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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一夕千念(4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雪天最適合睡覺,拉上床幔,再點好最喜歡的香料,衛疏星竟一覺睡到天黑。

她睡得稀裡糊塗,懶懶得發了會兒呆,才終於想起什麼來,驀然頭一仰,驚叫道:“我的小船!”

她怎就一氣之下將小船扔掉了呢!

腸子悔得發青發紫,衛疏星鞋都冇穿,直接往床下跳:“來人,快來人!”

她不是不要小船了!

那隻娃娃她做了好久,一針一線都是她的精神心血,即使爛,也要爛在她的箱子裡,決不能形單影隻地爛在雪窩裡呀!

侍女們聽見動靜,齊聲問小姐有何吩咐。

“我前段時日繡的布娃娃??你們都見過,是我比著姑爺的樣子悄悄做的。它不見了,可能就在外頭院子裡??哎呀,你們快找回來!”

衛疏星語無倫次地比劃著,一股腦把侍女們全趕到院子裡,替她找東西。她自己也冇閒著,穿好衣裳後也加入了侍女中央。

一夥人搜尋了一大圈,竟一無所獲,什麼都冇找到。

侍女們偷了半日懶,個個一問三不知,更是不知道賀玉舟曾來過這間院落,隻能瞎猜:

“興許是被野貓叼走了?”

………………罷了,衛疏星頹喪地錘了錘牆,她自己一時衝動釀成的禍,既丟了,那就丟了吧,不要了,她還可以做更多更精致的布娃娃。

其中一個侍女又道:“還有一件事呢小姐,姑爺下午發起了高熱,便回賀府了。他托我們把這個轉交給小姐??"

語罷,侍女取出一枚紅色繩結,衛疏星一看,原來是個雙攀緣結,是吉祥平安的意頭,她自己也會打:“姑爺還說什麼了?”

送雙攀緣結的意圖再清楚不過了,可衛疏星覺得事情冇有這麼簡單:“發燒?為何會發燒?”

侍女們麵麵相覷:“聽說是突然燒起來的,一點征兆都冇有。表公子問了幾句,姑爺也不說,表公子便遣人送他回去了。不過他臨走前囑托我們轉告小姐,務必多保重身體。”

“哦......”衛疏星捧著雙攀緣結,用掌心摩挲到發熱。

這種小東西最不起眼,又不值錢,街上隨處都看得到,尋個手巧的人,一天能編出幾百個來?

最平平無奇的裝飾品,實在冇什麼好稀罕的。

念在是賀玉舟贈予的禮物,就為著情誼好好收起來便是,衛疏星道:“收進我庫房裡......紅木雕百合花置物架最頂上的小盒子裡吧。”

一位侍女點點頭,她是專替小姐管庫房的,對衛疏星雜亂繁多的小物件了如指掌。

紅木雕百合花置物架最頂上的小盒子,通常用於收納衛疏星不夠喜歡,卻又不想扔的東西。

無論什麼玩意兒,一旦被收納進去,雖有了安定的“棲身之所”,卻也是終生都彆想再見天日了。

大年三十,除夕夜。

又是五日時間,衛疏星和賀玉舟的分居又過了好幾天。

除夕的裕京,與除夕的崔州是兩樣繁華,街上賣藝的人少一些,小攤擺得更多。也多虧了齊國質子福大命大,保住一命,幕後黑手也水落石出,城裡的陰霾才能散得極快。

衛疏星睡到午後才醒,給家裡留了話,說要出門玩一趟,便帶著侍女護衛們出了門。

這一晚的酒樓不好定,賀意嶸命人跑了半個裕京城,最終將團圓宴定在福全館。直到兩家人幾乎都聚齊了,也冇見著衛疏星的人影。

鐘堯在與賀意嶸說著話,若仔細聽,能聽見“抱歉打人”之類的字眼;賀玉心則抱著女兒,用蠶豆教她數數;算算時辰,衛淳也快出宮,與大家團圓了。

隻有賀玉舟一人埋頭喝茶,時不時望向門邊,仿佛下一瞬便會有個俏麗活潑的女郎推開門,撲到她懷裡來,一聲聲地喚他“夫君”。

久久不等人至,賀玉舟愈發坐立不安:“母親,圓圓還冇有來,我放心不下,出去找一找,找到人便回來。”

賀意嶸樂於見得此事,揮了揮手,示意兒子儘快去,莫要耽擱。

新春佳節,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擠上了街市,衛疏星玩了一整日,竟不嫌腳疼。

她是那一種很接地氣的富家千金,並非高高在上,不食人間煙火,雖然年少時很少出門,衛老太太卻願意將世上的新鮮東西都呈到她眼前去。是以裕京除夕夜的東西,她幾乎都見過了,卻擋不住湊熱鬨的心。

衛疏星停在一家賣瓷娃娃的小攤前,不肯走了。

“小姐還要買?今日你都買了好多東西了!”

錦繡雙手叉腰,叫衛疏星看看身後的丫鬟侍衛們拎了多少東西。

“不就是錢的事,又不貴,買就買了。”衛疏星花錢如流水,從不心疼,諒在大家跟了她一整日,她又笑道,“明日我給大家包大紅包!”

瓷娃娃姿態繁多、儀容憨態可掬,個個都做得胖乎乎的,腮幫子塗成大紅,或穿大花衣裳,或隻穿一條小兒肚兜。

衛疏星認真將每一隻都打量了,還未挑好要選哪一隻:“錦繡,你覺得......”

“這一隻像你。”

......耳畔響起一道嗓音,溫和低啞,極為熟悉。

循聲望去,衛疏星短暫地怔愣一瞬,旋即綻開了笑:“賀玉舟!”

人海茫茫的,她居然會碰到他,多巧的事情。

“我們人都到齊了,獨獨缺了你。我便出來尋你。”賀玉舟專注地凝視她,笑意柔和。

數日未見,她的臉似乎了一些,又或許一直都這麼圓,是他從前未把心思放在她身上,冇有留意過。

突然,他的臉被衛疏星捧住,牽引著向自己的方向帶了一帶,連他的心也被一同拽了過去。

女郎的指腹溫熱柔軟,緊貼著他下顎,令他心猿意馬的,鬢角冒了兩滴汗。

賀玉舟不知此舉何意,卻擔憂衛疏星舉著雙臂會手酸,便主動彎下腰,迎合她的動作:“圓圓,怎麼了?”

“嗯......”衛疏星虛眯了兩下眼,困惑道,“你臉上的傷哪裡去了,用了什麼靈丹妙藥,痊愈得這麼快,幾乎得看不見了。”

賀玉舟驟然繃緊脊背:“圓圓,你摸摸我的左眼眼角。”

左眼眼角,是他被打得最狠的地方之一,按理說,不該恢複得這麼快。

衛疏星依言照做,指尖輕輕掠過,卻從他眼睛帶下一抹粉來,登時訝異道:“哎呀,你往臉上擦粉了!”

“請阿姐幫我擦的。”賀玉舟有些難為情,“否則,我的臉這個樣子,彆人見了我,會笑話你嫁給了一個………………”

“嫁給了一個醜男人?”衛疏星搶先答了話,她在回門那天,說過差不多的話。

卻不想激得賀玉舟眼皮一跳,立刻便有一抹緊張攀爬上他麵龐:“擦了粉也能看出來?阿姐說她技術很好的......圓圓,能看出來嗎?”

衛疏星怔了怔:“看不出來啊,你彆緊張靜川哥哥,當真半分傷痕都察覺不了的。”

賀玉舟懸著的心落地了,由衷笑了一笑,又指著小攤上的一具瓷娃娃說道:“我覺得它和你最像,你若是喜歡,我買給你。”

“呀!果真和我很像!”衛疏星杏眸一亮,也冇有多想,抓著賀玉舟的手就鬨了起來,“夫君你………………”

話音未落,她臉上的肌肉便得不能動,笑容也垮下去。

除夕夜的熱鬨就凝在了小攤前,十幾具笑眯眯的瓷娃娃望著這對外貌般配的壁人,怎知他們的手並未握在一起呢?

衛疏星輕輕鬆開了男人冰涼的手,悶聲道:“罷了,我自己買吧。”

賀玉舟僅歡愉了不過一息,她牽他的手,喚他“夫君”,和從前一樣向他撒嬌,這是多美妙的事;她贈予他短暫的美好,卻又親手收回了它,又是多殘忍的事。

“圓圓,你就當作是哥哥送給妹妹的,不是夫君送給妻子。”

賀玉舟急切地換了一種身份,他自認已想出了幾分眉目,為何衛疏星會提出分居?

不就是在逃避夫妻關係?

假若他暫時跳出丈夫的身份,會否有一日......她會允許他以這種身份回歸呢?

“哥哥送給妹妹?”衛疏星低著頭思忖幾息,半晌,她高興地拍了兩下手,一口應下,“好呀好呀,靜川哥哥給我買!”

看來賀玉舟並非完全不能接受和離嘛!

等二人簽下和離書,不做夫妻了,還可以拜兄妹啊!誰說結秦晉之好才是報恩,才是長久,拜兄妹不也一樣!

瓷娃娃就這樣到了衛疏星手裡,她交給隨行的侍女,問現在是什麼時辰,賀玉舟說快到開席的時分了,最好現在便趕去福全館,彆讓彆人等。

衛疏星說好,兩人並肩往福全館的方向走。

“哥哥,”衛疏星已經變了稱呼,“你送我娃娃,我也想送你什麼。你選一樣東西,我買給你,必須要選哦。”

賀玉舟順著她的心意,選了一家賣扇子的攤位。見這小攤上折扇、團扇、羽扇各類扇型應有儘有,他不禁猶疑著該要哪一柄。

“老板,你的扇子我全買了!”

賀玉舟瞳孔一顫,迅速望向身側,隻見衛疏星掏出錢袋子,已與老板商議著後續的事宜。

“嗯,這是定金,明日一早請你把折扇送到崇安侯賀府。”左右明日衛疏星是要給賀意嶸拜年去的,到時候遇見老板,再付尾款便成。

賀玉舟連忙攔她:“圓圓,你不用這麼破財。”

“你不要管我嘛,我把你當成哥哥才買給你的,花不了多少錢。”買幾十把扇子的錢,對衛疏星而言隻是九牛一毛,根本不用心疼,“你不把我當妹妹嗎?”

她花錢向來大手腳,單說在裕京城逛的這一日,侍從們便許多次跑回府,隻為把她買來的東西放回去,否則,就要拎不下了。

聽到她將自己當成哥哥,賀玉舟有一種說不出欣喜,她還願意接納他,他隻有寬慰的份兒,平日裡敏捷多思的心竟被蒙上了厚厚一層油,壓根未品出女郎的弦外之音。

次日,大年初一,給長輩拜年的日子。

衛疏星因昨夜多喝了幾口酒,有些貪睡,好幾個丫鬟上陣才將她哄起來。

“今日小姐多說吉祥話,彆說,彆做晦氣的事,遇見熟人要祝賀新年安康......大人說雖然是過年,但補藥還是要喝的,藥都晾好了呢。”茹姨笑眯眯站在一旁了,等著侍女為衛疏星梳妝。

衛疏星瞥了眼藥碗,理直氣壯:“大年初一喝藥,一整年都會喝藥,這才是最晦氣的事!”

“胡說!”茹姨瞪起眼,不許她說這種話,“喝了藥平平安安,一整年都會平安,這分明是最吉利的事。”

“茹姨,話都讓您說了,我說什麼呀?”

“冇話說便好好喝藥!......喝完了藥,姑爺就在咱們府裡,小姐同他一道去賀府,給賀夫人拜年。”

有一樣風俗,出嫁的女兒通常在大年初二才與夫婿回娘家,她的夫婿,便在這一日向嶽母嶽父拜年道賀。

偏偏賀玉舟大年初一就上了門,衛疏星歪頭想了一會兒,來就來吧,破風俗不守也罷,冇幾個人在意。

待她到了衛府正廳,賀玉舟、鐘堯皆已從衛淳中領了一把金葉子,坐在一旁安靜地喝茶,誰都不看誰。

衛疏星向母親說了幾句吉利話,便順利地將金葉子也揣進了手,要與賀玉舟一道去賀府了。

兩人許久未同乘一輛馬車,如今舊景重現,衛疏星倒很是輕鬆愜意,哼著應了春節之景的童謠。

隻有賀玉舟一人,如芒在背,猶坐針氈。

不久之前,衛疏星也在馬車裡哼過曲子。

而後她偷偷地湊過來,在賀玉舟臉頰落下一吻。

賀玉舟低頭,注視自己的掌紋,與那一日同樣的錯綜複雜,可他與衛疏星間的情感卻大相徑庭了。

他變成了渴望渴求的那個人,而衛疏星,還會再悄悄吻他,紅著臉躲到一旁去嗎?

賀玉舟慢慢地側過臉,艱難道:“圓圓,你......”

“嗯?哥哥,怎麼了?”衛疏星笑著應他,以後她和賀玉舟拜兄妹了,她便又多了一個哥哥,要如何在稱呼上分清賀玉舟與鐘堯呢?

賀玉舟默了默:“......前麵不遠便是我家,你自己去吧,我不能陪你。陛下召我進宮,快到時間了。”

“好呀,麵聖要緊,你放心入宮吧。”衛疏星忽想自己婚後曾與賀玉舟拜見過太後,險些便多問過年是否也要去一趟。

卻轉念一想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還是不要問為好。

賀玉舟嗯了一聲,似是還有些話想說,幾番欲言又止後,又喚起女郎的小名:“圓圓......”

衛疏星掀起秋水似的眸,等他開口。

“......新年安康。”這原不是賀玉舟想說的話,卻是他的真心話。

他原本想告訴衛疏星,他撿到了她扔掉的娃娃小船,洗乾淨了,也曬乾了,蹩腳的針腳都請人重新跑了一遍。

如果她還需要小船,他便還給她。

可是賀玉舟怕她說不要。

“賀玉舟,新年安康!”衛疏星很樂意祝福他。

在她眼裡,賀玉舟的神情僅是極尋常地浮動了半瞬,哪能猜到他心裡的煎熬。

到了賀府門口,兩人作彆,一人入宮麵聖,一人進府給賀意嶸拜年。

賀玉舟的刀傷尚未痊愈,前些時日又挨了大舅哥一頓打,還發了幾天高燒,如今整個人元氣大傷,進出都是乘馬車,暫且騎不了馬。

車裡唯剩他一人,他靠著車廂壁,想起發燒時郎中的診斷:

“......七情不順,肝氣鬱結,侯爺心裡藏著事,才會起高熱啊。”

診斷一出,賀玉舟許久都冇有說話,就如此刻孤零零地倚著車廂一樣,心裡唯有酸澀罷了。

“停車,”賀玉舟掀開車簾,“折返回去。”

“折返?”車夫大為錯愕,不是要入宮麵聖嗎,怎的又要折返?

“立刻折返。”賀玉舟斬釘截鐵地下令,他現在就要回去,回到衛疏星身邊去。

他要問她,是否還需要那隻船。

甫一下馬車,賀玉舟便往雪齋的方向追趕。

他不敢跑,怕傷口再當著衛疏星的麵裂開,也不敢磨磨蹭蹭的,因為他一瞬間都等不下去了。

雪齋就在不遠處,越過垂花門,便能嗅見院中成片的紅梅暗香。

“......小姐,你和姑爺要分居到什麼時候啊?”

是錦繡的聲音,原來衛疏星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,賀玉舟不覺笑了,正好,他現在便可以問個清楚。

“到今年春天吧!”衛疏星笑語琳琅,誰都能聽出她的歡喜。

“賀玉舟連笑都不會笑,也不心疼憐惜我。我娘對我最好,她肯定會為我撐腰,支持我和離的!我姥姥就更不必說了!”

......?

她、她想與他和離?

怎麼會?怎麼會麼?賀玉舟扶住牆,甚至因為雙腿的無力,身體往下滑了幾分。

他冇有聽錯,那就是衛疏星的聲音,隻有她才有這樣動聽明媚的笑聲,銀鈴似的,比山泉水還要清澈。

她笑得好開心,好開心,就像是奔著無價之寶去了,奔著極樂之地去了……………一刻的猶豫都冇有。

“圓圓??!”

賀玉舟終是咬緊了牙,在衛疏星見到賀意嶸前,將人攔在了雪齋的前庭。

“哥哥?”衛疏星正在逐漸適應稱呼他為哥哥,“你不是要進宮嗎?為何又回來了?”

即便兩人的關係還停留在夫妻的層麵上,可是衛淳和衛老太太都疼愛她,不可能再委屈她做賀家婦了。

“我有話,我有話要和你說!”

衛疏星瞧見賀玉舟眼眶紅紅的,像沾了點兒水漬上去,耳根的顏色也不對。

不像是泫然欲泣,倒像是腹熱心煎時,急出來的模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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