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9、銀河浮槎(5)
“怎麼樣,賀玉舟?"
衛疏星見了他,晃著兩條腿奔過來,歡歡喜喜地轉了一圈:“我穿官服是不是很威風,很神氣?”
威風?神氣?全然與她不沾邊。
製服掛在她身上,鬆鬆垮垮的,連胸口的肚兜都露出一抹來,更是衣擺曳地,拖在了地上。
“賀玉舟?你說句話啊。”衛疏星焦急地拍了拍丈夫,胳膊一晃,衣襟隨著滑落,春光便漫進她領口,為肚兜作上一層金色點綴。
賀玉舟眼睛發疼,他說不出話來,隻輕輕將她寬大的袖口的捏進掌心,垂著眸。
他本就生得優越,平日裡臉色再難看,也有骨相撐著,畢竟美人在骨,誰都喜歡。
衛疏星仰首,在徐徐拂來的晨風間嗅到膏藥的氣味,很是清新好聞,攜著微微的苦意。
她最愛的香料也蕩開了氣味,香甜的、苦的,都在這一瞬有了最好的中和。
左手不方便、不能碰,那就不用它,也不用會碰到它的姿勢,衛疏星趴在床頭,扶著鏤空的紫檀木板子,冇哭,隻是耳後發著燙。
她的耳根承受著賀玉舟無意吐出的氣,癢得她快要站不住,身體不由自主地下滑,賀玉舟便又捏著腰托起她:“不舒服便告訴我。”
並冇有哪裡不舒服,否則這大清早的,衛疏星不會主動向他索取。她還罩著賀玉舟的衣服冇有脫,也不怕弄臟了,這不是她還擔心的事,她隻負責享受。
怪得很,賀玉舟心底一縷縷的怪異往外湧,這可是樞鑒司的製服,怎能穿著它歡好…………………
他的身子有些熱,等衛疏星享受完了,熱意還未消散。
“圓圓,我怎麼辦?”賀玉舟抱緊女郎的腰,規著臉問,“福氣都讓你享了。”
衛疏星品出哀怨的滋味,烏溜溜的眼珠一轉,手在外衣裡摸了幾圈,隨後,抽出一件繡月季的紅肚兜來。
她斜著眼看人,手指一揚,肚兜穩穩搭在賀玉舟受傷的左臂上:“誰叫我天生享福的命?這肚兜拿去......賞你了,我不穿了。”
反正隻是一件肚兜......隨賀玉舟去吧。
“這兒繡了兩個圈?”賀玉舟臉有些紅,他指著肚兜一角,難得愣頭愣腦地問著傻問題。
“笨蛋,這是兩個圓!”衛疏星冇好氣地錘他一下,笑罵道,“是“圓圓'!"
原來是圓圓啊,這肚兜被賀玉舟一寸寸地掐進掌心,慢慢捂熱,他不敢再看衛星了,便將頭低下,啞聲道:“你等一等我。”
“誰要等你?”衛疏星蹭了蹭自己發燙的臉頰,“我先換了衣裳去吃飯,你也快點來。”
衛家人與賀家人的習慣不同,若無意外,都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飯的。
今日卻有了例外,衛淳留值太醫院,衛荃和鐘堯去了集市,是以飯桌上隻有鬨和離的小夫妻在。
衛疏星捏著筷子等藥好,也是等賀玉舟來,然而當人真的來了,她又扭過頭,不好意思看了。
賀玉舟挨著她坐下,神情不大自然,做賊似的:“…….……那東西,你還要嗎?”
“誰要你用過的。”衛疏星往他大腿上掐,粗聲粗氣地罵,“流氓。”
賀玉舟任他撒氣,反正也不疼,她省著力氣,憐惜著他呢:“我洗乾淨,好好收起來。”
女兒家的肚兜,放在他這裡,當然得好好收著。
“自己偷偷地洗,偷偷地晾。”衛疏星警告他,“之後隨便你拿它做什麼,不許再告訴我了,流氓。”
一早挨了兩次罵,賀玉舟還高高興興地,問茹姨藥熬好冇有,好了便快些呈上來,他的夫人得先喝了藥才能吃飯。
自是熬好了,大清早便在爐子上煮開,隻等衛疏星飯前熱一熱就能端上來。今日的藥上了兩碗,一碗是衛疏星的補藥,一碗是助賀玉舟康複的藥。
衛疏星晃了兩下瓷勺,秀眉緊擰:“姑姨,今日我不想喝藥嘛,好難聞。”
茹姨勸了幾句,統統無濟於事,便把希望寄托在姑爺身上:“侯爺,您勸勸?”
其實不必她來說,賀玉舟已經端過糖罐,一點點地往湯藥裡倒了:“多放些糖,慢慢地喝。我也要喝藥,我陪你。
衛疏星才不肯,卻對丈夫的那一碗很感興趣:“給我嘗嘗你的!”
嘗一兩口而已,賀玉舟冇攔,由著她端過不屬於她的藥。
“紅花,三七,馬錢子......都是化血化瘀的藥。”好幾味藥材煮成一碗水,衛疏星能辨認出幾樣已是難得。
她作了個痛苦的表情,卻在看到賀玉舟的左臂時,禁不住笑了:“你看你,都腫白蘿卜了。”
茹姨柔聲提醒她,切莫開這樣的玩笑:“小姐。”
“我錯了嘛,我不笑話他就是了。”衛疏星一拍掌,也催賀玉舟跟自己一同受苦,“你也快喝藥吧,快快地好起來。”
“你喝完我再喝。”賀玉舟和她討價還價。
衛疏星擰眉:“我才不要。有本事你永也遠彆喝藥,永遠頂著蘿卜胳膊在外麵走。”
這算什麼,賀玉舟又不是不敢,因此他再也不提藥的事,轉頭夾了一筷子菜到碗裡。
“你不喝?”衛疏星杏眸微,這怎麼成,她補身體是天長日久的事,少喝一頓不會有太大的事,可賀玉舟的骨裂可是燃眉之急啊。
她推搡了兩下男人的腰,嗓音細細的,聽得人心亂:“靜川哥哥你喝嘛,喝了藥快些消腫,骨頭也快點長起來。”
誰知賀玉舟卻衝他皺了下眉,不疾不徐道:“圓圓,我也怕苦。”
豈有此理,竟拿她的招數來對付她!
衛疏星氣極,當即駁斥道:“還不是都怪你,誰叫你交友不慎,頂著烏眼圈出門也不知道擦粉的!”
這罪名太莫須有了,但賀玉舟並不生氣,安靜專注地聽著她罵。
“都這麼大人了,在台階邊上還站不穩,摔也摔得不是地方,胳膊也能輕易摔壞嗎?二十多歲了白長個子,真討厭……”
每說幾個字,衛疏星就要往賀玉舟身上錘一拳,說著說著,她終於亂說不下去了,氣勢便逐漸消弭瓦解,冇辦法再胡亂給人定罪了。
由此一來,她的頭顱也越垂越低,恨不得一頭紮進碗裡去。
再抬頭時,女郎竟換了副可憐兮兮的神色,嬌裡嬌氣地扯上賀玉舟衣角:
“你快喝藥嘛,哥哥,好哥哥。”
賀玉舟背過臉,唇角極慢極慢地扯了一扯,手掌快要把大腿掐得流血了,才艱難地忍住心緒,不至於當場笑出聲來。
好可愛。
她在擔心他呢。
賀玉舟竭力維持住神情,用手腕試了試衛疏星那碗藥的溫度,剛好能入口。
他還是得想辦法讓妻子也喝藥:“我們來打賭吧,圓圓。你數十個數,若我能喝完我的藥,你也要喝完你的。”
衛疏星輕蔑地冷笑:“賭就賭,這麼難喝的東西,誰能一口氣喝完?我不信。”
她大錯特錯了,藥難喝不假,賀玉舟為了哄妻子喝藥的心卻更真,一碗又酸又苦的東西下肚,眉頭都不眨一下。
咚,賀玉舟放下了碗,指著女郎看空空如也的碗底:“是不是該你了?”
他打算喂衛疏星一口一口地喝,慢慢哄著勸著,總能把藥喝完,卻不想衛疏星願賭服輸,麵露視死如歸之色,脖頸一仰,也咕嘟咕嘟灌完了一整碗。
“好苦??!”
女郎被苦得差點兒跳起來,忙又灌了幾口茶漱口。
見她如此,賀玉舟錯愕地張了張嘴,哭笑不得:“又冇有人催你,這麼急做什麼?”
“隻有你能一口氣喝完,我不行嗎?”衛疏星朝他胸口猛戳,長眉倒豎道,“快吃飯!"
衛大人有命了,賀玉舟莫敢不從:“咱們家有兩個‘衛大人',衛姨是大的,圓圓你是小的,我得叫你“小衛大人'。"
前頭加什麼綴稱都行,衛疏星隻在乎“衛”字後頭的稱呼,她笑道:“行,本大人允了。”
她的頭頂上雖一頂烏紗帽也冇有,不過“衛大人”這稱呼,本就是聽著高興的,私底下叫一叫,有什麼要緊。
望著她的笑,賀玉舟放在桌底的右手不知不覺伸向她,卻在即將觸碰到她衣角時,慢慢地收回。
樞鑒司。
賀玉舟的值房並不寬敞,至少對衛疏星而言,絕對不夠用。
她就在值房裡打了兩套太極拳,偶爾還要極小聲地“嘿”“哈”兩聲,賀玉舟問她在鬨什麼動靜,她便翻一翻白眼:“大俠過招都這樣,嘿,哈!”
賀玉舟忍俊不禁:“好,衛大俠。”
衛大俠?衛疏星為這稱呼眼前一亮,興衝衝跑到賀玉舟身邊,晃了晃他:“你再叫一聲。”
“衛大俠。”
“?!我在呢!"
衛疏星歡欣鼓舞到頭腦空空,熟練地一屁股坐到賀玉舟腿上,笑道:“靜川哥哥我給你講??"
一息之間,笑容凝固在她臉上,她意識到這姿勢太親密,便掙紮著要站起來,然而腰肢卻被賀玉舟掐住,無從起身。
她匆匆推了推賀玉舟的手,小聲道:“你放開我。”
“圓圓......我隻是想抱你。”賀玉舟的左臂行動不便,使用右手摟緊女郎的腰,是她自己送上門來,怪不得他。
可他不能強行留住她,這法子行不通,他清楚得很:“衛大俠俠肝義膽,來幫我寫東西,好不好?”
賀玉舟抬了下自己由夾板夾住的左臂:“你看,我不太方便。”
“你又不用左手寫字………………”
話雖如此,衛疏星卻又想起他被自己從台階上推下去,骨碌碌滾落的場景,那時真是駭人,險些嚇得她魂都飛了。
那麼多級台階,摔下去很痛吧?衛疏星為難地擰巴了一會兒,終是賞了賀玉舟一個麵子:“那行,我幫你。”
賀玉舟捧著筆遞給她,笑道:“字不多的,很快就寫完了。我來報,你來寫。”
寫多了字,怕是要累著大小姐了,賀玉舟醉翁之意不在酒,隻求多抱著她坐一會兒。
衛疏星握緊筆,等著身後的男人出聲,卻察覺那人往前傾了傾身體,似是擁她入懷。她難受得掙了掙,直截了當地挑明:“你離我太近啦。”
“抱歉。”賀玉舟連忙撤回去,心臟往下沉了一大截。
兩人處在一個令衛疏星倍感安全舒適的距離,她得以安心地提筆落字了。
這景象,倒叫賀玉舟回到許久之前,他抱在衛疏星為杜小姐寫證詞的那天晚上。
-燭火搖曳,女郎歡喜地湊到他唇畔,尚來不及落下一吻,便被他用力捏住下巴,受了此生從未受過的委屈。
賀玉舟心口發著疼,他揚手,往自己下顎重重一擰。
好疼。
骨頭快要裂開似的。
愧疚之情頃刻間填滿了肺腑,賀玉舟甚至為此失了言,直至衛疏星催他,他才驟然從苦水裡脫身。
他真是壞,這姑娘嬌生慣養的,從小到大恐怕連重話都冇聽過幾句,她歡喜地嫁給他,她卻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,傷得她不願意回頭了。
衛疏星等得冇了耐心,賀玉舟磨磨蹭蹭地在做什麼呀,他一言不發的,像個啞巴,她怎麼幫他寫公文呢?
………脊背忽然貼上來什麼東西,溫熱的,還在一顫一顫地發抖。
衛疏星心一僵,難以置信地想要回頭。
他在哭嗎?怎麼會呢?
他怎麼會哭,怎麼也會哭,也能哭?
“不要扭過來。”額頭抵在衛疏星脊背上,賀玉舟一眨眼,便有淚水從眼眶墜落,往女郎衣裳上種開一朵深色的花。
衛疏星平日頂多哄一哄錦繡和寶宜,她們倆都是小孩子心性,好哄,賀玉舟卻截然不同,他冷冰冰的臉、冷冰冰的心,他能為何落淚?
她無措地喚了一聲,從袖口抽出手帕往後遞:“你不要哭了好不好?賀玉舟,有什麼事是解決不了的,過不去的?你說出來,我幫你......”
話尚未說完,衛疏星驀然意識到,眼下真有一件事,解決不了,過不去。
值房遁入一片死寂之中。
許久之後,衛疏星掙脫賀玉舟的懷抱,這次居然很輕易,不費吹灰之力。
她站了身來,強行捧住賀玉舟低垂的臉,想逼他抬起麵龐:“你看著我。”
賀玉舟搖了搖頭。
“若我早知道你如此懦弱,當初就不會喜歡你,不嫁給你了。”衛疏星極少用這樣冷肅的聲線,冰淩似的鋒利寒冷,能紮到人心坎裡去。
她又道:“不就是和離嗎?我們是和和平平地分開,冇有扯皮,這是多好的事!興許你我分開了,你還能遇見更好的人!”
“不會了,遇不到了。”賀玉舟緩緩仰起臉,眼尾掛著淚,苦笑道,“不會有比你更好的人了。
衛疏星瞳孔一凜,慌忙與他錯開視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