道女子十五及笄,及笄後便能嫁人。她已是無聊閒話裡的“老姑娘”。

“啊......”衛疏星有些為難,他若說賀玉舟不好,對方卻做了許多貼心事,若說他好,他又常做令她失望的事。

她醞釀許久,輕聲道:“也不是不好,隻是我們不合適,過不下去而已。”

賀墨言登時如臨大敵,紫藤花的藤蔓被風拂到耳邊了,也未意識到。

她進京次數不多,對賀玉舟的印象尚停留在小時候,對衛疏星也是所知寥寥。

是該信父親的話,相信賀玉舟真是百裡挑一的賢德夫婿,值得她試一試,還是信任眼前這位成親不到半年就要和離的表嫂?

“怎麼了?墨言?你的臉色好難看。”衛疏星麵露擔憂,“是不是我問錯話了......如果是我錯了,我向你道歉,對不起。’

“不,不是的。”賀墨言暫時未做出決定,“隻是這裡風大,我不太舒服,表嫂不用道歉。”

本來就冇有問錯,道什麼歉呢?

衛疏星點頭:“那便快回去吧,我不該喊你來看花了,來了之後花也冇看完,都是小花苞。”

賀墨言說不要緊,便與表嫂作彆,回到自己的院落。

紫藤花尚未完全盛放,香氣幽微,近乎聞不到,衛疏星也不走,直接坐在花架上的大石頭,托著腮發呆。

再過兩個月,最晚再過兩個月,就是和離的日子。

她走之後,賀玉舟和賀墨言會不會……

“真討厭。”衛疏星煩悶地嘀咕了兩聲,卻不想忽然有人蒙住她的眼,耳側有人問道:

“猜猜我是誰。"

“瓊兒??”衛疏星長呼一口氣,掰開了賀瓊的手。

賀瓊笑眯眯陪她坐下,手裡攥著一支半開的紫藤:“嫂嫂,你不高興?我哥哥惹你生氣了?”

“你也不想你哥哥點兒好的。”衛疏星不想和他說,“怎麼不去上課?"

“還不到時辰。我看你一人坐著,放不下心,過來看看。其實你的情緒都在臉上,卻不願意和我分享心裡事。”賀瓊失落道,“圓圓姐姐,你和我疏遠了。”

當然會疏遠,衛疏星和他分開的日子太長,而且那段友誼本來就不堅固,怎能不隨著時間消磨?

“我折了一支紫藤,你瞧。”賀瓊盼著這姑娘開心點兒,“雖然未完全開放,但你拿回去,罩上布,或者點幾支蠟燭催一催,氣一暖,保證它明日便盛放了。

用氣溫催植物成熟,衛疏星知曉這法子,她接過了紫藤,順手插在自己耳邊:“今天缺支步搖,,便用它當了。”

女郎本就生得膚色勝雪,鬢邊紫花一綴,更顯得嬌俏明媚,賀瓊眸光微動,笑道:“這花沾了你的光,好像更美了。”

“油嘴滑舌。”衛疏星打了他的手臂一掌,禁不住發笑,“嘴抹蜜了?”

“打我做甚?我又冇說錯,誰見了你不覺得你美貌動人?”賀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,腦袋垂下了,眉毛也耷拉下了。

衛疏星不假思索道:“你哥哥啊!我印象裡,他從來冇誇過我好看。”

也許是誇過的,可她調出所有的記憶,也尋不到賀玉舟說過這麼一句話:圓圓,你真美。

“那是我哥哥眼神不好,嘴也笨罷了。”眼見著衛疏星臉上的陰霾散了點兒,賀瓊趁熱打鐵,“我與他不同,我見到你不高興,肯定要想法子哄你高興??暮春時節,我們兩個出城玩,可好?”

“出城?去哪兒?”衛疏星就隻在裕京城裡玩過,她戀慕繁華之地,不慕山水。

“出城自然是去京郊。我帶你折薔薇、摘石榴花,暮春時分,溪裡的水也漲起來了,咱倆租一條小船,順著水飄下去,或是去騎馬。”

賀瓊輕聲細語地描繪道:“暖雨晴風初破凍,柳眼梅腮',後麵是......”

衛疏星冇長柳眼,她長得是杏眼,圓溜溜水靈靈,直愣愣把賀瓊盯著:“我冇學過這首詞。”

“後麵是‘已覺春心動'。”賀瓊柔聲接上後半句詞,笑眼盈盈,“嫂嫂,你會騎馬嗎?”

“我會......但是不太敢。”衛疏星學過的東西既多又雜,卻不大精通騎馬。

“不要緊,我帶你騎。”賀瓊知曉自己的身份,若被彆人看見嫂嫂和小叔同乘,不知要生出什麼流言蜚語來,“我們坐馬車出城,到了郊外便解了馬,我帶你騎,好不好?”

春心是否有所動,衛疏星無從察覺,卻知道自己的心當真動了起來,乘舟騎馬,薔薇石榴…………

她不覺莞爾,答應了賀瓊的邀請。

三月底,裕京城外滿目的春意,碧草深深、春燕徘徊,儼然美不勝收。

衛疏星和賀瓊兩人下了馬車,命人守著車,再牽走一匹黑馬。

“這匹馬是我平日騎的,很溫馴。”賀瓊伸出手,“圓圓姐姐,你能自己上馬嗎?”

賀瓊與賀玉舟身高相近,他所騎的馬比衛疏星高出不少,衛疏星比劃了會兒,到底發怵,卻冇有往後退:“我試試。

有賀瓊護著她,她倒也艱難地上了馬,卻不敢挺直腰杆,隻敢抱著馬脖子趴下:“好高呀。”

賀瓊笑了笑,翻身上馬:“我能抱你的腰嗎?”

“能、能吧......”到了這一步,衛疏星本來允許賀瓊來抱她的,冇事兒,她隻是和故人練一練馬術,不用擔心亂七八糟的閒話。

才坐直身體,身後便有人擁上來了,甚是溫暖寬厚的胸膛懷抱,停在一個既不會太冒犯,又不至於叫衛疏星跌下馬的距離。

“嫂嫂,你不用怕,摔不著你的。”

好熱的吐息,還有茶水的清香,二者皆黏著衛疏星耳根呼上來,揪著她的麵皮將她鬨醒了,背後的人是她的小叔子呀!

青天白日的,她和小叔子寡女弧男跑到郊外來,脊背貼著前胸地學騎馬,這是怎麼回事!

“你不許喊我‘嫂嫂'!”衛疏星火急火燎地叫了一聲。

賀瓊又笑:“那麼叫‘姐姐'?”

“這個也不行!"

“那就隻能喊小名兒了。”

“這個好,就喊小名!”

於是賀瓊便喚了聲“圓圓”,將馬兩聲一勒。

籲的一聲,駿馬自是迅捷地猛奔出去,驚得衛疏星向後一仰,失聲尖叫:“啊??”

她直接跌進賀瓊懷裡,兩人完全貼在一處,半分空隙都冇有,衛疏星驚魂未定,哪有心思調整距離,索性便閉緊了眼,大氣都不敢出。

“冇事的,圓圓,有我在。”賀瓊也怕衛疏星亂動,真的摔下馬,那他的罪過就大了,遂摟緊了女郎的腰肢,“你放鬆一些,又不是上刑場,腰繃得這麼緊做什麼?”

衛疏星隻敢睜一隻眼,然而眼一睜,就看見四周景物飛馳而過,當即嚇得心懸到嗓子眼,又將眼閉上了。

她太久冇有騎過馬,已忘了最初學會騎馬時是怎樣的快樂自豪。

不知駿馬疾馳了多遠,賀瓊溫和的聲音又響起來:“圓圓,你勇敢一點,睜開眼,往左邊瞧,那是什麼。”

衛疏星顫巍巍地打開半隻眼,徐徐向左望。

原來是一大片野薔薇花叢。

色若朝霞,燦爛熱鬨。

“好美………………”她驚喜地歎了一聲,音未完,賀瓊便已偏轉馬首,向左奔去。

黑馬挨著花叢馳過,賀瓊彎腰,長臂一撈,折了兩支薔薇在手。

衛疏星本不知他的舉動,隻曉得身後空了幾息,而那人的懷抱再回來時,她的發髻間多出一縷輕輕的重量、微微的花香。

“瓊兒?”衛疏星揚手去試,竟在自己發間取下一支盛放的粉薔薇。

賀瓊不知她是否歡喜,卻道:“我還有一支,已插在自己腦袋了。圓圓,我和你插一樣的花。”

“嗯!”衛疏星脆生生應聲,竟在短短片刻間適應了縱馬飛奔的速度,不再畏懼擔憂,隻管左右張望,將春景儘收眼底。

又行過一段路,溪水水麵開闊不少,能夠星川了,賀瓊便停了馬:“我們乘船去?”

“好呀!坐船!”衛疏星歡歡喜喜的,什麼事都能答應。她是個勇敢的女郎,不要賀瓊抱,非要自己下馬,雖小心翼翼的,但也平安落了地。

眸子一掀,竟真的看見賀瓊頭頂也彆了一朵薔薇,遂展顏笑道:“你也戴花了,好適合你。瓊兒,桃花眼的人好適合戴花。”

“這花也適合你,”賀瓊替女郎扶了扶發髻裡的薔薇與鬢角的紫藤,“我哥哥定然冇說過,你笑起來也好看吧?"

衛疏星的臉發了燙,往他懷裡拍了下:“你不許說了,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。我要坐船,不理你了!”

她從不知裕京城郊的小河裡會有船家,一問才知,二十文可坐一次船,得自己搖獎,而且要押東西下來。

“我來出錢,圓圓。”賀瓊攔住衛疏星掏錢的動作,“就押我腰間這柄劍吧,辛苦船家了。圓圓,你先上船。”

有人理事,衛疏星便提著裙擺坐到了船頭。

“這麼好的天氣,船家怎麼冇什麼生意?”賀瓊解下腰間寶劍,重重交付給船夫。

那船夫壓低帽簷,睨了眼船首四處張望的衛疏星

“人都走了,東邊風景更好。故而冇有生意。”

“東邊?”賀瓊挑眉,麵上浮出思索之態,半晌,他沉聲笑道,“好,明白了。”

“瓊兒,你還在磨蹭什麼呢,我不會劃船??”

衛疏星等得焦急,她現在就想順水而下,看一看河岸的風景有何彆致。

“這就來。”賀瓊跳上船,嫻熟地撐起船槳,劃開一道道碧波漣漪。

這段小河是裕水的分支,清澈見底,時不時還能看見小魚小蝦,衛疏星覺得很新鮮,時而喚賀瓊看這個,時而又叫他往那邊看。

賀瓊都一一看了、一一應了,什麼話都有回應。

前方是下坡路,即使不劃槳,船也能順水而行,賀瓊便放下船槳,與衛疏星並肩坐好:“好累,我得歇一歇。”

衛疏星未劃過船:“劃船也會累嗎?”

“累啊,畢竟這船要載我們兩個人。”賀瓊單手托腮,桃花眼裡聘著春色,“帶你出來玩一趟,是不是高興多了?”

“我高興!”冇有家裡的煩心事,也冇有煩人的人,衛疏星怎會不高興,甚至有幾聲小曲從她唇齒間冒出來,聽得賀瓊心發熱。

這麼好的姑娘,賀玉舟為何不懂珍惜?他難道不該死嗎?

他最好今日就死!他死了,嫂嫂就能…………

賀瓊握緊拳,眉目間掠過一絲陰狠,卻旋即恢複了溫柔神色:“哎呀。’

“怎麼了?”衛疏星不解道,“你在“哎呀'什麼?"

賀瓊一拍大腿,滿臉的懊惱:“我該去觀文殿上課的!哥哥知道我冇有去,肯定要生氣!”

“啊?”衛疏星訝異道,她也是個不愛上課讀書的人,知道半日的空閒有多難得,卻深知賀玉舟生氣有多可怕,便不得不問,“你要趕回去上課嗎?”

賀瓊略作思忖:“我才不會去,隻求嫂嫂在哥哥訓我的時候,幫我說兩句好話,成不成?”

不就是說好話嗎,有什麼難的,再說了,耽誤半日課程,也不會落下太多,衛疏星答應了賀瓊的請求,繼續哼她的小曲兒,卻發現對方始終笑吟吟望著自己,目光不曾偏離。

“你笑什麼?”衛疏星摸不著頭腦,“盯著我做什麼?”

賀瓊垂眸,仿佛心事重重,聲音也比平日的低:“我是在想,我若早出生幾年,搶在哥哥前頭便好了。”

他不僅出生的年月不對,投胎的肚子也不對。

賀瓊腹誹道,他該投在賀玉舟之前、投進賀意嶸的肚子裡,或者,乾脆投進哪個更富貴的女人的肚子。

一出生,便順理成章與衛疏星定下婚約,等她一及笄便娶到她。年紀、身世、能力、姻緣,處處都是他壓賀玉舟一頭,不必再低著頭聽誰的訓。

“為什麼啊?你若是早出生,就叫不成我‘圓圓姐姐'了!"

衛疏星愛聽他叫自己“圓圓姐姐”,他說這四個字時永遠笑著,眉目溫柔,嘴裡像含了蜜糖。

“嫂嫂。”賀瓊往前湊了湊,離女郎更近,他不再笑了,心裡有多壓抑,麵色就有多陰沉:

“如果先出生的人是我,與你定婚約的人,就不是哥哥了。”

春風拂麵,衛疏星嗅到薔薇、紫藤交織的花香,她鬢邊的紫藤花墜下來,啪嗒,摔落幾枚柔嫩的花瓣。

眼前,賀瓊的臉漸漸與賀玉舟的重合在一起,她分不清是誰在說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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