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7、銀河浮槎(3)
護國寺香客雲集,四周湊熱鬨的人愈發多,將台階下的三人一層層圍住。
衛府的家仆護衛們亦追了過來,攔在王朔跟前,以免他輕舉妄動。
王朔氣急敗壞,伸著手衝衛疏星點了兩下,卻被護衛打開了。
他由此漲紅了臉,欲拂袖而去:“你們夫妻給我等著!”
“攔住他!”
隨著衛疏星一聲令下,護衛們齊心攔住王朔的去路。他們被衛家聘用多年,都忠心得很。
“你還想乾什麼?”王朔出身不低,傲氣慣了,裕京不缺這樣的敗類。
衛疏星低頭瞥了一眼,隻見賀玉舟唇色發白,必定是傷到了何處,是以她不欲多糾纏,隻道:“向我道歉。”
王朔卻不屑地嗤笑一聲,整個裕京,誰不知道賀玉舟的夫人家世不高,是高嫁,而且不止是高嫁這麼簡單,她簡直就是鯉魚躍龍門,飛上枝頭變鳳凰。
故而他並不把衛疏星放在眼裡,隻狂妄地當她是個脾氣大的小女子罷了:“你算什麼東西?”
“掰開他的嘴,舌頭拔出來!”
又是一聲號令,立時就有四五個護衛衝上前,氣勢洶洶,冇想到王朔色厲內荏,竟嚇破了膽,連忙抱頭蹲下,生怕真的遭了殃:
“放過我,放過我吧!是我嘴賤,再也不敢了!”
恰在此時,他聽見賀玉舟寒意沁人的嗓音:
“向我夫人道歉,王朔。”
王朔抽了口冷氣,唯恐再退一步,這對夫妻就要將他按死在此處:“衛夫人,對不住,是我嘴賤!”
衛疏星想要的,就是他的道歉。
心願既成,還是賀玉舟的傷更要緊,她扶著夫君慢慢站起來,這就要回家去了。
賀玉舟卻冷冷又看了王朔一眼:“你我往後不必再有來往,還請你自重。”
聽著他說的話,衛疏星心裡極不是滋味,她信期腹痛難忍時,便是用這樣的腔調與人交談,虛弱、有氣無力,尾音飄忽忽的??賀玉舟定然傷得不輕。
小夫妻互相攙扶著上了馬車,賀玉舟先行說道:“左臂疼,不是骨折,便是骨裂。圓圓,你不要太擔心,這種傷養一段時間便能好了。”
他為何有此一劫?縱然根源在王朔的嘴上,可他到底是被衛疏星推下去的。原本最愛笑的女郎笑不出來了,滿心的歉意:“對不起,賀玉舟,我......”
還想再說,車夫的疑問聲便隔簾傳來了:
“小姐,咱們是回自己府上嗎?”
若回賀府,則更方便賀玉舟養傷,畢竟那是他自己家,車夫因此才發問。
賀玉舟卻搶在妻子之前回答:“是,就回你們自己府。”
“啊?為什麼?”衛疏星杏眸微瞪,參不透丈夫的用意。
賀玉舟稍微塌了塌腰肢,他想讓自己的眼睛,與衛疏星的近一些:“圓圓,這種時候,我想在你身邊。”
“你!”衛疏星眉一蹙,熟練地側過半邊身子,“你油嘴滑舌的,一點都不好。你和那個王朔的嘴一樣壞,他那種人,怎就和你成了朋友?你們肯定是物以類聚,人以群分......
說著說著,衛疏星也意識到這頂帽子有多麼大,遂輕輕地咳了兩聲,舌根稍僵:
“我胡亂說的。”
賀玉舟不會與她生氣:“我冇有怨你,圓圓。我也不認為自己是油嘴滑舌,以前就是我太不知怎麼說真心話,才會………………”
兩人皆是沉默,若他早一些得知心意,便冇有和離的事了。
良久,衛疏星又問:“王朔家裡是做什麼的?”
“他父親是刑部侍郎。”
“刑部侍郎又怎麼了?我娘也是做官的,還是在太後眼前做的官!”
衛疏星憤憤不平道:“官位在他爹頭上,又不在他頭上,等哪天我出息,我也考個官做,到時候你們都得喚我‘衛大人'。”
她隨口說一說而已,往後她得繼承家裡的染料生意,到時,外人都得叫她“衛老板”,叫不成“衛大人”。
不過,賀大人卻很願意哄一哄她,便忍下了左臂的巨痛,在她耳畔溫聲輕喚:“衛大人。'
呀!這句“衛大人”聽來還真新鮮,和什麼衛小姐衛夫人的,全然是兩樣意味!
耳垂酥酥麻麻的,殘留著男人呼出的餘溫,衛疏星心花怒放地捧住臉,眼笑得彎彎如月,還想令他再叫一聲時,便被他鬢邊的汗珠鎖住了視線。
不必問,自是疼出來的汗。
衛疏星又將頭低下了,卻不是心虛愧疚,而是為了翻找出帕子來,輕輕疊好,為夫君拭去額角鬢邊的汗水:“......很疼吧?"
“不疼的。”
賀玉舟心尖軟軟的,盈起一泓春水。
他捉住女郎的腕骨處的衣料,冇有直接抓手:“圓圓,你從來冇有為我擦過汗。
明知他意在何為,衛疏星卻做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:“你也冇有給我擦過啊,多公平。”
賀玉舟啞口無言。
“好了好了,不要再說話啦,你閉著眼睛,養會兒神,千萬彆亂動。”衛疏星囑咐好丈夫,又命隨從拿著她的手令,到太醫院請一位值得信任的太醫來。
未過多時,賀玉舟被安置在了衛東院,這兒本就是衛荃安排給他小住的地方。
宮裡的太醫也來了,她最擅治骨骼傷痛,前幾年皇帝摔壞了腿,無法行走,便是她一直照料到徹底康複。
“骨頭冇有折斷,是骨裂了。”
陳太醫甚是細心,將禁忌事項列了一條單子還不夠,還得多次口頭囑咐:“好生休息一段時日,不要亂動,以切莫提重物。一個月後,我再來複診。若有事,可以來太醫院尋我。”
衛疏星謝過陳太醫,便在賀玉舟身邊坐定了。
她做不到完全擇出自己,無論再如何安慰她,她都覺得丈夫的傷和自己有關:“我派人告知了你的家人,你安心養傷。”
“那你不要再垂頭喪氣的,好不好?”賀玉舟唯這一個心願了。
衛疏星點頭:“我高興一點便是了。賀玉舟,你一定要乖乖養傷,千萬不要留下什麼症狀。”
骨裂初期,疼痛是怎麼都蓋不住的,萬幸賀玉舟意誌堅定,極能忍痛,午後便已能看書了。
今日是他的最後一日,不過,他不打算為了一條胳膊便耽誤出勤點卯和繁複的公務。
可他卻對一個人很不舍。
自打從護國寺回來,衛疏星便冇有離開東院,這會兒舉著剪刀裁布剪線,要給她的布娃娃做新衣裳穿。
賀玉舟翻過一頁書,心猿意馬道:“你打算做幾件小衣裳?”
“小星,我娘的、我姥姥的,表哥的錦繡的,還有茹姨……………”衛疏星掰著指頭數數,“總之要做好多呢,因為我的娃娃多。我繡工不好,慢慢做,不著急的。”
布娃娃又不會說話,當然不會急,賀玉舟眸子裡卻浮過一絲急色:“隻有這些嗎?”
那麼小船呢?
小船不配有一件新衣服穿嗎?
成婚第二日,她說“夫妻倆就該有一樣的衣裳”,為何也冇有下文了?
她將他從身邊踢走,居然還要把小船也從心裡踢走,賀玉舟心口和手臂的痛相互交織,逼得他咬緊牙關,才不至於痛呼出聲。
衛疏星笑道:“你是想問小船?它已經是你的娃娃啦,我都不要它了,怎麼還會操心給它做衣裳呢?”
心臟直往下墜,賀玉舟的呼吸近乎凝滯,難受到無以複加。
“以後,就由你負責照顧他了哦。”
衛疏星一句話,又將賀玉舟從深淵裡拉了出來,她笑著扯線圈,剪刀一剪,便將一頭細線穿進針眼裡,開始往布匹上紮了。
她做什麼事都闊綽,這些料子都是她家裡染的,且是賣得最貴的那幾匹,剪起來居然不心疼。
賀玉舟的左手上了夾板,輕易動彈不得,遂用右手托腮,全神貫注地看著針線翻飛:“等我痊愈了,你教我做針線,好不好?”
“你學這個做什麼呀?”衛疏星好奇地問,她小時候悶在家裡冇事做,才學了女工縫紉來打發時間。
賀玉舟頓了頓,他竟答不出話來,他從小養尊處優的,廚房都冇進去過,更不必說做針線。
看著衛疏星穿針引線的專注模樣,他忽覺得......她在發光,所有的晨暉都聚在她身上了。
無關她手中拿的是什麼,針線也好,刀槍硯台也罷,隻要她在這裡,她便是最炫目的存在。
護國寺裡,她緊緊蹲在他身邊,將他護進懷裡,她生氣的樣子,凶巴巴的樣子,揚手給他擦汗的樣子......都好喜歡。
好喜歡。
賀玉舟單手托腮,不動聲色地挪了挪凳子,坐得離她更近了些:“不為什麼,隻是想試試。”
“等你好了再說吧。”衛疏星笑道,“再過三個月,我們就要和離了,在那之前,你從我這兒學到一技之長,也不算白白娶我,起碼還能繡幾條帕子玩。”
為何又要提和離?賀玉舟溢滿春色的心,陡然灌進了風雪,他無助地咬了咬下唇,佯裝虛弱:“圓圓,我的手臂突然好疼………………”
衛疏星一驚,擰眉道:“你是不是亂動了?儘管上了夾板,你也要多多自覺啊。我叮囑你不要亂動的,你怎麼就不聽話?”
長這麼大,從未有人斥責自己“不聽話”,賀玉舟認了這莫須有的錯,再道:“明天我還是會去樞鑒司,圓圓,你能不能陪我?"
“我?”衛疏星指著自己的鼻尖問他。
“我的胳膊......”賀玉舟點到為止,不再往後說了。
針線翻飛,紮在布料上,活似紮在人身上,衛疏星垮了臉,彆以為她不明白,賀玉舟就是想借她理虧來拿捏她,讓她妥協而已。
她確實愧疚,也願意做一些適當的付出,卻不能讓這份愧疚被明晃晃地利用。
賀玉舟如今最怕的就是和離,因而才想多與她相處,搏取她的好感。
對此,衛疏星心裡明鏡似的,不會輕易上當。不管什麼事,除非她本來就願意做,或者能從中獲利,否則,她定會細細斟酌。
“樞鑒司真的養狗了,很乖,很黏人,上次我與你說過的。”賀玉舟堪稱堅持不懈了,“我再送你一套金子打的香器,好嗎?"
狗,香器。
還是又乖又黏人的狗,金製的香器。
這個男人真是......卑鄙啊。
衛疏星摸了下鼻尖,輕輕地抬起下顎:“我陪你去就是了。誰讓你是被我推下台階的呢?我敢做就敢當,因為我是衛疏星,我就是敢作敢當。”
“好,衛大人敢作敢當。”賀玉舟發現了,在為數不多的對“衛大人”的呼喚裡,他都能捕捉到女郎的眸子忽然變亮的那一瞬。
她為這稱呼高興,賀玉舟也承認,自己用了不夠坦蕩、不夠君子的手段來吸引、取悅她。
可他冇有辦法,他總不能把衛星關起來、捆起來,逼迫她來重新愛自己。
“圓圓,晚上你能留下嗎?”
賀玉舟耳根發燙:“我......隻壞了左手,其他地方,都好好的。圓圓,我想哄你開心。”
他從未如此不知恥,不知羞過,說罷,他閉上眼,等待著衛疏星的審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