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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銀河浮槎(4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萬物複蘇的時節,春光滲進來,卻歇止在了衛疏星唇畔,不再彌漫了。

她重新拿起剪刀,撕拉,將布料一分為二:“你這樣一點都不好,賀玉舟,我不喜歡。”

賀玉舟倏然愣住。

“其實你這樣獻殷勤,就是想讓我繼續喜歡你,想讓我不再提和離。”

撚起一根線,衛疏星將它纏在食指上:“我最初又不是因為你會伺候人才喜歡你的。”

有人一刀刀割著賀玉舟的血肉,再一針針縫上,他在痛苦和希望裡來回鳧水,幾近窒息。他很慶幸衛疏星並不是完全討厭了他,卻又對她的堅定感到心灰意冷。

但是冇關係,他就是愛她的堅定。

“是我唐突了,”賀玉舟徐徐啟唇,“等你哪日想要了,可以來......找我。何時都可以。”

何時都可以,和離之後也可以,哪怕她再嫁......賀玉舟五指發力,不敢再想了,他清晰地察覺了自己的變化,自己已經變成從前最不齒的那一類人,耽於情愛,抽不了身,連道德都能拋卻。

衛疏星泛起意味不明的笑,尚未啟唇,便聽見院子裡響起孩童的哭聲:

“嗚哇??舅舅!”

片刻後,寶宜大哭著推開了門,嚷道:“舅舅你不要死,我不要你死!”

這小家夥,居然跑到了衛府來,衛疏星怕她年紀小冇分寸,會令賀玉舟的傷情雪上加霜,便招手喚她到自己這裡來:“誰說舅舅會死?”

“是小舅舅說的。”寶宜擦了擦眼淚,乖乖坐到衛疏星腿上,眉宇間儘是擔憂。

尾音一落,賀瓊便踏進了門。

他的麵龐湧動著難以言明的情緒,嗓音微沉:“寶宜,小舅舅不是那個意思。”

“瓊兒,不要在寶宜麵前說這些,她還小。”賀玉舟認為向一個剛滿三歲的孩子解釋什麼是“死”,為時尚早,“你們怎麼過來了?”

賀瓊挑了個位置坐,與衛疏星一桌之隔:“我和寶宜都想來探望你,恰巧我要去觀文殿讀書,便捎上她。母親不大願意出門,阿姐也忙,但她叫我捎了幾碟點心過來。”

打開食盒蓋子,他將一碟碟精致的糕點端出來,由衷含笑:“我好久冇吃阿姐做的點心了,以前經常吃的。

寶宜這會兒已止住了淚,眼巴巴趴在桌子邊上,一碟碟地辨認:“這個是綠豆,這是桃花......啊,這個是紅棗酥,娘親說舅母不吃紅棗,讓我叮囑舅母不要吃。”

她將紅棗酥推到賀玉舟手邊,脆生生道:“舅舅,你要吃光光哦。”

對於姐姐的女兒,賀玉舟一向給出十分的耐心:“好,舅舅都吃光。”

衛疏星杏眸微亮,心為寶宜化開成了糖水:“好聰明呀我們寶宜,來親親舅母好不好?”

“親親!”寶宜很喜歡這位會帶自己玩的舅母,在衛疏星臉上嘬了一口後,她又要去親賀玉舟,“舅舅,親親!”

賀玉舟自是也讓她親了一口,這還不夠,她還想親一親小舅舅,小舅舅給她買糖吃,帶她出門逛,她也喜歡小舅舅:“小舅舅也親親!”

一圈親下來,寶宜心滿意足了,安安靜靜坐到衛星腿上吃糕點,不再說話了。

這幾個人之間,唯有兩個女孩子愛說愛笑,兩位公子平素都是沉默的人,不過既然來了,有些話,賀瓊還是要說一說的。

他詢問了賀玉舟受傷的始末與傷情,道了些極顯兄弟情分的話,便轉了頭,向衛疏星道:

“嫂嫂,你不要擔心,哥哥休養一段時間便無礙了。倒是你,若太過為他傷神,反倒會鬱結於心,引起旁的病。”

衛疏星生過的病夠多了,不愛聽這話,卻也冇有太生氣,隻埋怨道:“你稍微說點好聽的,想著點我的好行不行?什麼病不病的,好晦氣呀。”

“我說錯話了。”賀瓊忙往自己嘴上打了兩掌,“嫂嫂平安康健,無病無災。”

衛疏星這才嫣然一笑。

一盞茶後,賀瓊說該去觀文殿了,他的課業頗為繁重,不好再耽誤,便離開了賀府,散學後,他會來接寶宜回去。

他走了,衛疏星的心也走了,卻不是黏在他身上走的,而是被滿園的春色吸引,要到院子裡玩。

寶宜正是愛玩的年紀,冇有理由不與她一起。

於是屋中便隻剩下賀玉舟一人,他倚在椅背上,照舊看他的書。

窗外是極好的笑聲,他曾為了從這聲音裡逃離,選擇躲到樞鑒司裡去,如今才知曉這是多麼寶貴的東西,何不應聽儘聽。

倘若來日真的再也聽不到,他還能有個回憶做念想。

賀玉舟起身,踱到窗邊去瞧。

原來衛疏星和侍女們正在教寶宜跳皮筋,寶宜個子小小的,學這遊戲倒不費力。

他不自覺地將頭顱探出了窗,若有所思,衛疏星幼時,也和今天的寶宜一樣,梳著兩個圓鼓鼓的發髻,在春光裡跳皮筋嗎?

假若衛疏星是在裕京長大的該有多好,他們從小便一起玩耍,他先做兄長,再做丈夫,永遠地照顧她。

等衛疏星想要孩子了,他們就會共同撫育一個新生命,孩子的眉眼長得像母親,笑起來也像母親………………

春風拂來,帶著絲絲的涼意,賀玉舟一個哆嗦,剛想提醒衛疏星、寶宜回來加件衣裳,便見到兩個侍女抱著衣物走了過去。

他得以放心地合上窗,風聲小了許多,他的心卻不靜,翻著書也不知看哪一頁。

良久,他終是拿起了筆,在書本的最後一頁畫起東西來。

未過多時,紙張上多出三個人像,兩個大的,牽著一個小的………………給這小人娶什麼名字好呢?

忽然又有一道寒風,順著窗縫擠進來,活生生把賀玉舟凍得清醒了。

他緘默幾瞬,往大腿上狠掐一把,告誡自己切莫白日做夢,留下衛疏星才是要緊事,否則什麼一家三口、什麼團團圓圓都是幻想。

“嗚哇??!”

極刺耳的哭聲,像在耳邊炸開似的,賀玉舟的眼皮跳了跳,果不其然,寶宜很快便哭著跑來告狀了:

“舅舅舅母把我的糖吃完了!”

衛疏星緊隨其後,強行抱走了寶宜,勉強笑道:“舅母已經叫人再去買了!不哭了不哭了,是我對不起你嘛。我們再到外麵玩去,我教你踢毽子呀......”

賀玉舟搖搖頭,很是無奈地笑了一聲。

又不是冇有給衛疏星買零嘴吃,怎麼還跟稚童搶糖吃呢?是他買的不夠多嗎?

那便再多買些回來吧,剛好是初春,各個鋪子都出了應季新品,不愁買不到她愛吃的。

這一道小風波過去,賀玉舟繼續翻書,卻還是靜不了心。

如果他與衛疏星真有了孩子,做娘的和做孩子的成拌嘴,可如何是好啊?賀玉舟蹙眉,思忖著如何在妻兒間做平衡,既能教導好孩子,又能維護妻子。

“啊啊啊!賀玉舟,你到底管不管啊!”

又一聲銳鳴,賀玉舟趕緊扔了書,拔腿往外奔:“圓圓,怎......”

隻見衛疏星惱火地奔過來,裙擺沾滿了泥手印,罪魁禍首寶宜還在花壇邊樂此不疲地挖泥巴,糊得像隻小花貓。

衛疏星氣鼓鼓地跺腳,指著泥汙給丈夫看:“這還叫我怎麼穿嘛!你是她舅舅,你要管她!”

“好,我管,我管。我給你買新的,你瞧你臉都氣紅了,快換一身衣裳。”安撫好了妻子的情緒,賀玉舟轉瞬便板起臉,將侄女喚過來教育了一番,並要求她向衛疏星道歉。

寶宜頑皮是頑皮,可她正是調皮的年紀呀,她憋著嘴,向衛疏星表達了歉意。

錯誤承認完了,她便被奶娘又引去洗臉洗手,小孩子的精力用不完,衛疏星卻要好好歇一歇。

女郎灌了一杯茶,發覺賀玉舟的神情似有些怪異,疑惑道:“你笑什麼?”

“圓圓,你有冇有想過……………”

“嗯?”

有些問題並不適合現在問,賀玉舟稍一思忖,搪塞了過去:“冇什麼,我隻是問你,有冇有想過多做幾套新衣裳。畢竟春天了,是新季節了。”

“這還用你說?早就安排上了。”

衛疏星笑他多此一舉,又道:“賀玉舟,你侄女真的好可愛,活潑又健康,茹姨說她和我小時候可像了。如果她冇有弄臟我的衣服,就更可愛了。”

她不誇寶宜倒還好,一誇寶宜,賀玉舟便偷偷把書翻到最後一頁,這裡畫著他的幻想。

“你很喜歡小孩子嗎?”賀玉舟忐忑地問。

“這得看是什麼樣的小孩子呀。”衛疏星托著腮思索,“不招人嫌的小孩,我才喜歡。

賀玉舟“哦”了一聲,那麼他也要做不招人嫌的男子才行。

傍晚,一套金製的香器呈到衛疏星眼前,這是賀玉舟的承諾,明日起,她陪他去樞鑒司辦公,他則送她一套香器作為條件。

禮物已經送了出去,哪怕衛疏星明日反悔,這香器也收不回來了。

衛小姐鐘愛金器,又素來愛用香,這禮物極和她的心意,因而她把許過的諾言,放在了心尖尖上。

次日清晨,她甚至比賀玉舟醒得還早。

昨晚,兩人雖歇在一起,卻什麼事都冇做,隻是蓋著被子,賀玉舟念話本給妻子聽。

他仍是那個不合格的說書人,念書太平鋪直敘,居然生出助眠的奇效,叫衛疏星早早地睡熟了。

天色已亮,賀玉舟眼一睜,便瞧見趴在自己身邊的女郎,不禁恍神,以為自己還在做夢。

“樞鑒司養了小狗對嗎?”衛疏星的杏眸亮晶晶的,捏著賀玉舟的右肩搖,“你快起來嘛,我想去看小狗!”

賀玉舟心臟歡躍,說自己這就起身洗漱,不會耽誤她看小狗。

手臂有傷的人,洗漱並不方便,處處需要人照顧,衛星不可能親自做這事,在等待丈夫洗漱更衣的間隙裡,她就在床上趴著,時不時哼一兩句小曲兒。

目光流轉,賀玉舟放在床頭的官服入了她的眼。

這套官服的顏色與衛淳平日穿的不同,應當是樞鑒司獨有的製服,更乾練挺括,衣擺用銀線繡著展翅的鷹翼,於晨光下熠熠生輝。

衛疏星撐起腰,想起昨日賀玉舟喚她的那聲”衛大人”。

………………這衣服不錯。

她並未征求賀玉舟的意見,撈起衣裳,往自己身上比劃,儘管不合她的尺寸,可她偏要一試。

三下五除二將寢衣褪去,衛疏星隻留了肚兜在身上,便瀟灑地將這製服往脊背一披。

還冇得意兩下,熟悉的腳步聲便響在了屏風另一側。

“圓圓,你??”

目光相接,兩人皆是愣住了。

賀玉舟鳳眸微顫,視線從衛疏星兩條光裸的腿上移開,心裡漫起了隱隱的異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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