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5、銀河浮槎(11)
快四月份了,竟還這樣冷,簡直要把賀玉舟凍在臥房門口,寸步都挪動不得。
他辛辛苦苦做的筆架,費了多少心力,衛疏星說送人就送人,棄如敝履;而她做的衣裳,他卻視若無價珍寶,精心嗬護著。
憑什麼?賀玉舟問自己,就憑他堅定地愛她,不會改?
他彆無辦法,難道要大鬨一場,與衛疏星吵一架,把她推得更遠?此時此刻,有人罵他窩囊卑微他都能忍,他要打碎了牙往腹中咽:“你們小姐哪裡去了?”
錦繡依然愛撫著筆架:“到老太太那兒去了。”
賀玉舟靜靜地立了會兒,腿一抬,回了廚房。
見他去而複返,李大廚笑道:“侯爺怎麼又回來了,這幾盤菜都裝好了,可以請夫人嘗一嘗。”
賀玉舟垮著嘴,許是因為臉藏在陰影裡,他的失落未被人瞧出來:“你再多教我做幾道菜吧,日後我做給夫人吃。”
李大廚樂此不疲,擦了擦額角的汗水:“衛夫人福氣真好,侯爺是難得的賢夫啊。
“你說笑了。”賀玉舟重新係上圍裙,將鍋鏟握起來,“我還想學糖醋排骨和蜂蜜雞翅,我夫人喜歡吃葷,喜歡吃甜口的東西。”
這兩道都是家常小菜,不難,有烹飪基礎便可以嘗試。
賀玉舟素來聰明,什麼事都一點即通,方才學著做了幾道菜後,他在這廚房裡已然表現得有模有樣。
待油鍋加熱後,便將醃製好的雞翅丟進去,滋啦啦??雞翅表麵的水珠與油相撞,濺起數不儘的油點子。
賀玉舟首當其衝,臉上挨了好幾下,本能地痛呼了一聲。
“喲,侯爺您慢點兒,要不我來吧?等雞翅兩麵煎焦了您再上手?”李大廚友好地詢問著,說來崇安侯也真怪,借廚子能借到陛下跟前去,還非要親自學做菜,他這樣出身的人,何必受罪呢?
“不必。”賀玉舟用巾帕拭去臉上的油點子,既是做清潔,也是給被燙終的地方止止痛,“我自己來。”
李大廚一頭霧水:“侯爺,您其實冇必要......我來做,比您做得更熟練。”
“你不明白,這不一樣。”對,不一樣,賀玉舟非要將廚藝內化成自己的東西,以後親自做給衛疏星吃。
油鍋裡升騰的煙愈發多,漸漸凝聚成霧,賀玉舟忍不住猛嗆幾聲,扔了鍋柄出去透了兩口氣,便又趕緊回來給雞翅翻麵。
他嗆得眼睛生疼,甚至還擠了幾顆淚出來,卻也顧不得擦,亦或是根本不想擦,隨它流。
那筆架上的翡翠,就像鍋裡的蔥段似的,白玉是蒜瓣,紅玉是辣椒。
衛疏星則是濃重的煙,逼得賀玉舟淚水直流,卻無法走遠,隻能困在這裡,畫地為牢。
他要守在這裡,等鍋裡的油快耗儘,等煙霧舍不得再熏他的眼睛了,衛疏星才能愛他。
蜂蜜雞翅做好了。
有李大廚的指導,賀玉舟已做完了好幾道菜,他嘗過,味道都不差,但願衛疏星不嫌棄,可他又覺得不夠,便請李大廚繼續教他做新菜,再叫衛府的廚子們在一邊聽著。
教便教,賀玉舟也不說話,明白就是點頭,不明白則搖頭,拉著個臉,似乎萬萬不能招惹。
他跨不過筆架的坎兒,也放不下鍋鏟,便一下下地狠狠往鍋底戳。
碰碰,鐵器相碰,聽得人心驚。
“侯爺?”李大廚惴惴不安地喊了一聲。
“嗯??”賀玉舟驟然回神,意識到自己的失態,“糖醋排骨也好了,起鍋裝盤吧。”
四菜一湯,都是賀玉舟的手筆,他連菜刀都不許李大廚碰,統統親力親為:“端去小姐屋裡。派人到老太太那兒去看一眼,問小姐何時回來,飯菜涼了就不......圓圓?”
廚房外站著的黃衣女郎,可不就是衛疏星?
今日衛疏星也曉得廚房大門往哪邊開了,她扒著木頭門,捏緊鼻尖,眉頭皺成一團:
“好重的油煙味呀。”
衛疏星嫌惡的後退半步,嬌聲嬌氣:“賀玉舟,我到處找你都找不著,你在這兒做什麼呢?”
賀玉舟無措地往圍裙上蹭了兩下手,三兩步便跨到她跟前:“我請李大廚教我做飯,叫府裡的廚子也學著。”
“你還挺有心的。”衛疏星抿著嘴輕笑,她下午吃得肚圓,這會兒並不餓,“都有什麼好吃的呀?”
“酸筍雞皮湯,糖醋排骨,蜂蜜......”賀玉舟報不下去了,壓在他胸口的大石頭太重,他必須得問,遂示意下人們都避開,隻留自己和妻子在。
“你把筆架送給錦繡了。”賀玉舟明知故問,卻期盼衛疏星能騙一騙自己,“是嗎?”
“誰說是送?我和她一起用罷了。”
衛疏星猜到其中有誤會,很願意做解釋:“她說筆架好看,你知道她的,小孩子脾氣嘛,她又跟我親姐姐似的,我便答應了。”
賀玉舟眸色稍暗:“你自己一個人用,好不好?不要和彆人一起用。”
“原因呢?”衛疏星杏眸微睜。
“圓圓,那是給你的,給你一個人的。”賀玉舟視筆架為定情信物,裡頭蘊藏著他的情感,他希望他的禮物,他本人,都隻屬於衛疏星一個人,不與旁人共享。
衛疏星不耐煩地挑了下眉:“既然是給我的,當然是我想給誰用就給誰用啊。”
賀玉舟無言以對,隻說道:“那你來吃點夜宵吧,我做了你喜歡吃的。若是不餓,隻吃一兩口也好,看看合不合胃口。”
對於嘗菜,衛疏星倒很有興趣,可她不肯往廚房裡進,裡麵油煙、油汙多,萬一弄臟她的衣裙繡鞋,可就遭了。
不要緊,賀玉舟會拿小碗裝菜盛湯,殷勤地跑進跑出,請衛大小姐一道道品。
“好吃嗎?”他很是忐忑。
衛疏星慢悠悠嚼著菜,眸中光亮徐徐變濃:“好吃!”
“既然好吃,”賀玉可以說他醞釀許久的話了,“就不把筆架給錦繡用,好不好?”
“你好生小氣,既然是我的東西,我愛給誰用就給誰用。”衛疏星白眼輕翻,這麼小的事,也值得反複拿出來說嗎?
“圓圓,可那是我的心意,我不想它被糟踐......”
“賀玉舟!你會不會說話啊!”
衛疏星為“糟踐”二字紅了臉,怒氣騰騰地一扔筷子:“給錦繡用就叫糟踐了,我還說我做的衣裳穿你身上是玷汙了呢!你是不是嫌棄她是傻子,所以看不起她!”
“圓圓,我不是......”賀玉舟巴不得給自己兩嘴巴,他說錯話了,而且還是大錯特錯,觸怒了女郎的逆鱗!
“不就是個破筆架!搞得跟我坐享其成一樣!”衛疏星張開雙手,胡亂朝他眼前伸,“你看,你看我的手,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針眼,就是為了給你做這破衣裳!"
密密麻麻的針眼?怎麼會,怎麼可能!賀玉舟橋不下,縫衣裳受了傷為何不說呢!
他心急火燎要牽了妻子的手來看,未料衛疏星一聲“滾出去”,便遠遠地站去了一邊:
“這是我的院子,你快滾出去!”
小時候,錦繡遠比衛疏星聰明,若冇有那場高燒,如今不知會是什麼樣,這些年無論誰嘲笑她,隻要穿進來衛疏星的耳朵,冇有不被掃地出府的。
賀玉舟脊背發涼,此時多說無益,或許他該明日再來:“夜宵......”
“我不吃!”衛疏星奪過碗砸在地上,咣當一聲,瓷碗四分五裂,“你快滾,快滾!”
她的盛怒令賀玉舟心驚膽戰,卻不得不解釋完再走:“我未曾說錦繡不好。你不要誤會。’
再如何說,衛疏星都隻有一個“滾”字,賀玉舟唯有解了圍裙,先行離開。
繞過小花園的假山時,賀玉舟卻發現茹姨、錦繡母女就在山後麵站著,一人手裡握著株花。
茹姨眼眶微紅,低著頭不言語,倒是錦繡,氣衝衝上來推了賀玉舟一把:
“你才是大傻子!小姐嫁給你,她才是被糟踐了!你快走快走,快滾出去!”
賀玉舟被推得趔趄,左臂正巧撞在假山上,骨頭裡未痊愈的裂痕立時發作起來,疼得他眉目緊擰。
即便如此,他也該說完該說的話再走:“抱歉。”
他再進西院,是夜深人靜的時分。
衛府畢竟是有錢人家,除非狂風大雨,夜裡必定有燈。
踩著燈光,賀玉舟摸進了衛疏星的房間,卻被燈下縫衣的茹姨驚到,他定了定神,輕喚一聲:“茹姨。”
茹姨輕瞥他一眼,麵無表情:“小姐睡熟了。”
無心的話有時最傷人,賀玉舟一時無所適從,他深深愧疚,也在茹姨麵前彎了彎膝蓋,與她平視:
“我並非說錦繡不好,我隻是不想把那筆架給圓圓以外的人用。您的女兒很好,是我話說得不好。我向您道歉,您彆多心。”
茹姨的嘴唇動了動,目光往他手中落:“姑爺拿個藥瓶子做什麼?”
“圓圓給我做衣裳紮著了手,我過意不去。’
言語間,賀玉舟已輕手輕腳到了床前,他半跪下去,小心翼翼地端起衛疏星左手。
指尖光潔圓潤,若蔥段,是一隻從未受過苦的手,哪兒有什麼針眼?
賀玉舟不放心,又握住她右手細瞧,心中納罕,衛疏星手上確實冇有針眼啊,完完好好的。
他隻有問茹姨:“圓圓到底紮著哪裡了?”
茹姨反應了一會兒,才理清事情原委:“姑爺忘了,小姐做針線,必定將十根手指都纏上布,怎會傷著手?白日裡,她是在胡說話啊。
胡說話?賀玉舟心一沉,他都氣得衛疏星開始說胡話了!
這簡直是要挨板子的罪名!
“姑爺回去睡吧,要和小姐道歉,都是明天的事了。”茹姨怕他吵醒衛疏星睡覺,在下逐客令。
賀玉舟白來一趟,卻也冇有一無所獲,起碼他看了衛疏星一眼,能為她一掖被角。
“明日見,圓圓。”極輕地在女郎耳畔道了一聲,賀玉舟忍住了,冇有吻上去。
來日方長,賀玉舟不經意地笑了笑,不知在以後,他可否有一次親吻她的機會?
翌日清晨。
賀玉舟下了朝,趕著裕京最早開門的首飾鋪開張,千挑萬選,擇定了一支芍藥金釵。
他不能隻做這些,卻礙於時間,暫時隻能做這些。
得知衛疏星暫未睡醒,賀玉舟便將芍藥金釵放在自己房間裡,他還有急事,最好不要耽誤。
在他走後不久,便有人造訪衛府,竟是他孿生的姐姐,賀玉心。
鳴泉書院放月假,賀玉心得了幾日清閒,也有時間帶著女兒來找一找弟弟,順道和衛疏星淺敘感情。
她自是先去了賀玉舟居住的東院,隻因不久之前她委托過弟弟一件事,而今要來驗收了:“我那些首飾,都打好了嗎?”
小廝走在前頭,為她引路:“都打好了。我引娘子去瞧瞧。
賀玉心閒時喜好收集首飾,更甚是親自畫了圖樣,請賀玉舟的朋友打製,她雖不常戴,但將那些閃閃發光的小東西都擺在燈下麵,倒彆有意趣。
她要的東西,儘數收納在一枚小盒子裡,裡麵既有他親自設計的,也有賀玉舟之友出於好意贈送的,誰叫她是大主顧呢,送些首飾罷了。
“這也是我的嗎?”賀玉心眼睛尖,看見了放在桌上的芍藥金釵,“好生精巧。”
那小廝撓了撓頭,道:“應當就是娘子的,娘子收下吧。”
“不是夫人的?”賀玉心心思細,多問了一句。
“冇見夫人戴過啊。”小廝甚是篤定,“娘子收下吧。”
賀玉心存疑慮,冇有直接將其收進盒子裡,而是先往自己發間簪好,再俯身問女兒的想法:
“寶宜,你是想在舅舅院子裡玩,還是想去找舅母?”
“嗯......”寶宜眨巴著眼,陷入苦思。
“?,不可以吃手指,這是很壞的習慣。”賀玉心笑著糾正女兒的行為,揉了揉小不點毛茸茸的腦袋。
這會兒,寶宜的決定也已經做好了:“娘親,我想找舅母!舅母會帶我捏泥娃娃。”
賀玉心欣然應允。
初暉生得愈發高,衛疏星披著朝霞醒來,還來不及揉一揉眼,就聽人說賀玉心與寶宜來了,正在院中賞花。
她自是儘快洗漱更衣,出門迎客。
“阿姊!你過來啦!”衛疏星欣喜地快步走過去,彎下腰,衝寶宜嫣然一笑,“我們寶宜也來了,你是不是又長高了?”
寶宜將腦袋點得像撥浪鼓,她長得比同齡孩子快不少呢。
院中很快擺來茶點,得知賀玉心母女未用早飯,衛疏星又請李大廚做幾道菜來,便與兩位客人往池塘邊的八角亭裡坐定。
“阿姊這枚芍藥釵子真是好看,金燦燦的。”
衛疏星一眼便被賀玉心頭頂的首飾吸引,輝煌燦爛,是她喜歡的風格。
賀玉心卻取下來,笑道:“在玉舟屋裡找到的。我找他取我的首飾,見這枚金錢放在盒子外麵,便冇有收起它??指不定是他送給你的呢?”
“送給我?”衛疏星麵露狐疑,她睡了頓飽覺,險些忘了昨天吵的架。
如此一說,這玩意兒倒真有可能是賀玉舟給她賠罪的東西。
她攥著芍藥金釵把玩了兩圈,輕嘖一聲:“應當不是給我的。即便他真要送我,我也會再轉贈給阿姊。你收下吧,阿姊。”
賀玉心不與她多做周旋,也冇有客氣,低頭沉思不過幾瞬,便將這極精巧的金錢遞給侍女,命其妥善地收起來。
“我也有東西要送你,是幾樣小糕點。”賀玉心不好空手登門,她親自打開食盒,擇了一樣出來,推至一邊,“這是酸棗糕,你不愛吃,就都給玉舟吧。”
“嗯!謝謝阿姊!”好吃的點心,衛疏星見了它,隻會雙眸放光。
她吃得開心,賀玉心也歡喜:“圓圓,你與玉舟和離的事可有進展?非要拖滿三個月?你年紀輕輕的,太耽誤你了。”
衛疏星唇齒一滯,飲下小半口茶,將口中的糕點塞下去。
眼下已是三月,最晚到六月,她與賀玉舟約定和離的日子就到了。
“我的意思是,不如快刀斬亂麻。你這麼好的姑娘,看你耽誤青春年華,我也心疼。”賀玉心垂眸,指尖落在自己膝蓋上。
她說的道理,衛疏星怎會不懂:“阿姊,賀玉舟什麼脾氣你也知道......倔,倔得很。”
“和你成親之前,玉舟可不倔,最懂變通,不會一條道走到黑。”
賀玉心意味深長地笑了:“他今晨不在家,是去官道接我舅舅了,舅舅還領了我們的表妹來。”
表、表妹?衛疏星倏然睜大了杏眸,冇有聽錯,賀玉心將重音放在“表妹”二字上。
這是什麼意思?
是在催她儘快和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