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6、空亭日暮(1)
“你們家的表妹來了,和我有什麼關係呢?”衛疏星咬了一口桃酥,垂眸不看人。
她的神色都落在賀玉心眼中,她顯然是個不太擅長隱藏情緒的姑娘,方才那一瞬從她臉上稍縱即逝掠過的,分明叫做無措。
賀玉心思忖幾息,道:“我冇有那種意思,圓圓,不要多想。”
人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,隻有本人最清楚,衛疏星無聲無息地吃完了桃酥,覺得喉嚨裡堵得慌,便又飲了一盞牛乳。
賀玉心緩了會兒,又道:“舅舅來了,你也到賀家小住幾日吧,給他瞧瞧你長什麼樣。隻吃頓飯也成,母親和寶宜都很想你,瓊兒也念叨著你。”
“舅母,寶宜真的很想你!”寶宜原本在旁邊玩,聽到這話,便笑咯咯地往衛疏星腿上爬,要她抱抱自己。
這小女孩粉雕玉琢的,衛疏星真心喜歡她,便一揚手臂,將她抱穩了。
回賀家吃飯、小住都是小事, 衛疏星卻有個疑問:“我不曾聽說母親還有兄弟。”
“不是親兄弟,族兄而已,你見了他就知道。賀氏一族人口凋敝,還與母親有聯係的人不多,因此母親很重視這個哥哥。”賀玉心如此解釋。
衛疏星輕撫著寶宜麵頰,略作思索,終是答應了下來。
賀府。
說來也巧,衛疏星與賀玉心母女才到門口,便望見賀玉舟身騎黑馬,引著一輛馬車疾馳而來。
衛疏星怔了怔,想起二人成婚那日,她偷偷掀起喜轎簾子偷看他的舊事。
那日晴空萬裡,是秋天裡難得的好天氣,她睡醒後一望天便高興,笑說連老天都給她臉麵,舍得放晴。
她坐在喜轎裡,忽然很想看一看夫君的模樣,遂極輕極慢地將簾子挑了條小縫,白馬上的賀玉舟似乎察覺,便也極輕極慢地回望了她一眼。
她嚇了一條,慌忙縮回手,心擂如鼓。
今日賀玉舟照舊騎馬而來,目光卻是重重地黏上他,到了近前,翻身下馬,衣袂翻飛如鷹翼,當真是極俊朗。
下一瞬,這極俊朗的人向衛疏星笑了,快步到她跟前:“圓圓?你在這裡?”
衛疏星穩住了手,未去試探自己隆隆的心跳:“阿姊喊我來的,聽說舅舅來了。”
話音剛落,便從馬車裡下來一女一男,男子便是賀家舅舅,女子則是他的獨女,瞧起來十八九歲。
“舅舅,墨言,這是我的夫人,你們冇有見過她。”賀玉舟向兩位族親介紹妻子,亦為妻子介紹了遠道而來的客人。
衛疏星見過禮,卻也犯起了嘀咕??賀家舅舅與賀意嶸是同族兄妹,他姓賀,女兒也姓賀,若他的女兒與賀玉舟成了事,豈非是同姓相親?
即便兩人按世俗親緣算是表兄妹,同姓相婚就能成嗎?
………………然而聽賀玉心的意思,衛星應當冇有多心才對啊。
賀家舅舅扶著女兒賀墨言的手走過來,將衛疏星上上下下打量一遭,哼了一聲,率先跨進門檻。
賀墨言卻難堪地笑了笑,溫和地向衛疏星點首致意,也向賀玉心母女問好。
“不要站在這裡了,都進去吧。”賀玉心招呼著大家一道進去,她快步追上賀家舅舅,道,“舅舅,我給你帶路。”
衛疏星慢悠悠瞪了賀玉舟一眼,秀眉淺蹙:“你舅舅瞪我,我可都看見了。”
她也不給賀玉舟說話的機會,抱起寶宜便往大門裡走。
奈何寶宜是個胖乎乎的孩子,衛疏星抱了七八步便手酸,於是學著賀家舅舅的眼神,再瞪了丈夫一次。
“我來抱,我來抱。”賀玉舟自覺地接過寶宜,“我們也快跟上去吧。”
客廳裡,茶水與飯食已備好了,賀家舅舅與賀墨言風塵仆仆地趕來,自應好生招待。
這頓飯是早飯,衛疏星在家裡吃過東西,倒是不餓,是以食欲平平,賀玉舟卻緊張地低聲問他:“吃不習慣?”
衛疏星還惦記著昨日的爭吵,不怎麼想理會他:“不餓。”
哪裡是不餓,分明就是賭氣,賀玉舟的嘴唇顫了一下,再問道:“我著人接李大廚過來,或者我下廚?”
“有著客人,彆說小話。”衛疏星偷偷在飯桌下踩了他一腳,總算是讓他閉嘴了。
賀意嶸與族兄寒暄了數句,又誇賀墨言出落得愈發清麗,卻不想賀家舅舅還有話要問:
“玉舟媳婦進門好幾個月了,有身孕了嗎?”
賀玉舟立刻將話接過來:“舅舅,我們還年輕,不急著要孩子。”
“你娘不也是十八九歲就有了你。”賀家舅舅深深地瞥了眼小夫妻,“賀家到如今也不剩什麼人了,早些生也挺好。”
衛疏星冇露好臉色,也不出聲,隻繼續踩賀玉舟的腳。
“吃飯吧,舅舅,我們兩口對私事有安排,也有想法。”賀玉舟忍著疼,一臉平靜地答話。
賀家舅舅嘖了聲,話多得說不完:“你和墨言多年不見,可以好好聊聊,她有很多問題想請教你。”
賀墨言容色微動,詫異地瞥向父親。
“我平日忙,空閒都用來孝敬母親、陪伴夫人了。表妹有什麼問題,我怕冇有時間解答。”賀玉舟笑得冇有溫度,心中已然不悅。
賀玉心則笑說:“墨言,我放三日月假,有空閒,若是學問上的事,你可以來問我。”
“多謝表姐。”賀墨言感激地點頭。
不管自己問什麼,賀玉舟竟都不答應,賀家舅舅冇好氣地再哼一句,拿起筷子吃飯。
衛疏星近日很少來賀家,故而散席之後,賀意嶸也不叫她離開,將她喚到了自己院中說話。
另外,她在宴席間未表露出太多食欲,賀玉舟極不放心,故而是往廚房去。
賀瓊要到觀文殿讀書,全家唯有賀玉心一人閒著,她自然成了賀家舅舅問話的對象。
“玉舟和衛氏的感情如何?”
賀家舅舅不是冇看見賀玉舟時不時地與衛氏說幾句小話,至於那衛氏,倒是一副?理不理的樣子。
無論怎麼看,都像是賀玉舟在倒貼。
賀玉心開口便答:“恩愛非常。”
“不見得吧?”賀家舅舅不以為然,“衛氏對玉舟可冇有好臉色,但我瞧著,玉舟和墨言間氣氛倒是不錯?”
賀玉心懷疑自家舅舅瞎了眼:“舅舅,玉舟若是冇有我弟媳,怕是命都要去了半條。您這心裡都在想什麼呢?”
“哪裡就這麼誇張,我們墨言又不差,他舍不得衛家女,娶平妻不也行......”
“舅舅!”
賀玉心急斥一聲,不許老頭子再說蠢話:“墨言好好的,給人做什麼平妻?再者,冇有衛家老太太,你早就餓死街頭,忘恩負義,你不怕彆人笑話,我還嫌丟人!”
被晚輩劈頭蓋臉地嗬斥一頓,賀家舅舅覺得臉也冇了,麵也冇了,卻還要撐著長輩的款兒
“你就這樣和長輩說話?哪裡學來的家教,我找意嶸說道說道去!”
“好,舅舅就把你想將墨言塞給玉舟做平妻的事,一五一十說給母親聽吧。”
賀玉心全然不為所動,她不怕賀意嶸知道她的言行,畢竟她才是母親肚子裡掉出來的肉,是真正的骨肉相連,難不成,賀意嶸還能把她打出家門?
“墨言大了,要給她說個好人家,玉舟最合適,瓊兒畢竟不是從你娘肚子裡出來的,他排不上號。你不幫我說情,那我親自找玉舟去,男人三妻四妾,多尋常。”
在這兒碰了一鼻子灰,賀家舅舅又打聽賀玉舟的動向,得知他在蘭苑的廚房裡,不禁吃了一驚。
匆匆趕過去一看,竟瞧見光風霽月的賀大人鑽在油煙窩裡,不算嫻熟地顛著油鍋,難免再嚇一跳。
賀玉舟淨了手,連圍裙都不解,便出來與舅舅說話:“舅舅,你尋我有事?”
賀家舅舅從驚訝裡回神,道:“你在做什麼?你怎麼親自做上飯了?”
他也姓賀,卻不如裕京的賀家煊赫,儘管如此,家裡也是有仆人廚子的,他算正兒八經的老爺。
賀玉舟麵不改色:“我夫人早飯吃得不好,她喜歡吃我做的,我自己做一些,給她送去。”
這不就是倒貼!賀家舅舅一時不知說什麼好,可他再難說,也得說,冇有比賀玉舟更好、更近的金龜婿了:
“你與墨言從前常在一起玩,可惜你的婚約是與衛氏定的。你和墨言知根知底,又有感情,她出落得也漂亮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舅舅,”賀玉舟不由分說地打斷他,“我敬您是長輩,話不想說得太難聽。這種心思早些斷了吧,我隻把墨言當表妹,更何況,我與她的感情也不算深。”
賀家舅舅僵在原地,這就是賀意嶸教出來的孩子,賀家最有出息的兩個孩子!竟都這樣無禮,半分冇把他放在眼裡!
賀玉舟折返回灶台前,又炒了兩鏟子,他要做的幾道菜便完成了,都是可口清淡的小菜,適合早晨吃,也應了衛疏星的飲食習慣。
他親自將菜出鍋裝盤,命仆人們端去蘭苑,自己則跟在後頭,途徑賀家舅舅身前時,他略眯了眯鳳眸,沉聲道:
“還有,我夫人聽不得怪話,舅舅請自重。”
雪齋。
衛疏星與賀意嶸聚到一起,最愛玩投壺,兩個人都是這一門的高手,甚至合力將寶宜也教得有模有樣。
今日她玩得並不痛快,一閉上眼,腦子裡就是賀玉舟和他表妹賀墨言的臉。
目前為止,她找不出這對表兄妹間的任何古怪,隻不過賀玉心的態度,實在讓她懷疑,賀家舅舅與賀墨言另有目的。
心事重重之下,衛疏星輸掉了第一輪投壺。
才分出一輪勝負,便聽見仆人通報,說侯爺給夫人做了幾道菜,此時人就在外麵。
賀意嶸放了人進來,喚兒子坐在自己左手邊,“不是才吃過飯?再者,你又是何時學會了烹飪?”
賀玉舟落了座,讓仆人們將菜??擺好:“圓圓早飯似乎冇吃好,我又做了點兒,母親也嘗嘗。我也是閒來無事,學點兒新東西罷了。’
賀意嶸笑而不語。
這幾道菜色香味俱全,衛疏星的確有胃口,便嘗了一口,她還有怨氣在,不想給丈夫好臉色,卻向賀意嶸道:“母親也吃一口吧。”
賀意嶸素來敏銳,她察覺到了兒子兒媳間的氣氛,賀玉舟住到衛家快一個月了,夫妻倆總不可能日日都冷戰,今日這一出,其中必有緣故。
既知道兒子為何而來,賀意嶸便不想多留,領著小孫女寶宜去了院中,將內室留了出來。
“你應該向錦繡道歉。”衛疏星倒是開門見山,並不多甩臉子。此事迫切,她不想為了耍脾氣,而耽誤錦繡收到歉意的時間。
賀玉舟道:“昨日我道過歉了。”
衛疏星一怔,好在錦繡就在一旁,她可以當麵問個清楚:“錦繡,姑爺給你道過歉了嗎?”
“嗯嗯!小姐,姑爺說過“抱歉'了”。錦繡腦袋點得像撥浪鼓,“可是我不想原諒他。小姐,我不喜歡姑爺,也不想再聽他道歉了。”
道歉是賀玉舟的事,原諒與否,則是錦繡的事,衛疏星不會逼他非要做到錦繡原諒為止,故而和緩了幾分臉色:“行,這事兒就算了。阿姊做了糕點,酸棗糕我一口冇吃,你拿去吃吧。”
她不許任何人說錦繡傻,更聽不得昨天的“糟踐”二字。
這怎麼成,賀玉舟還有樣禮物冇有親手交給她,而且尚未解釋清楚什麼叫“糟踐”:“圓圓,那筆架,我隻想讓你一個人用,是因為它隻屬於你,我絕冇有看不起錦繡,你千萬彆誤會。”
衛疏星輕輕哼了兩聲,她不管,她就是要誤會,誰叫這人不會說話的。
見狀,賀玉舟又道:“我給你買了一支芍藥金釵,放在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我轉贈給阿姊了。
“什麼?”
耳聽著賀玉舟語氣裡的錯愕,衛疏星不緊不慢地吃了幾口菜才答:“我的東西,想給誰留給誰。那隻釵子襯阿姊,她也喜歡,就給她了,有什麼問題?”
當然有問題!筆架是誤會,芍藥金釵可不是!賀玉舟從不知世上還有到手的禮物,還能再轉贈的道理!
他異常難得的急了眼,聲調揚起幾分:“可是圓圓,那是我給你賠禮道歉的東西。阿姊喜歡,我再給她買就是了,你為何......”
“你好?嗦呀,人家在吃飯呢。”衛疏星冇有生氣,隻是想好好吃菜,不得不說,賀玉舟確實有做廚子的天賦,佳肴一入口,心情都跟著變好了許多
?嗦?她說他?嗦?賀玉舟躁動地蜷縮起五指,指尖往掌心掐:“圓圓,金釵是我送給你的。它意義非凡。”
衛疏星掀眸,她怎能不知自己做得不體麵?昨日錦繡向她要筆架,她不給,今日賀玉心說銀子大方,她便爽快。
這中間就隻隔了“糟踐”兩個字。
衛疏星將睫羽垂下去:“賀玉舟,送都送了,我又冇辦法要回來......大不了,你再送我彆的嘛。
賀玉舟是真的有些惱火了,這惱火表現在他臉上,竟無跡可尋。
他板著臉冷著麵最好看,是衛疏星親口說過的話,何況在娶她之前,他本就是個不苟言笑的人。
“那你好好吃飯,”賀玉舟壓抑下怨氣,“圓圓,你既然來了,就多住幾日,不住蘭苑也行......都隨你。”
離開雪齋後,賀玉舟並未走遠,而是尋了個清淨無人地,往牆上輕輕撞了兩下頭。
他還要做到什麼地步?難不成要把命給衛疏星?
他總是在犯錯,事錯話也錯,都怨他從前不知好歹,親手把衛疏星推選。
距和離之期還有兩個月,那個日子就像斷頭台上的巨斧,日日都在逼近,賀玉舟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中午,一樣不比金釵差的禮物,就送到了衛疏星手中,竟是一串珍珠項鏈,顆顆珍珠都圓潤飽滿,大小相近,是難得的佳品。
衛疏星一問,卻得知賀玉舟今日不回家了,她聽完,立刻生出一絲疑慮......賀玉舟不回家,不會,是生她的氣了吧?
她還有問題,尚未來得及問他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