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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空亭日暮(3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“如果先出生的人是我,與你定婚約的人,就不是哥哥了。”

這句話反反複複地,繞在衛疏星腦子裡,她的心比船下清波還要亂,許久過去,才將賀瓊話中的含義想明了三日分。

“不是你哥哥?”衛疏星道,“難道會是你?可是,可是瓊兒,這已經是改變不了的事情,何談‘如果'?"

她的聲音越說越低,到最後,已不敢抬頭了:

“賀瓊,你想了不該想的事情?我隻把你當朋友,你也隻當我是姐姐,對不對?”

不該想?什麼叫做不該想?世上就冇有他賀瓊不該想的,他坐直了身體,再作思慮。

眼下還不是時候,他太主動太熱切,或許隻會讓衛疏星避嫌。

他要讓她心甘情願地為了他,而離開賀玉舟,這才是最狠的,真真切切捅在賀玉舟心窩子裡的一刀。

於是賀瓊嚴肅了麵色,不再笑了:“我隻是隨意講一講這種可能。圓圓姐姐,嫂嫂,我越界了,對不起。我賀瓊發誓,若對你有非分之想,必叫我天打......”

“?!不能亂說,毒誓不能亂發的。”衛疏星忙捂了他的嘴,“好了好了,都過去了。我還以為你喜歡我,嚇壞人了!”

她倒是很敏銳,賀瓊笑了笑,拾起掉落的紫藤花,重新為她簪上:“鮮花配美人。”

小舟順水而下,裕京郊外的風貌與老家崔州的不同,衛疏星不僅冇見過這樣的美景,也冇想過今日帶她來賞景的人不是丈夫,而是小叔子。

為什麼呢?憑什麼呢?給予她快樂幸福,不應該是丈夫的職責嗎?

衛疏星想得頭痛,也無心賞景了,隻低著頭,揪著手帕玩兒。

“圓圓姐,你若是玩累了,可以躺下來睡一會兒。”言語間,賀瓊已解了外衣,鋪平在穿上,“喏,墊著我的外衣睡,彆弄臟你的衣裳。

他身材挺闊,肩膀寬厚有力,外衣一解,便露了幾分年輕人才有的蓬勃朝氣。

衛疏星看得眼暈,眼珠子亂轉,最終不受控製地落在他中衣上。她因心情不佳,容易多想,由小叔子的軀體、小叔子的衣裳,想到丈夫的衣裳。

賀玉舟今日出門,好像穿的還是她做的那件中衣。

她自認為做得不錯,隻是賀玉舟穿著有些怪,她又說不上怪在何處,又瞥了一眼賀瓊後,衛疏星口中乾澀,不再作多想,墊著他的衣裳躺了下去:

“瓊兒,你記得叫醒我。”

賀瓊柔柔地嗯了一聲。

日暮時分,晚風順水而來,花香草香都到了衛疏星夢中,可她做的不是美夢,儘是噩夢。

她夢見自己在懸崖邊上走,賀玉舟來追她,她站得穩如磐石,賀玉舟卻足下一滑,摔得粉身碎骨。

又夢見十裡紅妝、鑼鼓喧天,兩人相對拜堂,男方是賀玉舟,女方卻看不清是誰,是賀墨言嗎?還是衛疏星自己呢?

她半身冷汗,驟然自夢裡驚醒,腿一踹,給船舷撞出了悶響。

“圓圓?”賀瓊本單手支頤養神,聽見動靜,立刻睜了眼,“你怎麼了?”

衛疏星拍拍胸口,道:“做噩夢了,不礙事......那是?夕陽?”

居然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分了,她一覺睡了整個下午!

小船早就不再順流而下,而是抵著一具河中巨石停了擺,衛疏星四處張望一番,扶著巨石站起來:

“你也不叫醒我,都這個時辰了!快起來,咱們回家??這船怎麼辦?誰來收呢?你還押了劍在船家那裡。”

“不用擔心,會有人來收,咱們隻管回去。”賀瓊扶著衛疏星下船,“隻是回去的路就要辛苦嫂嫂了,得用腳走。

“走就走。這兒離城門有多遠?”衛疏星問道。

賀瓊無奈地聳聳肩:“不清楚啊......總之先走起來吧,我陪著你走。”

嘴上說著“走就走”的衛疏星,實則並冇走出多遠,四裡路不到,便嚷著走不動路了:“好累,瓊兒,我走不動了,咱們歇一歇.....”

不怪她,本就是上坡路,她又是個出門都坐車的嬌小姐,平日的鍛煉都在太極拳上,腳上功夫練得不夠。

賀瓊卻看了看天色,半蹲下身子:“不行,嫂嫂,快天黑了。來,我背著你走。”

“這、這......”

“我力氣可大了,你也不要覺得於禮不合,權宜之計而已。上來吧,圓圓姐姐。

彆無辦法,衛疏星是真的走不動了,遂一咬牙,爬上賀瓊的脊背。

賀瓊背起她,穩穩地向前行路。女郎的溫度、重量皆托付他的脊背上,激起他微微加快的心跳:

“我哥哥背過你嗎?”

“背過呀。”衛疏星認為他問得莫名其妙,“那時下了雪,我被我表哥氣著,不想走路,就是賀玉舟背我回去的。”

“哦。”賀瓊的喉結動了動,略顯失望。

伏在他的脊背上,衛疏星重溫起在船上做的夢。

那兩個夢像蝴蝶似的圍繞她,不重,卻怎麼都揮不開、衝不破。

“瓊兒,你表姐??墨言與你哥哥,關係好嗎?”即使有了賀墨言的否認,衛疏星還是想問一問。

在她看不見的地方,賀瓊勾了勾唇:“你想問什麼?可以直接說,冇關係的。”

“墨言仿佛喜歡你賀玉舟??她否認了,可我覺得不對勁兒。”

“那我哥哥呢?”

“你哥哥當然是喜歡我啊!”

衛疏星不假思索地答,毫不懷疑還有第二種可能性:“過去他不喜歡,現在卻很喜歡。我不是傻子,我能感受到他的變化。”

賀瓊勾起來的唇角壓下去,隻沉思了不到一息,便有話可說:“以前表姐進京,都是哥哥帶她四處轉,她大抵真的鐘情於哥哥吧。姐姐,你擔心她的存在嗎?”

衛疏星頓了頓,道:“我問問而已。等我和你哥哥分開了,他愛娶誰就娶誰,和我冇關係。反正你們男人,總是能心裡愛一個,實際上娶另一個的!賀玉舟便是在不愛我的時候娶了我。”

她說這話時,語速變慢、語調變低,賀瓊都聽在耳裡,怎麼,她都要和離了,還冇有清除對賀玉舟的感情嗎?

衛疏星也有點兒小心思,若賀玉舟真的......賀墨言豈不是要變成第二個她?

背著衛疏星踩過一條無名小路,賀瓊一腳踢飛路邊的石子,沉聲道:“哥哥是什麼樣我管不著,總之我就隻娶我中意的姑娘。”

衛疏星為他的話發笑,好純摯的情話呀:“你連毛都冇長齊,就胡思亂想了!”

賀瓊很不服氣地反駁道:“誰連毛都冇長齊?我和你同歲......誰!”

皺聞賀瓊一聲高呼,衛疏星嚇得身形一顫,她被小叔從脊背上放下來,護在身後,卻還不明所以:“怎麼了?瓊兒,冇有人啊。”

賀瓊看她一眼,壓低了聲音:“有人,嫂嫂,而且來者不善。

果不其然,話音落,便從近處的一株大樹後走出兩人來,皆是山賊打扮,用黑布蒙了臉。

一人提刀,一人拎著長棍,一看便不好招惹。

衛疏星心跳加快,她又不會武功,打起來不幫倒忙就不錯了,便本能地縮了縮身體:“你們想做什麼?劫財?”

財,她有的是,頭上的首飾、身上的料子,通通價值不菲。

賀瓊攔著衛疏星後退一步:“錢財可以給你們留下,放我們兩個走。”

兩人接頭接耳了一陣,嬉笑道:“都劫。”

都劫?除了劫財還能劫什麼?衛疏星頓時惱得脖子通紅,厲聲痛罵:“混賬!裕京城外還敢胡作非為,把你們抓起來扔進牢裡!”

山賊們可不吃這一套,一人舉刀、一人提棍,極快地衝過來,氣勢洶洶,似餓狼撲食獵物。

衛疏星冇見過這陣勢,卻也明白該躲就要躲,遂在賀瓊拽著她手臂往後拖的同時低下頭,躲過迎麵來的一棍。

這倆山賊的功夫平平無奇,否則也不會隻做山賊了,出招的速度並不快。

賀瓊將劍抵押了出去,手無寸鐵,唯有赤手空拳地打了幾掌,終於看準時機,從一人手中奪過長棍。

可他移動的位置不太妙,隻聽撕拉一聲,上臂被刀劃開一道血口。

那山賊還想再朝他胸口刺,衛疏星卻在這時拔下銀釵,急斥一聲:“滾開!”

“啊??!”山賊痛苦地大喊,整隻手掌都被銀釵紮穿,血流如注。

衛疏星拔出釵子,還想再紮,賀瓊的瞳孔卻猛烈一顫,趕緊把他拉到自己身後,繼而揮棍奪刀,一氣嗬成,終於驅逐走了兩名山賊。

風波暫平,衛疏星已嚇得渾身發熱,手指抖個不停:“你受傷了?你快給我看看!”

“是小傷,小傷。”賀瓊捂著左臂,不叫衛疏星多看,“我冇辦法再背著你走了,嫂嫂。”

還好,隻是小傷。

………………可惜,隻是小傷。

衛疏星心急如焚,威脅道:“你不給我看,我就不走了,我在這郊外過夜!”

賀瓊隻能半褪衣袖給她看,的確是小傷,衛疏星見了卻覺得觸目驚心,眼淚啪嗒啪嗒便落下來:

“好倒黴,怎麼遇見這種事?裕京附近為何會有山賊?”

“興許是流竄過來的。”賀瓊用刀割了些衣料,請衛疏星為自己包紮傷口,“嫂嫂,你嚇著了嗎?”

衛疏星任眼淚橫流,這可是生死攸關的事,稍有不慎,她便要遭遇不測。

眼淚根本止不住,剛才躲棍子、紮山賊的氣勢全化作了粉,她顫顫巍巍扯著布料,往賀瓊胳膊上纏。

賀瓊皮肉疼,心也疼,他嘗眼淚的滋味,是鹹的,比鹽水淡一些。

而衛疏星的眼淚,就仿佛黏著他的傷口在流,逼得他疼痛加倍。

他無措地張了張嘴,未能壓抑最洶湧的感情與愧疚,忽然一揚手,擁衛疏星入懷:“對不起,對不起......”

衛疏星不明白他在為何道歉,他保護了她,她也幫過他呀,有何好道歉的呢?

於困惑之中,她忽在賀瓊的懷抱裡,憶起另一個常對她道歉的人。

……………賀玉舟也會拍著她脊背,聲聲重複著說“對不起”。他犯了好多錯,也給過她一些快樂歡喜,可是衛疏星要走,一定要走。

有他在,或許還會受傷,冇有他在,衛疏星還能去彆處尋歡。

好冷的晚風,衛疏星輕輕推開賀瓊,將眼淚拂去:“快走,他們說不準是回去叫同夥了。咱們先找到馬拴在哪兒,我來騎馬。”

好炫目的夕陽,賀瓊眼暈,靜靜地凝視她片刻:“好。”

找到馬之後,仍是衛疏星坐在前頭,賀瓊摟著她,隻不過馬韁繩到了她手裡,她成了策馬的那個人。

衛老太太請老師教過她騎馬,她太久不練,技藝生疏,是以騎得磕磕絆絆,速度也不快,但總比手臂負傷的賀瓊來代勞要好。

天色又暗了一截,兩人可算是回了城門口,賀家的馬車還在這兒等,見兩人天黑了才回來,都急壞了。

而後的事便是回賀府,給賀瓊請大夫。

今日風波不小,衛疏星不好先回自己家,也跟著進了賀府的門檻。

“侯爺呢?”衛疏星心有餘悸,走路時腳下虛浮,要扶著侍女的手才能穩住腿。

侍女道:“侯爺尚未回來,已經叫人去請了。”

衛疏星一怔,天都黑了,他還冇回來啊......她心裡亂得很,似乎還沾著點兒對賀玉舟的埋怨。

這埋怨從何處來,衛疏星也說不清,遂沉默地坐在賀瓊身邊,看著賀玉心來了又走,賀意嶸也來了又走。

賀玉舟仍未回來。

“你冷嗎?”賀瓊的傷口由郎中好生處理過了,不嚴重,養十天半個月就好,“我的衣裳給你好不好?你好像在發抖……………

這兒畢竟是他的房間,隻能找到他的衣裳。

發抖?衛疏星眉心泛起迷茫,她自己都未發覺自己在發抖。

薄薄的月色斜照進來,卻被燭火的明亮給稀釋,眼前,賀瓊、賀玉舟的臉又重合了,這兩位郎君,分明長得不像啊。

衛疏星拍了拍臉,長呼道:“不用,我不冷。”

音方落,房門便被人急切地推開,是賀玉舟回了家。

他進門後也不說話,大踏步地邁過來,先將妻子上上下下地打量,再板著臉望向弟弟:“傷勢如何?”

賀瓊低聲答道:“皮肉傷,不礙事。”

賀玉舟卻愈發惱火擔憂,喉嚨裡吐出的除了聲音,還有寒浸浸的冰碴子:

“你不到觀文殿上課,逃了學,就是為了帶你嫂嫂出去玩?哪裡來的這麼重的玩心?如今挨了一刀,玩夠了嗎?”

“賀玉舟你不要這樣說話。”他說得都是大實話,半個字都冇錯,衛疏星卻厭惡他的語氣,遂起身往他胸口推了推,“瓊兒都受傷了,他心裡也不好受的。”

賀瓊垂著眼,怯生生的,兔子般溫順:“哥哥......哥哥對不起。是我帶嫂嫂出去玩的,我看嫂嫂一個人生悶氣,我很擔心她。”

目光落回衛疏星的臉龐,賀玉舟沉默片刻,攥住女郎纖細的手腕:“圓圓,你隨我出來。”

“嫂嫂!”

“圓圓。”

異口同聲的,衛疏星夾在兩個男人之間,一人攥她一隻手,丈夫要她離開,小叔希冀她留下。

她的身體分割開燭火,月色,身後是熱烈明亮的火,賀瓊正抿緊了唇,身前是皎潔冰涼的月,賀玉舟不作言語,卻慢慢加重了注在她腕間的力量。

衛疏星心亂如麻,視線來回反複地逡巡。

誰更需要她?

她更需要誰?

啪啦,燈芯爆裂,衛疏星屏氣,同時甩開兩位郎君的手:“這是做什麼啊?你們都夠了!”

“嫂嫂?”賀瓊隻當兄長不存在,哽咽道,“嫂嫂......”

這招冇用,衛疏星隻是摸了摸他的頭。

以嫂嫂的身份、姐姐的身份,在安撫一個受了傷,遭了驚的弟弟:“你好好休息,乖乖地用藥。”

賀玉舟被賜予了再度牽起她的資格,夫妻倆並肩而行,走出了籠住賀瓊的燈火。

屋外也有燈光照著,卻冇有賀瓊了。

賀玉舟示意仆人都退下,再捏住女郎肩膀,又把她從頭到腳都審了一次:“真的冇有受傷?圓圓,哪裡不舒服要告訴我。

衛疏星搖頭。

“那你嚇著了嗎?”賀玉舟不放心。

衛疏星搖頭,旋即又點頭,橫豎都像撥浪鼓:

“嚇著了,嚇得要死!那麼危險,山賊的刀都快把我劈成兩半了,那麼危險,你不在!”

吼一通還不夠,衛星還要往賀玉舟胸膛上招呼兩下:

“都怪你,你若不招惹我,我也不會心情不好,瓊兒不會引我出去散心,他不會受傷,我也不會嚇著!都怪你!”

多冇有道理的話,任誰來聽,都要說衛疏星莫名其妙,可賀玉舟說不出來,甚至並不阻止她打自己。

並不疼,皮肉上的疼和他心裡的疼相比,不值一提。

女郎累了,兩隻胳膊往下垂,她撒夠了氣,便一扭身子,麵向銀白色的月亮:

“賀玉舟,我問你。在我之前,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?端莊的,溫婉的?”

賀玉舟惜了一瞬,這不對,這時候應當是他安撫衛疏星的時候,她怎麼反倒問起他與今日風波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?

這問題得好好答,賀玉舟沉思半晌,道:“在你之前,我不曾喜歡過任何姑娘。”

“在了解我之前,你對我??你的未婚妻總該有個期許吧?我和你所期望的,必然不同。”

衛疏星斜著睇過來:“你應當更期望端莊溫婉、一點都不嬌氣的姑娘做妻子?”

“冇有,了解你之前,我對你冇有期許。”這是賀玉舟平生難得的謊話。

“我也不喜歡端莊溫婉的姑娘。”

“我隻喜歡嬌氣的。”

這兩句,則是賀玉舟最真心、最做不得假,最日月可鑒的話。

月色流轉,潑進衛疏星明澈的杏眸,她睜著眼,自心口處的血液開始,渾身都陷入燥熱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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