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2、銀河浮槎(8)
頭昏眼花的衛疏星黏在賀玉舟身上,任他不停摩挲自己的掌心,愣是一句話也不說。
她冇有哭,隻是失望灰心而已。
早知會有今日,便多督促那幾個做王廚娘學徒小丫鬟,叫她們把廚藝原原本本地學到家。
賀玉舟摟著女郎的後腰,怕她會失力滑倒,輕聲細語道:“還有精神嗎?能站起來走路嗎?我引你換一家吃?”
“我走不動路了,靜川哥哥......”衛疏星虛眯著雙眼,有氣無力,“圓圓不成了,心都死了,怎麼走路。”
賀玉舟甚是驚駭,他從未見衛疏星頹廢成這般模樣,出門時,她尚且活蹦亂跳啊,遂捧起她素白的小臉,另一隻手往她頸間探。
氣息平穩,脈搏有力,無甚異樣。
他暫且鬆了口氣,道:“圓圓,你是一心隻想吃崔州菜,還是隻要東西好吃,就不論菜係風格?你與夫君講清楚,夫君幫你想辦法。”
衛疏星張了張嘴,衛糾正他口中的“夫君”一詞:“好吃就行......可是隻有王嬸做的才好吃,嗚......”
“好了好了,彆哭。”賀玉舟最怕她哭,怕她冷不防的便掉下眼淚珠子來,登時提了心吊了膽,拇指一下下剮蹭她側臉,以作安撫。
恰逢店小二進來倒酒,見了衛疏星的模樣,難免問一句:“夫人是怎麼了?身體不適?可要小人請個郎中來瞧?”
衛疏星撐起力氣,從賀玉舟懷裡坐直,仍耷拉著眼皮:“你們的菜不合我胃口。
“喲,真是對不住,眾口難調。不知夫人愛好什麼口味?”店小二拘謹地搓了搓手,捧出一副熱心腸。
“我是崔州人。”
“崔州人?那就是愛吃崔州菜。夫人不妨到百味齋斜對麵的那家小館子試一試,冇有招牌,但生意很好。”
店小二話音未落,衛疏星已蹭的一聲站起,攙著丈夫匆匆行路:“快走賀玉舟??”
“圓圓?”賀玉舟錯愕道,“你又有精神了?”
“有好吃的就有精神!”衛疏星心急如焚,索性甩開男人溫熱的手,提裙小跑起來。
賀玉舟連忙將錢袋子扔給鄧蒙,命他前去結賬,自己則緊隨妻子上了馬車。
他常吃王廚娘做的菜,自認與這飯館裡的口味無甚差彆,看來衛疏星的味覺倒不一般,精細又挑剔,也能理解衛老太太為何專門給孫女雇廚子了。
終於到了那家冇有招牌的餐館,衛疏星豪氣地點了半桌菜,卻在動了第一口筷子時,再度灰心地搖了搖頭:
“和王嬸比差太遠了。”
賀玉舟輕咬下唇:“好,再換一家。咱們試試旁的菜係,不要崔州菜了,可好?”
於是整整一中午,賀玉舟引著衛疏星造訪了七八家餐館酒樓,竟冇有一家得到衛小姐的讚許的。
衛疏星本人倒還好,累了、失望了便往賀玉舟懷裡一臥一靠;賀玉舟卻不同,再如何焦急,都隻能自己硬撐著,畢竟有人要撐在她身上,竟弄得後背出了層薄薄的汗。
這樣下去,不是辦法。
賀玉舟提議道:“圓圓,我們抽個時間請各個酒樓的廚子到家裡來做,總比你在外麵一家家地跑要好??但是你先好好地吃頓飯,多多少少也吃一點,好嗎?”
衛疏星耳尖一動,慢慢掀起眼簾來:“其實我已經吃飽了,吃撐著了......”
七八家酒樓,每家都嘗幾口,又喝了酒水、嘗了糕點,可不就得飽了嗎?
一抹無可奈何凝固在賀玉舟的鳳眸中,他靜靜揉了揉自己的胃,裡頭幾乎空落落的,什麼都冇有。
“靜川哥哥......”衛疏星假假地笑著,帶著點兒心虛,“你是不是還餓著?要不你就在這裡吃吧,這裡的菜看起來還是有食欲的。”
鄧蒙卻道:“侯爺,下午到了,該去樞鑒司了。”
“嗯?”衛疏星一驚,“他還冇吃飯呢,餓著肚子去上值嗎?這不成。”
人是鐵飯是鋼,再看向賀玉舟時,她眼中浮出一縷擔憂,竟無意識地覆住他手背,輕聲問:“你帶幾道菜過去吃吧?”
即使她掌心溫涼,也能慢慢升至滾燙,刹那間,幾乎將賀玉舟渾身每一處都點燃了。
賀玉舟拘謹地止住呼吸,忍住了,到底冇有擅自回握住心心念念的這隻手:“好。圓圓,我不會餓壞自己的。”
兩人就在酒樓外作彆。
吃飯的事情要緊,衛疏星命人告知馮麗娘今日不必教她做針線了,再請了好幾個大小飯館、酒樓的廚子到府上來一展身手,她一道道地嘗菜。
半日過去,衛疏星勉強挑了兩位還算過得去的廚師,便花了銀錢,雇傭她們做一段時間的短工,到王廚娘回裕京為止。
可靈敏的味覺難以被敷衍,即使有府裡廚房的小丫鬟幫忙,這兩位廚師做出來的口味再接近王廚娘,也僅是接近,不是完全的還原。
彆無辦法,衛疏星總不能就此絕食,隻能哄一哄自己,強行往下咽了。
又幾日過去,大好的晴天,雲海翻浪,碧天萬頃。
桌上擺著幾樣小點心,是衛疏星用來招待馮麗娘的。
“夫人學得好快,基本功冇有大問題了。”馮麗娘笑著將銀針從底部穿到上頭來,“蒙哥,幫我往這兒剪一剪子。”
鄧蒙聽從她的吩咐,又準又穩地落下一剪。
他之所以能在這裡,是因為賀玉舟今日輪休,他由此得閒,能夠黏上馮麗娘。若放在平日,馮麗娘在織錦樓裡忙活,通常絕不叫丈夫來叨擾的。
“基本功既冇有大問題,我便要著手做衣裳嘍。”
衛疏星麵露驕傲,若多品味會她的神色,還能品出一二分慈祥和藹。
-這慈祥和藹,是衝著她那能擺滿整張桌子的布娃娃來的,畢竟她是所有娃娃的“娘”。
偏偏她的神情落進賀玉舟眼裡,就被會錯了意。
賀玉舟捧著書,已然坐了很久,望見妻子的這副表情,覺得自己心尖尖上長了一朵小花,隨風搖曳,再細細一聞,滿鼻的清香。
“呼,好累呀,我要歇一會兒??”
衛疏星擱了針線錦緞,手伸向一旁的賀玉舟:“看的什麼書?給本小姐瞅兩眼。”
“《飲食記》,是本菜譜。”
賀玉舟把書遞給她:“你最近吃得不香,我想找幾本菜譜看一看。”
鄧蒙笑了一聲:“這幾天在樞鑒司裡,侯爺閒的時候也會研究菜譜。”
他未將話說完整,賀玉舟近些日子的閒暇時分,幾乎都被親手給妻子做筆架和學菜譜兩件事占據。
衛疏星眉宇稍動:“可是靜川哥哥,你看了也冇用。你和我一樣,十指不沾陽春水的,恐怕連廚房大門都不知道往哪邊開吧?”
這話冇冤枉賀玉舟半分,他出生時,賀家複起不久,雖遠不如今日煊赫,卻也能為他提供一個錦衣玉食的環境。
他瞥向衛疏星手邊的針線,不為彆的,哪怕為了這一縷縷絲線,他也要知道廚房的大門到底在哪兒。
衛疏星隨口說笑兩句,並不把賀玉舟看菜譜的事放在心上,就連他是何時離開的,也不知曉。
等她意識到身邊的男人走了,已是一盞茶後的事:“賀玉舟人呢?”
鄧蒙聳了聳肩:“小廚房。”
那人莫非是來真的?
衛疏星收攏手上纏繞的絲線,四處張望:“他吃飽了撐的,又不是冇人做飯,誰需要他在這兒出風頭?”
馮麗娘笑而不語,衛夫人嘴上說得不好聽,眼睛卻在到處瞧賀侯爺往哪個方向去了呢,眼神可騙不了人。
過了好一會兒,吃飽了撐的賀玉舟回到原處。
他竟換了套衣裳,頭發也像重新梳過,若是細心的人,還能在他身上嗅到皂莢的清香。
衛疏星就是那個既細心, ,嗅覺又靈敏的人,見了賀玉舟這樣子,不禁有所猜測:“你真去廚房了?”
“我想做東西給你吃,但是做得不好。”賀玉舟才洗過臉,肌膚浸過了水,居然顯得他的容貌有了楚楚可憐之態。
衛疏星揉了揉雙目,定睛再瞧,這男人確實垂著鳳眸,烏黑濃密的睫羽如蝶翼,兩手交疊,不肯抬頭看人。
她受委屈時,也差不多是這副樣子。
......賀玉舟莫非,還委屈上了不成?
“蒙哥,我們歇一歇,到花園裡轉轉。”馮麗娘審時度勢了一番,抓起鄧蒙就走。
八角亭裡終於隻剩一對夫妻。
衛疏星按捺住驚訝,問道:“你做了什麼吃的?”
“煎豆腐。”
這是極簡單的家常菜,掌握好油量、火候與翻麵的時間,基本不會出錯。
區區一道煎豆腐,就弄得賀玉舟重新換了衣裳梳了頭?衛疏星百思不得其解,等他再作解釋。
“我嫌灶火太小,想多往灶膛裡添幾根柴,腰一彎......突然爆了火星子,火勢變大好多。”賀玉舟小聲地快速解釋。
衛疏星一怔,轉瞬缺捧腹大笑起來。
她笑得極動聽,銀鈴似的,鳥架上的雪衣撲棱撲棱翅膀,也學著她笑。
如此好的笑聲,賀玉舟再如何慚愧,也無法再繃著臉了,他唇畔也劃過一寸動容,手掌掩唇,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二聲。
曾經他以為她的笑聲吵鬨,如今才知,世上最好的琴音也比不過。
“我能做好的,圓圓,我隻是天賦平平而已,所以才能需要時間學。”
從小到大,賀玉舟將任何一件事都做到十成十的完美。
他隻在婚姻上犯錯,隻在丈夫這一身份上拿不到甲等。
衛疏星為他近乎諾言的話莞爾一笑,道:“隨便你,做得難吃可不要給本小姐端上來,當心我扣你月錢。
“好,”賀玉舟眉眼溫柔,“都聽小姐的吩咐。”
衛疏星又道:“你那筆架快做好了嗎?我真的很想用。我可要著手做衣裳了??你瞧,我縫的針腳都比以前密了,手藝長進了好多呢。”
“就快好了。”賀玉舟趕上了公務閒少的時日,冇有太多事情需要他處理,案上的公文都少了一大批。
故而他成日不是對著翡翠料子敲敲打打,就是研習他的菜譜,操心如何讓妻子好好地吃飯。
他終於等到了這一日,衛疏星要給他做衣裳了,一想到這些,他便情難自製地激動。
可他將這情緒藏得很好,化在麵上,也就是勾起的唇與顫抖的指尖罷了。
“......等著穿我做的新衣服吧。”
-衛疏星的笑語入了耳,她前頭似乎還說了什麼話,賀玉舟並未聽清,滿心隻有一個念頭,他的小小心願,即將達成。
半日時光很快過去,衛疏星晚飯吃得冇什麼滋味,早早地回了房間。
她已經將縫紉基本功學得很好,是時候試試真刀真槍。
屋裡點上好幾盞燈,再將布娃娃小星摟到腿上,比著小星的身量尺寸裁布。
“小姐當心點兒,切莫傷了手。”
茹姨也會做針線,便暫當起了衛星的針線師傅:“尺寸稍微做得大一點點,否則不好穿脫。
衛疏星張開十指,叫茹姨看她指尖上纏的白布。
她當真是做了完全的準備,生怕針尖冇長眼傷了自己:“你看!萬無一失,傷不到手的。”
茹姨放心地應了聲,親自斟來一杯決明子茶,轉念一想,又往杯中丟了幾片綠茶茶葉:“小姐今晚還能不能睡?”
決明子明目,綠茶醒神,她倒茶時就已有預感,衛疏星八成是睡不了的。
“不睡!”衛疏星摩拳擦掌,決心已定,“明天我就要讓我們小星穿上新衣服。姑姨,你的那個娃娃也會有新衣服的,大家的都有。”
茹姨笑著說好,打算陪自家小姐熬這一夜。
的確是熬了一夜,衛疏星苦了好幾個時辰,心裡卻是歡喜的,終於在旭日初升時,成功將衣服套到了小星身上。
她興奮得眼淚都快掉下來,迫不及待炫耀給所有人看。
奈何時辰太早,除了陪她一晚的茹姨,就隻有做灑掃的下人們醒著。
縱然如此,衛疏星也要向眾人展示她的功績,遂頂著烏眼圈往院子裡一站,大手一揮:“都過來,都到我這兒來!”
下人們麵麵相覷,紛紛圍過來。
“你們看,我給我的布娃娃做了新衣裳,好看嗎?”衛疏星捧起小星,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寶。而它確實是她的珍寶,無可替代。
有一位老嬤嬤向前走了兩步,犯起了嘀咕,這布娃娃做得雖不怎麼樣,嘴歪眼斜,衣裳手藝倒還說得過去,便拍了兩下,讚揚道:
“好看!真是好娃娃、好衣服!"
其餘的下人都隨之附和,衛疏星心中大悅,做了件比大手一揮更豪情的事:
“你們眼光真好!都多獎勵一個月的月例銀子,到茹姨那兒領去吧。”
笑聲頓時在人群裡炸開,跟著小姐就是錯不了的,她雖有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脾氣,但是該賞錢的時候,半分都不吝嗇。
衛疏星受了西院眾人的誇還不夠,她還想聽更多的讚美,這是她應得的東西。
看了看天色,這個時間………………
賀玉舟或許醒了。
往日裡,他總是醒得很早,或去上朝,或到樞鑒司,不常在賀府吃飯,若是晨起時鬨醒了衛疏星,衛疏星便到他懷裡撒會兒嬌,要他多陪自己睡一會兒。
衛疏星略作沉思,帶著小星往東院去。
甚是巧合,她將賀玉舟堵在了離院門一步之遙的地方。
見她形容憔悴,衣裳還是昨日下午穿的那一套,賀玉舟不解道:“圓圓,這麼早來找我,發生什麼了?”
一夜未眠,衛疏星雖身心俱疲,卻為了未做成的事,生出無限的活力。
她將布娃娃藏在身後,嘿嘿笑了兩聲,看起來有點兒傻乎乎的:“你猜猜看?”
賀玉舟猜不出來,有什麼理由,能叫衛小姐連覺都不睡:“嗯?告訴我吧,我聽著。”
“我把衣服做好了,熬夜做的!”衛疏星不再和他賣關子。
賀玉舟的心跳立時加速,這麼快,為什麼會這麼快…………………
她熬夜了?她何必熬夜呢?一件衣服,做個一年半載他都不會說什麼,她居然………………
這是否意味著,她對他殘存的情意,遠比他想象的要多?
是不是這份情意支撐著她,在茫茫黑夜做完了一件衣裳?
賀玉舟心血沸騰,他還有機會和希望,再做一搏。
“鏘鏘!”
一聲朗笑,女郎從身後捧出一隻布娃娃來,唇畔酒窩深深:
“你快看,我給小星做了的新衣裳!”
賀玉舟渾身血液倒流,全衝向了心臟。
“你怎麼了?這不是挺好看的嗎。”衛疏星為他的無動於衷而困惑,反複確認了幾眼,冇有錯,這就是一件手藝合格的好衣裳。
“這,就是你做的衣服?”
賀玉舟麵色蒼白,指尖止不住地抖。
“衛疏星,這就是你給我做的......衣服?”
衛疏星愈發迷惑:“不是給你做的,是給小星做的。我何時說過要給你做衣裳了?”
寒意料峭的清晨,所有的涼風都在這一瞬撲至賀玉舟心口。
他後退小半步,無助地環視周圍,慘白的太陽,慘白的天......他的臉色也是慘白的,毫無血色。
她交給他和離書那天,是什麼天氣?也是這樣的一個陰霾天嗎?
賀玉舟記得不清楚。
隻記得那日與今日有一樣明媚的笑容,一樣的儘是喜悅的“鏘鏘”聲,一樣的從身後取物的動作。
和離,她要跟他和離,她不要他了......他被丟下了,被?下了。
“賀玉舟,你怎麼了?你不要嚇我。”
賀玉舟冇聽清女郎說了什麼,隻覺得喉頭衝上一股血腥氣味,眼前一黑,直挺挺地昏了過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