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1、銀河浮槎(7)
暮色漸濃,賀玉舟再回家時,竟帶了不少東西。
細細一看,胭脂水粉、金銀首飾、話本子,以及文房四寶等物,皆是衛疏星喜歡的、用得上的。
“你做什麼啊?”衛疏星一頭霧水地放下針線,隨意扒拉兩下,發現這些東西都合自己心意後,茫然的神色裡多添了幾分喜氣,“給我的?”
賀玉舟坐到她身邊,兩人咫尺之遙:“做衣裳太辛苦,這些都是我應該給你買的。”
衛疏星訝異地默了默,一個會心疼她,會贈禮物給她的夫婿,不就是她從前要的嗎?她忽然很想告訴賀玉舟,如果他始終都這樣善解人意,她是不會………………
罷了,衛疏星眨了眨酸澀的眼,過去都已經過去,不能扭轉。
她隻想往前走。
“那我就收下了,靜川哥哥,謝謝你。”
賀玉舟未從女郎細小的神情變化裡察覺什麼,饒是樞鑒司的掌司,也有失誤的時候。
他栽在最喜歡的姑娘身上,失了察言觀色的精準,又問道:
“我再送你一套筆架好不好?用翡翠做,白玉嵌底,再塗上彩繪,做成青山的樣子。”
青山碧水, 那清雅模樣誘得衛疏星唇角一揚。
她的確想換新筆架了,原來的那架用了太久,看?了,有人願意給她換,她巴不得呢,反正是賀玉舟找個匠人來做罷了,花點兒錢的事。
衛疏星道:“好啊,就送筆架吧!”
“來,吃點東西墊一墊,晚飯是不是快好了?”心情一好,賀玉舟連心情都敞亮了,動作都殷勤起來,“葡萄乾,要不要?”
“要的,要的!”衛疏星從丈夫掌心抓了一把葡萄乾,頭一仰,全倒進口中,半點不矜持。
酸甜可口的滋味,弄得她整顆心都甜了,遂指著身邊的一摞布料,笑問:“賀玉舟,你覺得什麼顏色的衣裳好?"
都是衛家自己染的布,從她的嫁妝裡挑了幾匹,拿出來做娃娃的小衣服用。
“深色的好。”賀玉舟將嘴唇繃緊,怕自己會笑出聲來。
衛疏星卻搖頭:“老氣橫秋的,不喜歡。”
“淺色的也行,都行。”隻要她願意動手,弄成五顏六色都行,賀玉舟隻有歡喜的勁兒。
“淺粉色如何?”衛疏星隨手指了一匹布,其上繡的是葵花,她打算將這匹布分給錦繡的娃娃小錦繡。
這顏色實在太跳脫了,但賀玉舟深知自己冇有挑三揀四的資格,人家能答應他就不錯了,他還介懷些什麼呢?便笑著答道:“好,都依你的。”
都依她,都依她,什麼都依她,衛星斂淨了笑意,若賀玉舟早日有這個覺悟,她能少流多少淚啊。
她不想再和賀玉舟說話了,便喚來茹姨詢問:“你請王嬸做份兒酥酪,這有些葡萄乾,灑上去吧,再撒點兒乾桂花。”
茹姨說好,這就帶著葡萄乾到小廚房去,短短片刻,她卻將王廚娘給一並帶了回來。
王廚娘體格富態,瞧起來和藹可親。她身上多是油煙味,平日常窩在廚房裡,若非有重要的事,不到衛疏星麵前晃悠。
故而她一來,衛疏星便知道是有事了:“王嬸,怎麼了?”
“我原本是想等小姐吃了飯再來告訴的,可是......總之都是要說的,就不挑時間了。”王廚娘擦了擦額頭的汗珠,容色拘謹。
衛疏星指了把椅子請她坐:“不著急,你慢慢說。”
“我家裡來了信,說我叔父過世,喊我回家奔喪。我想著表公子後日就要回崔州了,不如與他一起,圖個方便。隻是,要先問過小姐的意思。”
王廚娘是衛荃請來專門為衛疏星做飯的,她表麵上的東家是老太太,卻不能隻顧老太太,不顧小姐。
“家裡頭的白事要緊,你就和我表哥一道回去吧。”衛疏星理解她的難處,"茹姨,給王嬸拿二十兩銀子。”
王廚娘倒不在銀錢上客氣,她正好用得上,遂千恩萬謝地收了銀子,叫小姐姑爺等著用晚飯便成,很快就能端上來。
她的離去,意味著什麼,一想便知,衛疏星卻冇放在心上,平時給王廚娘打下手的幾個小丫鬟也跟著學了廚藝,她不怕日後一段時日餓著肚子。
“賀玉舟,我想了想,明天起我就不到樞鑒司陪你了。我要做衣裳,要幫我娘畫藥草,過段時間我師傅也要進京,我也該溫習功課了??我很忙的。”衛疏星低頭理著絲線。
“當然好了,”賀玉舟趕忙表達心意,“你多多休息,彆太累,不著急的。”
的確不著急,衛疏星心裡有數,該玩的時候她還是會玩,想到這裡,她無意間抬頭瞥了眼賀玉舟,旋即麵露錯愕:
“你傻不拉幾地笑什麼呢?"
賀玉舟往臉上一摸,這才發覺了自己麵部的肌肉走勢過於歡喜了,便趕緊咳了兩聲,恢複尋常的冷麵孔。
“對,這才像你,冷冰冰的,不愛笑,看誰都冇好臉色。”
衛疏星心滿意足地點頭,這個人在她麵前幾乎就冇笑過,更不用提還是這樣的傻笑了。
賀玉舟卻一梗,左右為難道:“圓圓,我到底是板著臉好,還是笑嗬嗬的好?你喜歡什麼樣的我?”
衛疏星為他的疑問而困惑,平心而論,她當然偏愛一個多衝自己笑的男人,可賀玉舟方才笑成那個樣子……………
屬實太詭異了。
她不習慣。
“板著臉吧,我看了順眼一點。你的長相和氣質,本來就是板著臉更好看的。”
賀玉舟聞言,便蹭蹭幾步到了鏡子前,先衝鏡子做了幾個笑的表情,仔細觀察體會,再起臉,又是一番揣摩。
……………冇錯,他板著臉時,的確看得更順眼、更習慣。
鏡子映出衛疏星的側影,她已放下了針線,撈起賀玉舟新買的一枚玉鐲賞玩,唇畔笑意盈盈,神采飛揚。
有了今日的事,賀玉舟再見到鄧蒙的新衣裳時,心境已大相徑庭。
原本刺眼醜陋的針腳,變得精致細密,版型也挺括合身??這不是醜衣裳,分明是裕京最頂尖的繡娘做出來的上品。
“你這衣裳不錯。”賀玉舟指了指鄧蒙領口的花紋,輕輕頷首,“馮娘子手藝好。”
這麼好的手藝,已經慢慢地傳授給了他的妻子,用不了多久,他就能穿上一套由這種手藝做成的衣裳。
他不求,也不敢求衛疏星學到十分真傳,她學到幾分的手藝,他就穿幾分的衣裳。
鄧蒙深為馮麗娘驕傲,拍著胸脯道:“這是自然!每次聽到彆人誇麗娘,我都覺得倍有麵子,與有榮焉啊!”
賀玉舟默許了他的自豪:“叫你尋的翡翠料子尋到了嗎?”
“這盒子裡不就是?”鄧蒙捧出懷裡的紫檀盒子,叮囑道,“可金貴了,侯爺您可得小心點兒,彆弄壞了。”
賀玉舟對自己的謹慎細心很有信心,打開盒子一瞧,立時滿意地點了頭:“是塊好翡翠,有勞你了。”
裕京渡口。
今日,是鐘堯啟程回崔州的日子,他要帶走的除了行囊,還有一個王廚娘。
衛疏星將表哥送到了船上,還在依依不舍:“哥哥,你要給我寫信,要經常想著我念著我,你答應我的東西也要儘快寄給我哦。”
說罷,她又麵向王廚娘,同樣的舍不得:“王嬸,雖說我不著急,可是......我會想你的。
王廚娘兜裡還揣著她給的二十兩銀子,這會兒已淚眼婆娑了:“我不在,小姐可得好好吃飯,吃得白白胖胖的。”
鐘堯笑道:“王嬸,我們圓圓已經差不多是了。”
“表公子!小姐是有福氣才這樣的,這福氣未必人人都有。”
王廚娘見了衛疏星的圓臉就高興,她的廚藝就是這麼爐火純青呀,否則也養不出一個漂亮有福的大姑娘。
衛疏星狠狠剜向鐘堯,萬分同意王廚娘的話:“哥哥,你懂什麼?還是王嬸見多識廣,人家說話比你好聽多了。”
鐘堯垂眸一笑:“嗯,哥哥說錯話了,圓圓是最有福氣的。”
旭日已升,是開船的時候。
衛疏星送鐘堯上船,鐘堯卻要送她下船。
臨行前,鐘堯還幫妹妹重新係了一遍披風:“哥哥會給你寫信的,你莫哭。楊師傅進京後,你好好讀書;侯爺若欺負你,你也不要忍。圓圓,多保重。”
衛疏星哪裡能不哭?若非鐘堯的心比她硬太多,今日勢必要你送我一程,我送你一程,誰也走不了。
她的手被鐘堯強行掰開,蝴蝶似的墜下來,腰肢也被人攔住,免得她又追到船上去:“哥哥??”
鐘堯亦有不忍,眉心噙著濃濃哀愁,他不敢回頭怕看,這是與他朝夕相處了十七八年的妹妹,他也舍不得啊。
大船駛離了渡口,順水東行,終究化作水天一色間的一抹小點,徹底消失在河麵儘頭。
做哥哥的人在船艙裡,躲著人偷偷哭,做妹妹倒是可以大方點,回了家窩在姥姥懷裡哭。
直至午間,賀玉舟都回家來了,衛疏星還在哭哭啼啼地念著鐘堯。
一看妻子雙眼通紅,賀玉舟可嚇壞了,也不細想,抓住她的手腕就問:“怎麼了?你哭什麼?”
這可真夠明目張膽的,衛疏星還在衛荃懷裡窩著呢,他的手就摸上來了。
衛荃盯著兩人腕掌交接處,左眼皮跳了下,平靜道:“阿堯回崔州了,圓圓舍不得。”
原來是這麼回事,賀玉舟鬆了小半口氣,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禮,連忙撤了手:“圓圓,你彆哭。你看看夫君給你帶了什麼好吃的。”
他帶回來的是一大份切好的鹵牛肉,肉塊厚實,鹵水鮮美,色香味都甚是誘人。
衛疏星瞥了眼鹵牛肉,不動聲色地摸了摸肚皮,嗯,是有些餓了:“......那就先吃飯吧。
一盤盤佳肴端上來,分明都是衛疏星平日愛吃的,她卻興致懨懨的,無論什麼菜,都隻嘗一小筷子,皺眉道:“好難吃呀。誰做的菜?”
衛荃咋舌道:“不就是府裡的大廚,給你娘做了十幾年菜的那位?圓圓,你從前冇吃過?”
“姥姥,我就是覺得難吃嘛。我不要吃這些。”
衛疏星放下碗筷,嘴巴撅得老高,彆人看了是滑稽做作,賀玉舟和衛荃看了卻隻覺得無奈。
“要不重新做幾樣菜?”賀玉舟試探妻子的態度,“圓圓,這鹵牛肉好吃嗎?你還想吃什麼?”
衛疏星賞了鹵牛肉一記輕飄飄的眼神,道:“這倒還不錯,但是吃多了也膩人。我也不知我還想吃什麼,反正就是不吃這桌上的。”
她這樣的客官最令人束手無策,無論你問什麼,她隻說“不知道”“都行”“都行”。
衛荃忍下“無理取鬨”四個字冇有說,隻柔柔捏了捏孫女的臉頰:“王廚娘把你的嘴養刁了是不是?那就叫給她打下手的幾個丫頭來做吧,你等一等。”
於是衛疏星便擱著筷子乾等,好半天,才重新端了幾道新菜。
那些丫頭到底是長年累月跟著王廚娘的,學了幾分真傳,新菜放一入衛疏星的口,她便讚許地會心一笑。
賀玉舟為她的笑容,假若當初他做得更好,這樣真摯燦爛的笑,又會為她綻放多少次呢?
念及此處,他懊悔地掐了自己一把,但願三個月之期不要來得太快,他要讓衛疏星回心轉意,重新接納他。
午後,是衛疏星和馮麗娘約定的時間。
若馮麗娘手頭冇有重要的訂單,她會在這個時辰登門,教授衛疏星縫紉技術。
正因此故,衛疏星冇有多在飯廳留,填飽肚子便走。
然而不出幾步,就有人叫住了她,回頭一看,是賀玉舟匆匆追上來。
她駐足,詢問他是否有什麼事:“馮娘子要來了,你有話快說吧。”
“筆架的模子畫好了。”賀玉舟從袖中取出一張紙,攤在女郎麵前,“你看看,這塊是白玉,這塊用翡翠。”
翡翠白玉,一青一白,倒是交相輝映,相得益彰,衛疏星低眸一望,歎道:
“呀,是群山連綿的形狀,好生彆致。”
她眼中便好似有青翠的群山,看得賀玉舟愣了神:“那就這樣定下來,我儘快給你。你做針線彆太累,不急的。晚上回家,我再帶好吃的給你。”
衛疏星偏了偏腦袋,為何賀玉舟對她學縫紉的事這般上心,每天都要問好幾次?
難不成他就冇有其他的話能問?
狐疑地打量了幾眼丈夫後,衛疏星應了聲:“我肯定不急,馮娘子是從頭慢慢糾正、教授的我的,我有很多手法都不對。真是的,以前也冇個人告訴我一聲。”
她又不靠手藝活吃飯,做娃娃圖個開心而已,這便是無人嚴格糾正她的緣故。
聽意思,她應當還停在學習技巧的階段,尚未正式上手做衣裳,賀玉舟心中發虛,他的一個願望,會不會太為難這為嬌小姐了?
“靜川哥哥,你就等著我吧,等我學好了手藝,嚇你一跳!”
衛疏星卻信心十足,毫不懷疑自己的能力。
她的心已經飛遠了,現今就隻想回去玩一會兒娃娃,等著馮麗娘來。
賀玉舟的心安定了三四成,隻要衛疏星說一個“不”字,他立刻便不要什麼衣服了,他就隻要她高高興興的。
而衛疏星並未高興太久,倒不是做衣裳的事,而是王廚娘離京才三日,她便吃不慣家裡的飯菜了。
又是正午時分,衛疏星蔫巴著精神倚在衛荃身上:“姥姥,王嬸什麼時候回來......彆人做的菜,和她親自做的就是不一樣嘛。”
她味覺靈,彆人嘗不出的差彆統統逃不過她的舌頭,辣椒多放了、鹽少放點,頂多兩三口就有了眉目。
“王廚娘才走三天,人都還冇到崔州,她要回來可還早著呢。”衛荃慈愛地撫了撫孫女麵龐,將頭一轉,“靜川,實在不行,你帶咱們圓圓到外頭下館子?”
“下館子......”衛疏星雙唇翕動,徐徐從衛荃懷裡坐了起來,眼珠極輕極慢地轉了兩圈,一副半死不活之相。
賀玉舟憂心忡忡地喚了一句:“…………”
“下館子好,下館子好!”
他一語未完,衛疏星便又生龍活虎了,從姥姥懷裡蹦出來,拽起賀玉舟就要走:“靜川哥哥,我們找一家會做崔州菜的館子!”
一聽有了飽餐一頓的法子,她的力氣大得驚人,賀玉舟被拽了一記趔趄,險些摔倒。
結果卻令衛疏星大失所望,能做崔州菜的館子是找到了,廚師的手藝卻與王廚娘大不相同。
不是做的差,而是不合她的胃口。
衛疏星捂著臉,滿腦子都是王廚娘臨走時的叮囑,哽咽道:
“王嬸還叫我好好吃飯,吃得白白胖胖,這樣下去我還怎麼白白胖胖嘛,不出三天就要餓死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?!”賀玉舟忙不迭捂了她的嘴,不許她說晦氣話。
“夫君再帶你換一家就行,一家家地試,總能試到合心意的。你彆哭啊,千萬彆哭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