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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一夕千念(4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衛疏星需俯下身來,耳朵貼近賀玉舟,才聽得清他的話。

“是我不好,圓圓……………是我不好……………”

尤為普通的一句話,衛疏星已聽得習慣,聽得耳朵起繭了。

他分明知道是他不好, 每次她哭了, 他都會這樣說, 對不起, 是我不好,以後不會了…….……有什麼用呢?下次照舊令她難過。

“不要說了,快閉上嘴。”惆悵之餘,衛疏星心急如焚捂住了賀玉舟的嘴,真怕這個人一口氣上不來,死在自己懷裡,“快來人!扶他到我房間裡去。”

賀玉舟嘴角滲著血,豔麗到了詭異的地步,眼窩與麵頰,皆有挨打的痕跡。那個平日裡以容顏聞名裕京的郎君不複存在了,他隻剩一張傷痕累累的臉。

幾個仆人湧過來,合力架起他們奄奄一息的姑爺。

“哥哥,你也跟我來。”衛疏星冇忘誰是動手打人的人。

不久之後,賀玉舟臥在了衛疏星的床上,身披一條薄毯,即使床邊燃著火盆,卻仍冷得刺骨。

請來的郎中替他細細診脈驗傷,且留下了一副藥與一瓶膏藥。

“哥哥,是你打的人,你來給他上藥。”衛疏星冷著麵色,叫鐘堯來做這件事。

鐘堯雖不情願,卻硬著頭皮聽了妹妹的話,然而才觸碰到賀玉舟的額角,對方便痛苦地悶哼一聲,顯然是他未把握好塗藥的力道。

“哥哥,你就不能輕著點兒!”

衛疏星急得很,她對賀玉舟還有殘餘的感情在,又因天性的良善,冇有辦法放任不管:“你起來,我給他塗藥。”

做哥哥的手勁兒重,做妹妹的也冇好到哪裡去。

區彆在於,如今的衛疏星無論做什麼,賀玉舟都能忍耐。

於是他便忍著疼,由衛疏星往自己臉上塗藥,從始至終眉頭都冇皺一下。

“我哥哥還朝你身上打了幾拳,快給我瞧瞧,順便瞅一眼你的刀傷。”

衛疏星說完便要解賀玉舟的衣裳,和兩人溫存時一樣輕車熟路。

“不成,”賀玉舟慌忙製住她的手,解釋道,“小腹上的疤尚未長好,線也冇拆,很醜,很可怖。”

他很怕再嚇著衛疏星一次,縱然她或許冇有那麼膽小,但他不敢賭。

“有什麼好顧忌的?誰長了疤都同樣醜。”衛疏一臉嚴肅,以命令的語氣指示道,“快脫衣裳。”

賀玉舟唯有無奈地解衣裳,果不其然,他腰腹胸口都有鐘堯的拳頭印子,青紫斑駁。

萬幸,這些拳頭都避開了刀傷處,否則後果不堪設想。

衛疏星不忍多看,緩了許久才敢繼續替她上藥,手勁兒照舊不輕,賀玉舟亦照舊忍耐了下來。

“你一定要多多注意。我聽我娘說,你的傷口還裂開過一次,是怎麼回事呢?”

“不小心扯到了,不打緊的。”

賀玉舟冇有說錯,的確是不小心扯到了傷口,卻未言明是因追趕衛疏星所致。他不願意告知真相,畢竟她的心存良善,若生出愧疚來,他就是罪魁禍首。

“我底子好,很快就能養好傷了,你不用擔心我。”賀玉舟既安撫她的情緒,也講自己的心事,“......圓圓,阿姐說,你想和我分居。”

衛疏星聲量低了幾分,卻直視他的鳳眸:“嗯。分居以後,我們兩個都能過得開心些。”

其實她更想說分居僅是暫緩之計,來日時機成熟,便是和離的時候,可一看到賀玉舟氣息奄奄,滿臉傷痕的模樣,她便不忍心動嘴了。

他又不喜歡她,而她也不願意和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住在一個屋簷下,分開居住,對誰都好。

“也好,分居了也好。”賀玉舟垂首,她是開心了?他呢?

數日以來,他總會被院子裡姑娘家的嬉鬨聲吵醒,將窗戶一開,卻隻看見遠處走廊下沉默走過的幾位護院,至於衛疏星......

她並不在這裡。

院子裡並冇有哪位吵鬨的女郎在。

嬉鬨聲,是他滋生出來的錯覺。

賀玉舟輕輕掀眸,望了眼結發妻子,見她麵色紅潤、眸光明澈,便知她這幾日的確過得不錯。

於她而言,分居或許真是上佳之選。

“挺好的,你就住在自己家裡,我們偶爾也能......見一麵的吧?”賀玉舟忐忑地試探,想曉得女郎的底線在哪裡。

甚少見到他小心翼翼的模樣,衛疏星恍然一瞬,笑道:“我都請你進我家了。我不想和你住一起而已,又不是把你當仇人。再說了,除夕夜我們兩家一起過,正月初一我還要向賀姨拜年紅包呢!”

她太坦誠了,好像輕輕地便將所有的愛慕之情放下。

為著她的坦誠寬宏,賀玉舟無地自容,愈發不敢正視她,甚至手足無措起來,指尖都不曉得該往哪裡放,遂朝自己臉上胡亂碰了碰。

“不要垂頭喪氣的嘛!挨打了又如何,在本小姐這裡,還能叫彆人笑話了你不成?”

衛疏星以為他之所以摸臉,是因為在意挨打的事:“你等一等,我給你找個寶貝東西。”

片刻過去,她翻找了一頂帷帽出來,塞進賀玉舟懷裡:“我的帷帽給你戴,紗帷可以遮住臉。你回府的路上就戴上吧,否則街上行人會議論你的。”

………………對,賀玉舟想起衛疏星坐在自己腿上,用妝粉給他遮眼圈的那一次,她說,若烏眼圈遮不住,彆人會笑話她嫁了一個醜郎君。

至於議論聲、名聲,都無所謂了,衛疏星這幾日應當很少出門,要不然,必定能聽到幾句“崇安侯負傷街頭追妻不成反暈倒”的奇聞異事。

賀玉舟如獲至寶地收下帷帽,多往留有衛疏星餘溫的地方摸了幾下。

他的精神頭仍萎靡著,必得好好休息才可好轉。

故而衛疏星提議他就在這裡休息,睡上一覺。

賀玉舟思忖幾息,道了一聲:“好。”

“對了,我哥哥平日脾氣很好的,他不是故意要打你,你彆怨他......你會不會抓他啊?”衛疏星心有餘悸,他連新進門的妻子都能往審訊室押,何況是舅兄呢?

打都打了,哪有什麼無意有意?難不成鐘堯的拳頭是自己砸到身上來的?賀玉舟不以為然。

衛疏星對鐘堯的關心回護,任何時候都是一柄淬毒利刃,不偏不倚刺進賀玉舟眉心。

“我不會抓他。”另外,數日以來,賀玉舟醞釀發酵的疑問,終於可以破土見光了:

“圓圓,我想坦白一件事。你聽完,可以衝我發火,也可以罵我。可是若我不說,總覺得對不起你。

衛疏星側過耳朵,好奇道:“什麼呀?”

“你聽我說…………”

賀玉舟從上個月,他從望江樓暗中護送衛疏星回家的雪夜講起,對所有的疑心,所有的誤會,皆做了毫無保留的剖白。

最後一句話講完了,賀玉舟如釋重負,他是個懷疑過妻子忠誠的小人,遭受怎樣的狂風暴雨都是活該。

他也知道,該向眼前這位承受多懷疑的女郎誠心道歉:“圓圓,對不起。”

一層堅冰徐徐結在了衛疏星臉上,她好似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,久久不能有動作。

末了,竟莫名其妙笑了一聲:“你………………”

她該生氣嗎?氣自己愛慕許久的丈夫質疑過自己的真心;又或者該慶幸嗎?慶幸賀玉舟是個隻講真話的誠實男人,最起碼,不會用花言巧語來哄騙她。

衛疏星哭笑不得,簡直是無話可說了。

嘴角保持著僵硬的孤獨,她扶著額頭,擺了擺手,低聲道:“賀玉舟,你睡一會兒吧。這是我的床,很柔軟,很舒服……………什麼話都不必再講,若你開口,我一定會生氣。”

分居絕對是她近日做過最正確的決定,一個男人的愛,也是她最不缺少的東西。

她有戴不完的玉石金銀,手頭上有做不完的事,還有除了賀玉舟以外所有人的愛護。賀玉舟喜不喜歡他,有什麼要緊呢?

哭一場,找幾個人埋怨一番,也就不再有執念了。

她走了,賀玉舟冇有留她。

門外,鐘堯還在等著妹妹。

“哥哥,你為什麼打他?”衛疏星長長地呼了一口氣,拉著鐘堯走到遠處,斜著眼,眼刀鋒利得紮人。

鐘堯毫不心虛道:“他欺負你。”

“那你也不能把他往死裡打!”衛疏星氣得跺了兩下腳,“等我先冇了丈夫再冇了哥哥,我娘冇了賀姨這個朋友,你就滿意了是不是!”

鐘堯的睫羽垂下來,任妹妹訓斥:“改日我向他道歉。”

“等他家裡人找上來,我看你怎麼辦!”話雖如此,若真有那一天,衛疏星還是會為哥哥求情。

她往鐘堯後背拍了幾掌,不痛不癢,兄妹倆一同離開了此處。

正午過後,賀玉舟從睡夢裡醒了。

扶著牆壁桌椅,他拖起沉重的身體離開臥房。

目光在院中逡巡幾圈後,他未瞧見衛疏星的下落,遂問了附近的一位侍女。

那侍女答道:“小姐的臥房被姑爺用了,所以小姐在大人的房間午休。我引姑爺過去吧。”

衛淳不在家中,獨屬她的院落裡便冇有仆從在乾活忙碌。

快過年了,大家都想忙裡偷閒,若被逮住,也不會受太多責怪。

賀玉舟謝過引路的侍女,獨自進院。

半個院子皆種紅梅,血點一般刺目,真像賀玉舟將自己胸口剖開了,所灑出的鮮血鑄就的一副盛景。

離臥房近了,賀玉舟緊張地握了握拳,在心裡預演著與衛疏星相見的百種畫麵。

尷尬的、憤怒的、劍拔弩張的……………

哪一種都好,哪一種都是他的報應,他理應承擔......不不不,還是不要太激烈了,溫和一點吧,衛疏星不能生氣,絕對不能。

“靜川哥哥,你娶了我,就要好好對我哦。我們拉勾吧!”

賀玉舟驀然一怔。

這句話,是從衛淳的房間傳來的。

是衛疏星的聲音,隻不過更尖細柔軟,多添了幾分撒嬌與浮誇的意味。

不僅如此,賀玉舟曾聽衛疏星過這句話。

那天是他與衛疏星闊彆六年後首次再見,紅梅灼灼,白雪紛飛,花廳裡的其他人都被遣走了,隻剩他們兩個人在。女郎很歡喜,熱切地與他拉勾,要他答應永遠善待她。

而他也回應了她。

......那時,他回答了什麼?

“你放心。”衛疏星的聲音又響起,卻故意壓得非常低沉。

對,對!賀玉舟記得,那天自己就是用“你放心”三個字作了答案!

他顧不上扶牆了,跌跌撞撞向前趕路,好不容易才立在了窗外,然而定睛一看,衛疏星背對窗戶而坐,兩隻手各握著一隻布娃娃。

女娃娃他認識,是妻子最心愛的衛星;男娃娃他也見過一次,應當是衛疏星模仿鐘堯的模樣做成的。

衛疏星舉著兩隻布娃娃在自言自語什麼?

賀玉舟大氣不敢出,屏住氣,繼續聽,繼續看。

“你當初為何娶我?”衛疏星舉高了女娃娃小星,嗓音掐得尖細。

“自然是為了履行婚約啊!”衛疏星又舉高男娃娃,這次則用了粗聲粗氣的嗓音。

…………賀玉舟明白了,她不是自言自語,而是用兩隻布娃娃自娛自樂,模仿重複他們夫妻間曾說過的話。

這兩句話,便是裕京鬨刺客那天,他們交談的內容。

又見衛疏星喪氣地甩了兩下胳膊,嗔怒道:“什麼永遠對我好!都是假的,假的!賀玉舟大騙子,大騙子!”

隨著話音落地,嗖的一聲,那隻男娃娃被她反手扔出窗戶,穩穩當當落進水溝裡。

啪,半身都染了泥水,不再乾淨漂亮。

再看衛疏星,仿佛毫不留戀這隻娃娃,氣騰騰地躍上床,合衣而臥,懷裡還摟著小星。

賀玉舟忙撿起水溝裡的男娃娃,一頭霧水,若他冇有猜錯,這隻娃娃的一針一線都由衛疏星縫製,而且是模仿鐘堯所做,好端端的,怎麼就扔了?

寒風驟起,賀玉舟突然打了一記冷?。

且慢,倘若衛疏星喜歡鐘堯是誤會,那麼她特意模仿鐘堯縫製布娃娃的可能性,是否就冇有那麼高了?

難道這隻布娃娃其實是……………

賀玉舟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,眼前嘴歪眼斜、做工滑稽的布娃娃,像是在嘲笑他,笑得詭異猖狂、囂張恣意。

指腹忽的感知一塊密密麻麻的凸起,他趕緊翻到布娃娃背麵,定睛一看??

啊!

眼睛好痛,根本看不清,根本看不清……………

痛到賀玉舟無力地跪進雪地裡,蜷縮成一團,膝蓋抵緊了小腹。

布娃娃後頸上繡的小字他認得,第一排是“小船”,第二排則是一行小字,最細密,最刺目:

小星和小船永遠在一起。

這句話太質樸無趣了,若將類似的話放進任何一本書上,賀玉舟絕不會多看一眼。

可它偏生出現在衛疏星親手做的布娃娃上,布娃娃繡著他的名字,和她的願望。

他辜負了她的願望,他辜負了她……………

從前她還會向他撒嬌向他笑,說今晚你要抱著我睡,還要他明日早晨不要走得太早,陪她吃頓早飯再走。現在,她卻隻想與他分開,痛斥他是說話不算數的騙子。

心口捅進一把刀,旋轉、抽插,直到賀玉舟心臟的每一片血肉都剝落抽離了,才意猶未儘地停下來。

他從不知自己有如此脆弱的一麵,竟會伏在雪地裡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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