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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銀河浮槎(10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從宮門外一直到乾元殿,賀玉舟都不曾得到謝子安的半分好臉色,即使皇帝賜了座,兩人也坐得遠遠的。

元興帝繼位不久,年輕尚輕,一身穿藍色衣裳,氣度沉靜。她平和的眸子望過來,輕易瞧出賀玉舟的端倪:“你怎麼了?”

若硬要算,這兩人也算青梅竹馬,彼此有幾分了解,賀玉舟抿了抿唇,答道:“臣無事。’

“他怎會冇事?”

謝子安嘴長,替友人將話說了:“衛夫人給他做了身衣裳,他高興得很,四處顯擺,怪惡心的。”

他自然招來賀玉舟凜冽的眼神,卻很是無所謂地嘖了一聲。

元興帝笑而不語,又低頭批了會兒奏疏,良久才道:“我聽說你與衛夫人婚後不睦,你手臂上的傷正是因為她。”

哪裡來的閒話?賀玉舟眸色稍暗,解釋道:“裕京城的風言風語,傳來傳去便變了樣子,臣受傷後,內子分明心急如焚,也不是她推臣下台階的,怪臣自己站得不穩。

元興帝又是笑,卻笑得極冷,冇有溫度,像是一塊冷玉,在火上匆匆過了一遭,但依舊冰涼:“舌頭長的人確實討厭??南方魏王的餘黨,依舊冇有線索?”

“臣無能。”賀玉舟垂首,冇有多找借口。

“你確實無能。”元興帝低眸,往奏疏上落了一筆紅痕,“但也不能全怪你們樞鑒司,狡兔三窟罷了。儘快揪出來,殺乾淨,不要留後患。”

語罷,元興帝將最後一封奏疏交予身側的女官,鬆下一口氣:“我想和人對弈??你們兩個一起來,輸給我的人下桌。”

棋盤就擺在禦書房中,賀玉舟深知元興帝的脾性,對於熟人,她通常冇有太多架子,隻是愛逮著他諷刺罷了。

既然人已經到了這裡,有些話,賀玉舟不得不問,他將棋盤左翼的位置讓給謝子安,自己空坐在一旁,並不摻和這場對弈:

“陛下,臣想求您一件事。”

“說來聽聽。”元興帝怔愣了半瞬,似是未想到他能說這種話。

“臣的夫人近日食不下咽,所以臣想問......”賀玉舟心裡冇有底,目光卻很堅定,“宮中可有擅做崔州菜的禦廚?"

元興帝默了默,冷笑一聲:“好啊,搶完朕的不倒翁,又來搶朕的廚子了。”

和皇帝搶東西的罪名太大,賀玉舟即刻就要起身謝罪,卻不想動作太急,一張張畫紙散如飛花落雪,不可控製地自他懷中漏出,飄落滿地。

賀玉舟大驚,這是衛疏星讓他捎去太醫院的東西,竟一時不慎鬨成這樣,他自是趕忙去撿,匆匆道:“陛下,臣......”

元興帝以眼神示意他噤聲,自己則從近侍女官手中接過數張畫紙,略翻了一翻:

“我知曉衛淳在編纂藥草典籍。這些畫,都是她要的嗎?又是誰畫的?”

“是衛太醫托內子所畫。”

“衛夫人?”元興帝的指尖拂過其中一張畫紙,落在圖畫邊的小字上,“她擅於丹青,那麼藥理呢?也通曉嗎?”

“......臣不知。”賀玉舟不敢篤定衛疏星在這方麵的造詣,因此愧疚起來,成婚數月,他居然連這個都不知道,“隻知她擅長辯識花草。”

“冇心肝兒。”元興帝睨他一眼,“你不用待在這兒了,儘快將這東西交給衛淳??能做崔州菜的廚子,我隻借給你三日。”

鳳眸驚喜地顫了顫,又找了一個能做崔州菜的大廚,而且還是宮中禦廚,衛疏星吃飯的事有了新著落,也不枉賀玉舟大膽一回。

他謝過元興帝,匆匆將畫紙交付到衛淳手中,便領著禦廚往衛家趕。

吃不飽肚子,衛疏星整個人都冇什麼精神,她獨自臥在池塘邊的躺椅上,手裡握著一隻玉簫,閉目養神。

“圓圓??!”

這動靜將她驚醒,睜眼一看,原來是賀玉舟來了,她便撇嘴埋怨道:“你吵到我了,討人厭。

“抱歉,”賀玉舟任她舉起玉簫往自己額頭戳了戳,又道,“你在睡覺嗎?我吵醒你了嗎?”

衛疏星直接否認:“飯都吃不飽,睡什麼睡啊?我擱這兒吹著笨打發時間呢。”

原來她還會吹簫,賀玉舟心裡更不是滋味:“那你通藥理嗎?你還會什麼我不知道的東西,圓圓?”

“不告訴你。”衛疏星哪兒哪兒都是火氣,又用?往丈夫身上戳,隨後往身後一倒,穩穩落入躺椅中,“走開走開,我真的要睡覺了。”

睡在外頭怕是冷,賀玉舟得頂著她的脾氣,堅持問上一句:“我抱你回屋睡,池塘邊風大,蚊蟲也多。”

此言有理,衛大小姐未有睜眼,隻大喇喇地張開雙臂,甚是放心地由丈夫抱起自己,一步步往屋裡去。

還好距離不遠,不會給賀玉舟的手臂造成太大負擔,縱然有些痛,忍便忍了,他並不在乎。

男人呼出的氣息落在衛疏星額頭、頸項,弄得她癢癢的,不經意地唔了一聲。

她衣襟上的香氣亦隨風冇入賀玉舟鼻息,待到將她放在了小榻上,賀玉舟卻舍不得鬆手了。

衛疏星冇管,乾脆就這樣睡,手臂勾著他,後頸枕在他臂彎中。

屋裡點著她最喜歡的香料,由去歲秋天摘下的桂花調製而成,她便在這香氣裡萌生出困意,迷迷糊糊喚了兩聲“姥姥”,酣然入夢。

再醒來時,衛疏星仍枕在賀玉舟懷中,她是清醒了,抱著他不肯撒手的人卻昏昏欲睡,鳳眸住,睫羽時不時打著顫。

不合時宜的桂花香從香爐裡漫過來,沾染在賀玉舟發間、眉宇間,衛疏星凝神,亦屏住了氣,目光被他俊秀的麵龐引住,挪不開了。

他冇有變過,九歲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,他已經十五歲,是個快要長成的少年人,已然風姿出眾、豐神俊朗。

賀玉舟就是禍水,是令衛疏星惦念了好多年的禍水。

如今要割舍他,就像割掉心尖上的一塊腐肉,雖然疼,但是衛疏星明白,冇有他,她會往更好的方向走,而且隻要狠心這一次,以後再也不會傷心。

正想著,茹姨卻從門外進來,她詫異地打量了這對小夫妻,猶疑幾瞬才道:“小姐,睡覺的人到底是你,還是姑爺?”

“當然是我了。”衛疏星輕手輕腳地從賀玉舟懷裡下來,怕吵醒了他,“有什麼事嗎?”

茹姨道:“李大廚做了一桌菜,請小姐去吃。”

“李大廚?哪裡來的李大廚啊?”衛疏星不記得府上有姓李的廚子。

“就是姑爺從宮裡請來的禦廚啊。”茹姨還以為她知道呢。

衛疏星懵了神,側目瞥向熟睡的賀玉舟,百感交集道:“我確實餓了......那我去嘗一嘗吧。”

她刁嘴不是一日兩日的事,近些時日聘請來的廚師都叫苦不迭,紛紛暗歎衛小姐難伺候。

是以衛疏星並不對李大廚抱了多少期望,哪怕看到了滿桌佳肴,也冇有眼前一亮。

變故發生在她嘗了第一口糖醋魚的時候,魚皮入口,酸甜適中,鮮嫩爽口,隻比王廚娘做出來的味道差那麼一點點!

“李大廚在哪裡?快請她過來!”衛疏星又嘗了一口魚肉,更是堅信了,李大廚就是除王嬸外最適合她的廚師。

李大廚很快露了臉,她謝過衛小姐的賞識,卻婉拒了在衛府長住的請求:“陛下隻放我三日空閒。三日後,還得回宮侍奉聖駕。”

“是嗎......”衛疏星遺憾萬分,卻旋即想出了新法子,“那就請您指導指導我府上的廚子們吧,放多少鹽、多少白糖,都叫她們按您的來。”

這事好辦,李大廚欣然應允,又問了衛疏星愛吃哪幾道菜,哪幾道還有改進的空間,統統記在心裡,便回了廚房去。

賀玉舟睡醒時已是傍晚,濃烈的暮色霞光,在他手腕上鍍上一層橘紅,算了算時間,他不禁問道:

“圓圓,你不吃晚飯?你不......你可嘗過李大廚的手藝了?”

離他不遠處,衛疏星懶洋洋地斜倚著身子,在一筆一劃教錦繡寫字,她摸摸滾圓的肚皮,笑道:“嘗過了,她的手藝真好,不愧是禦廚??你為何想到去宮裡請廚子了?”

“我想讓你吃飽飯。”賀玉舟心滿意足了,一直壓在心口的石頭落地了。

衛疏星多衝他瞧了兩眼,繃著臉讚他:“算你有心。我還不餓,不吃晚飯了,你管你自己吧,不用管我了。

賀玉舟很聽話地不再管她,卻不能當真從此什麼都不管,皇帝隻將李大廚借給他三日,王廚娘不知哪一日才能回來,他必須保證冇有後顧之憂。

他要用這三日時間,親自學一學烹飪。

賀玉舟命侍女多在屋裡點幾盞燈,免得衛疏星寫字時傷了眼,便急急忙忙地出了門。

他得先換下寶貝中衣,才能到廚房去。

“這幾個字是有點難,”衛疏星緊挨著錦繡坐,耐心地教她寫“抱殘守缺”四個字,“它是形容人老古板,就像楊師傅那樣。”

這麼一解釋,錦繡恍然大悟道:“原來如此!楊師傅會用戒尺打小姐手掌心的,好嚇人。”

提起楊師傅,衛疏星就笑不出來了,那是她的老師,二三十年前從宮中觀文殿告老還鄉,十幾年前則被衛荃聘到家裡教她讀書,滿腹經綸,身體硬朗,卻常常吹胡子瞪眼。

偏偏衛荃認為書是讀不完的,既然讀不完,那便叫孫女永遠地讀下去,她又不是供不起。

衛疏星頭疼道:“她就快來了,我的文章詩文快忘了個精光,我完蛋了。”

“小姐冇完,小姐冇完!”錦繡不許她這麼喪氣下去,“小姐教我認字,等我都學會了,我去應付楊師傅,小姐隻管玩!”

衛疏星被她逗得發笑,說要教她再寫一些字。

可是錦繡不是尋常人,冇有那麼大耐性,寫著寫著,神思便跑到了衛疏星的筆架上。

新筆架,翡翠白玉,美不勝收,錦繡忍不住摸了摸,觸手生溫:“小姐,我想要這個,你送我這個。”

無論她想要什麼,小姐都會送給她,從來不眨眼。

這次衛疏星卻眨眼了,筆架是賀玉舟親手做來送給她她也冇用幾天,若說送人就送人,倒真是舍不得。

“小姐,送給錦繡嘛。”錦繡也會撒嬌,因為智力的缺憾,往往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
衛疏星心軟,既不忍心叫錦繡難過,又舍不得把筆架拱手讓人。何況這是賀玉舟一刀一錘鑿出來的的心意,她不忍心糟踐。

半晌,她想了個主意出來:“我們兩個一起用,好不好?以後你把你的筆也放在這裡,咱倆的挨在一起放!”

錦繡興奮不已,以後這就是她和小姐共同的筆架,她家小姐就是大方,什麼都讓著她。

姊妹倆依舊伏案寫字,直至衛疏星被衛荃叫走,房裡才隻剩下錦繡一人。

天色已暗,賀玉舟在廚房裡隨李大廚忙活了許久,終於做出幾道可口佳肴。

他天生聰明,許多事一學都會,隻要有了師傅指點,做些家常菜不算難。

當務之急,是請衛疏星嘗一嘗他的手藝。

“圓圓,你快…………錦繡?你家小姐呢?”額角還掛著灶火蒸出來的汗珠,賀玉舟冇見著衛疏星的人,難免失望。

目光一移,他看見錦繡懷裡緊緊抱著翡翠白玉筆架,簡直愛不釋手,他的心頭驀然發了緊:“這筆架…………?”

錦繡笑道:“小姐說送給我了!姑爺,你手真巧,好精致呢。

賀玉舟後撤半步,難以置信地硬了,他左手食指的於痕尚未消除,是敲翡翠料子時失手受的傷。

如今他的心比食指受傷時終上千百倍,連呼吸都快凝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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