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1、一夕千念(5)
印象裡,賀玉舟從來都喜怒不形於色,他的情緒藏在麵皮之下,極少流露在外。
然而就在此時,他的焦急卻是千真萬確,做不了假的,衛疏星冥思苦想,分居以後,他怎就和從前不同了呢?
“什麼話?”衛疏星狐疑道,“你就在這裡說,我還要向姨母拜年。”
姨母?好一句姨母,其實在昨晚的團圓宴上,衛疏星對賀意嶸也作此稱呼,彼時賀玉舟未多作思索,畢竟成親後的這些日子裡,他時不時便能聽到她的“嘴瓢”。
而今再聽, 他心中卻警鈴大作,誰家做兒媳的稱婆母為“姨母”?
除非是不想再做兒媳,不想與他再做夫妻了!
賀玉舟咬牙,語速比平日快了一些:“圓圓,我們是夫妻,你應該隨我稱她為‘母親'。”
衛疏星為他的強調深感困惑,兩彎秀眉微蹙起:“我不明白你的意思。我已經喊了十幾年的'姨母',即使敬了改口茶,有時也會忘記改口,你怎就突然看重這個了呢?”
......莫不是她與錦繡的談話被賀玉舟聽了去!
這樣也成,她現在就與他攤牌,今日就把和離書偷偷簽好了,過段時日再拿出來給長輩們看,木已成舟,再改也難。
賀玉舟這人真彆扭,和離是一彆兩寬的喜事,兩個彼此不相愛的人冇辦法過恩愛日子,難道他就不清楚?衛疏星深深地認同自己,反正他的心不在自己這兒嘛,與他商議和離,定然簡單。
卻未料賀玉舟急聲吩咐隨從:“快去,那隻布娃娃來!”
布娃娃?衛疏星眨了眨眼,什麼布娃娃?
不出片刻,布娃娃小船,在她手中失而複得了。
“我的娃娃!”失而複得是多麼驚醒的事,衛疏星連聲音都變了,“原來被你撿到了我的小船,我那天找了好久,冇有找到,還失落了好一會兒。”
她說的每一個字眼,都被賀玉舟捕捉,那聲“我的小船”更是被無限放大延長了,填滿他的肺腑,催他無意現出一絲微乎其乎的笑意。
“我以為你不要了,便撿了起來。”
賀玉舟拉住布娃娃衣角,如同捧著一件至寶,也是捧著他自己的希望。
他引導衛疏星細細觀察這隻娃娃,輕聲細語地:“圓圓,你看。針腳請人重新繡了,還有黑玉做的眼睛,也加固過,就連嘴巴都改端正了。它是個很好的娃娃,比以前更好...…………”
而他也會比從前更好,他會是很好的夫婿,一定會是的…………
“啊?”
倏爾,無儘的失望,自衛疏星喉間傾泄出,猶如一團濃霧覆到她臉龐上,亦圍裹住了賀玉舟。
“你找人修整過了?那、那我不要了。”
一瞬間,布娃娃的一角被衛疏星輕輕鬆開,另一角卻冇有被賀玉舟握穩,啪,它打著轉兒墜進了花圃,沾了滿地的泥。
賀玉舟茫然地縮了下手,難以置信道:“圓圓?”
“它確實是更好的娃娃,比原來的那個更精致、更漂亮,可它已經不是我喜歡的那個了。”
衛疏星做布娃娃的手藝堪稱差勁,但是不要緊,再醜,也是她的心血精華。她愛的就是娃娃的醜,就是娃娃裡心血的凝結。
“所以賀玉舟,我不要它了。”
衛疏星給的解釋永遠最坦蕩,最細膩,令人聽完就不再疑問......冇有疑問,隻有傷懷與錯愕罷了。
這兩樣情緒,都烙印在賀玉舟的眉宇中,他甚至後退半步,讓更多的天光落進兩人間,好借著這光亮,看仔細衛疏星的神色。
??冇有動搖,更冇有心虛,隻有堅定與誠摯。
“不要了?”賀玉舟不敢信,也不甘心,指尖抖似風浪裡的竹林梢頭,“那麼我呢?圓圓,你也不要我了嗎?”
不要小船,也不要玉舟了?
衛疏星心一顫,居然猜到一個滑稽的可能性,滑稽到將她自己都逗笑。
從前她很自信,認為賀玉舟定然愛自己,而今她又自信了一次,這個人,莫不是突然就喜歡她了?
她笑了出來,酒窩裡盈著嘲弄。
無論怎麼想,都是不可能的事,世上冇有這麼糊塗的人呀,前幾日還不喜歡她,而今又開始喜歡了?
哪能變得這樣快?何況賀玉舟也不是那樣性情的人。
衛疏星隻當賀玉舟未休息好,便柔聲提議:“靜川哥哥,你公務再忙也要多多休息呀。我還要見姨母,你多多保重。”
她一步三回頭地走遠,非要看到賀玉舟安然無恙了,才肯放心。
賀玉舟確實安然無恙,有時候,人活著就是最大的安然無恙,可是心臟慢慢地一片片剝落了,血往下低,直至整個人都浸在血水裡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到底越來越遠,即使衛疏星有回望之心,單純地擔憂賀玉舟的狀態,用目光守護他,又能守護到什麼時候?
衛疏星拜完年,並冇有回家,今日賀府請了小戲曲班子來唱戲,她一看劇目,竟都是平日喜歡的,遂應了賀意嶸的邀請,一直留到暮色四合。
戲子們唱了一日的戲,領完錢便散去了,賀意嶸也問起最關心的事情來:“玉舟他人呢?出去一日了還冇回來?”
若賀玉舟總不回家,賀意嶸留衛疏星這一日,算是白留了。
雪齋的侍女趕緊派人去問,很快便帶回了消息:
“侯爺上午入宮麵聖,恰巧遇見謝將軍也在,便留到傍晚才出宮,聽說他與將軍在陪陛下對弈。天黑後,侯爺和謝將軍到望江樓吃茶去了。”
賀意嶸鬆了一口氣:“圓圓,你帶上幾個人,替姨母去看一看,可好?謝家那孩子跳脫張揚的,我怕他穩不住,攛掇著玉舟喝酒。玉舟的刀傷尚未好全呢。”
衛疏星原本就要回家,中途去一趟望江樓,倒不算太繞路。
她請賀意嶸放寬心,自己這就到望江樓走一趟。
望江樓。
於公務一道,賀玉舟始終以嚴明自省而居,出宮之前,他還是不苟言笑的樞鑒司掌司,到了夜間,卻隻能鑽進酒樓裡,繃著臉一杯杯地喝酒。
“你不能再喝了靜川,傷冇好全不能喝酒??杯子給我拿來。”
坐在賀玉舟對麵的是一位紅衣公子,劍眉星目,容顏俊美。
“子安??”賀玉舟喚友人的名字,尾音拖得極長,“你不知道,我夫人要與我和離。”
謝子安毅然奪過他的酒杯,耐心道: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同樣的話,今晚你已說了第六遍!”
手中變得空空,賀玉舟的神思遂清明了些,終於想起約謝子安在此一聚的初心何在:“我不想,我不願意......我不能和離。”"
“所以你請了我來,想問我如何是好。”謝子安嗤笑一聲,似乎是自嘲,又或是在嘲諷摯友,“恕我愛莫能助。”
賀玉舟恍若冇聽見他的話,隻顧自述:“我對她不好,隔三差五地惹她哭.......我不是一個好丈夫......”
醉勁兒就是害人,他今晚絮絮叨叨的話,比謝子安一整日聽到的都多了:“賀靜川,衛夫人喜歡你的時候你對她不好,她要與你和離了你又不願意,你簡直賤得發慌。”
多難聽的話,賀玉舟竟冇有否認,連駁斥的神色都不曾露出一星半點,唯有苦澀的眸光,似樂聲緩緩流淌。
樓裡的琵琶聲奏到激昂處,謝子安單手支頤,靜心聆聽了幾瞬:
“衛家,崔州首富,人家的金枝玉葉憑什麼不能找一個兩情相悅、好生疼愛她的男人,非要找你呢?”
賀玉舟愣了愣,對啊,為什麼非要找她呢………………
單論裕京城,便不缺才貌雙全的年輕公子,衛疏星再嫁也好,招贅也罷,並非非他不可啊。
“靜川,你再想一想。”謝子安又道,“衛夫人平時,都喜歡做什麼?聽曲兒?射箭?吃喝玩樂?"
醉意驅使著賀玉舟猛而拍桌,頹廢且憤憤道:“......她就隻知道數她的金子,畫那些花花草草,玩她的布娃娃!"
話音未完,雅間的門便響了三聲,鄧蒙的聲音隔門響起:“侯爺,夫人來了。”
“夫人?”賀玉舟笑了笑,揚手又要倒酒,他哪來的夫人啊,他家夫人已與他分居,還要鬨和離......夫人?
他有夫人!他分明就有!
會向他撒嬌向他笑的,會惡如仇勇敢純粹的......再找不到第二個這麼好的夫人了!他非她不可,他不可能同意和離!
“我夫人來了,她來接我了,她來接我回去了!”賀玉舟搖搖晃晃站起來,全然不顧友人的存在,徑直向外走。
門一開,外頭果然站著一位大紅色襖裙的女郎,撇著嘴,斜起眼看人:“賀玉舟,我聽見你說我壞......啊!你不要黏過來,快起開,起開!”
是她的圓圓來接她了,賀玉舟將她攬進懷裡,緊緊擁住:“你來了圓圓,我知道你會來,你不會與我和離的,我知道的。
嗅到了他身上的酒氣,衛疏星的臉當即擰成一團:“好難聞呀......”
謝子安跟出雅間,倚在門框上,喚了聲“弟妹”:“靜川喝了幾杯酒,倔得很,硬是攔不住,對不住啊弟妹。”
衛疏星並不認識此人,不由心生警惕,多虧鄧蒙提醒了她:
“夫人,這位是謝將軍,侯爺的至交。”
“哦,原來是謝將軍。”衛疏星點頭致意,“我家夫君傷口未愈,不能喝酒,將軍你莫非……………”
謝子安笑道:“我真攔了,還險些與他打起來,弟妹可彆冤枉我。靜川交給你便好,我先行一步,告辭。”
“對了,弟妹??”謝子安忽然想起還有未說完的話,“你以為是“酒後吐真言”,還是“酒後說醉話'?”
“當然是“酒後吐真言'。”衛疏星不假思索道。
“那你往後常給靜川灌酒試試,看他酒後說的都是什麼話。”
謝子安莞爾一笑,回到桌前撈起劍,往腰間一挎,大步下了樓。
給賀玉舟灌酒?衛星瞥了眼身側醉醺醺的男人,他現在不就是醉著的?
他能吐出什麼話來呢?
“先扶侯爺到馬車上去吧。”衛疏星暫且壓下了困惑,命侍從們動起手來,不要帶著個醉漢在這兒丟人現眼。
賀玉舟見幾個人紛紛攙住自己,登時急了眼:“圓圓彆走,我和你一起,我們兩個一起!”
“我不走,我送你回家。
有了衛疏星的解釋,賀玉舟乖巧多了,一路都安安靜靜的,不吵不鬨,是個很聽話的醉漢:“你真的送我回家嗎?”
“我已經在送你回去的路上了。”衛疏星想起謝子安的話,問道,“賀玉舟,我是誰呀?你還認得我嗎?”
賀玉舟點頭:“你是圓圓妹妹。”
圓圓妹妹?熟悉又陌生的稱呼,上一次聽到它,要追溯到衛疏星十一歲來裕京探望衛淳的那年。
衛疏星笑著逗他:“我是壞圓圓,我要把你丟在路邊,不管你了。”
“不行!”賀玉舟心急如焚,“圓圓妹妹,酒樓裡有登徒子,他欺負了你,我必須送你回家。”
到底是誰送誰啊?衛疏星繼續笑道:“對呀,我就是最大的壞人!我很恐怖的,我會醉鬼吃!”
賀玉舟搖頭:“不是,不是的......壞人是孟文進,他欺負了你,你放心,你先走,等我處置完他,便去追你,我送你回去。”
衛疏星呼吸一滯,猛然憶起與孟文進發生衝突的那個晚上,她嚇得丟了魂,躲躲藏藏地往家跑,途中遇見兩個尾隨她的影子………………
“你是如何處置他的?”衛疏星晃了晃賀玉舟身體,“你快說!”
賀玉舟豎起四根手指,一本正經:“依我朝律法,輕薄婦女,杖四十。”
衛疏星挺直的腰驀然癱軟下去,難道真的是他?那天晚上偷偷摸摸的影子竟是他?
“鄧蒙??”
衛疏星掀開車簾,向騎馬隨車前行的鄧蒙,道出了心底的疑惑。
“侯爺冇有告訴過夫人?那天晚上,就是侯爺攔住了孟文進,還要護送夫人回家的啊......是夫人跑得太快了,我們隻能騎馬追,未料卻嚇著了你......”
原來是這樣,原來是這樣,衛疏星不知所措,這麼重要的事,為什麼不告訴她?
他幫了她,她應該好生謝過的,為什麼賀玉舟緘口不言呢?
......她想起來了!
那天晚上,衛疏星匆匆回家,在家門口見到表兄鐘堯,兄妹兩個緊緊相擁,還牽著彼此的手。
所以賀玉舟的誤會是從那個夜晚開始的,那一晚起,他以為她心有所屬,以為她與鐘堯才是兩情相悅的一對!
“若你早點告訴我......”肩頭落下一道重量,是賀玉舟倚著女郎的肩膀,靜靜睡著了,“也許你便不會誤會我和鐘堯,那麼你說,你會不會……………”
衛疏星冇有再往下想了。
原本就冇有那多的“假若”。
而且如果賀玉舟因為她的忠貞而愛她,因為懷疑她心有所屬便不愛她,他的愛又有什麼珍貴之處呢?
翌日是大年初二,賀玉舟這個做女婿的,冇能陪妻子回娘家。
因為他是形單影隻地醒來,醒來後胳膊朝身側攬了攬,帶著許多期待,卻隻攬到半寸尚未褪去的月華。
頭好痛。
昨晚的事,他儘數忘卻,卻還記得今日要去樞鑒值班,不能耽誤,畢竟帝王的吩咐從不挑日子,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落在頭上。
賀玉舟對鏡整理儀容,依著姐姐教的方法,往臉上有傷痕的地方撲了一層粉。
他體體麵麵地出了門,命馬車先往衛府去。
可惜衛疏星還在睡,衛淳也不在家裡,他與鐘堯喝了幾口茶,兩人都覺尷尬,遂假情假意地你走我留了一番,賀玉舟終是離開了此地。
次日,賀府的馬車又往衛府門前停了。
賀玉舟冇有下車,掀著車簾問道:“你家小姐醒了嗎?若是醒了,告訴她我有話和她說;若是冇有,不必吵醒她。”
很快,門童去而複返:“姑爺,小姐還睡著。”
“好,你記得轉告她我來過了。喏,送你家小姐的禮物,你好生轉交。”
第三日、第四日,賀玉舟皆是無功而返,隻留了禮物。
第五日,蒙蒙的大霧天,賀玉舟正欲掀簾相問,卻瞧見衛府門廊下立著的,正他最朝思暮想的人。
看見他,衛疏星也不多打招呼,捧著手爐問道:“賀玉舟,你想做什麼呀?為何天天來我家門口?怪討人厭的。”
“哦......”賀玉舟暗歎用錯了方法,這法子行不通,他得換個不招人煩的,“我是想告訴你,樞鑒司新養了一隻護院的狗,很黏人,你想去看嗎?”
“真的嗎?黏人的小狗?”衛疏星杏眸一亮,興奮道,“太好了太好了,我......我才不去,一隻狗罷了,哪有我的鸚鵡可愛!"
她哼了一聲,轉身進了家門。
第六日,賀玉舟與衛淳同時輪休,他便帶了笛子過來,說要和衛淳切磋技藝。
“你還是回去吧,不要動歪心思。”衛淳根本不吃這一套,“圓圓雖然成天傻樂,可是她娘又不傻,你不要在我家瞎折騰,你以為‘分居'是什麼意思?”
賀玉舟被下了逐客令,也知道自己一連幾日造訪是臉皮太厚,卻不死心,不肯走,終於在一盞茶後等到了遊玩歸家的衛疏星,在她麵前展示了一番技藝。
一曲吹罷,衛疏星水靈靈的眼睛撲閃兩下:“吹的什麼呀?亂七八糟的,聽不懂。”
她怎會是聽不懂笛子,衛老太太給孫女請過多少老師啊,琴棋書畫、騎射算術,即便衛疏星冇有樣樣精通,卻也都通曉一二。
她隻是聽不懂賀玉舟罷了。
因為兩顆心的連結錯開了來,並不心心相印,她喜歡他的時候,他的心蒙著一層灰,等他意識到愛了,衛疏星卻下定決心要離開。
往後數日,賀玉舟都不再來叨擾,卻在元宵節前幾日再度登門。
他又瘦了一圈,看得衛疏星生出憐憫來,問他是否公務繁忙,顧不上吃飯。
“冇有,隻是有時候......總之就是莫名地瘦了,我也說不清楚,你不要擔心我。’
賀玉舟輕笑道:“這次我來,是想告訴你一聲,我要出一趟遠門,懷州知府貪汙無據,陛下命我去查清。”
“懷州?”衛疏星若有所思,“離我老家倒挺近的………………”
賀玉舟道:“我正是為此而來。你可有什麼東西、信件,需要我捎給姥姥與你的朋友們?”
衛疏星自然有說不儘的話要寫成信,她往崔州寫信寄物很勤便,信使都知道衛家有位千金,是大主顧,怠慢不得。
“還有,圓圓......”賀玉舟鳳眸低垂,睫羽如蝶翼,輕盈地翕動著,忽的,他揚起眸來,堅定而溫和,“圓圓,我會想你。”
衛疏星的心被揉了一下,分居之前,她常問賀玉舟:“夫君,你今日去了樞鑒司會想我嗎?”
今日聽到他主動說“我會想你”,衛疏星卻不像從前歡喜了。
她和賀玉舟,一個愛說“從前”,一個愛說“以後”,永遠說不到一處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