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、一夕千念(2)
啪的一聲,又準又快的一巴掌扇在賀玉舟臉上,衛疏星怒火中燒,指著他鼻尖痛斥:“誰允許你親我!”
臉頰火辣辣的疼,這力道,憑經驗來看,定是要留下巴掌印了,賀玉舟忍住痛,眼中流露出一絲難以置信。
“我冇有同意,那就是不行!”衛疏星嫌惡地抹了幾下額頭,想抹去他嘴唇留下的溫與觸感。
是了,當初孟文進摸了一把這女郎的手,也被賞了一記狠辣的巴掌,賀玉舟冇有忘。
不論是陌生的男子,又或是拜過天地的夫婿,冒犯就是冒犯,不會因為身份的不同,而發生性質上的改變。
他也冇有捂臉,在衛疏星麵前耷拉下頭顱,低聲說道:“抱歉。”
曾經她也吻過他,兩次,第一次歡天喜地的,第二次卻被他狠狠捏住了下巴。那個喜歡親他臉的女郎冇有了,焉知不是他的錯?
衛疏星這才好好地打量他,將視線投在他小腹上。
那塊衣料顏色明顯得深了許多,不必問,定是被鮮血所浸潤。
沉默了好一會兒,指尖才輕輕挨上去,她不太敢用力,怕雪上加霜,逼得他傷勢更重。
“小傷,不礙事,不疼。”賀玉舟臉色慘白,是一夜未眠,又流了許多血的緣故。
他素白的麵龐上,唯有被妻子打過的地方有血色:“我及時擋住了,傷得不深,養幾天就好。”
不疼?衛疏星心窩裡刺棱棱的難受,衣裳都染深了,怎麼可能不疼,她平時撞到桌角,都疼得直哭。
刺客再捅偏一點、深一點,她便當真要做寡婦了.......
衛疏星抽出一樓冷氣,與丈夫錯開視線。
她吸了幾口氣,欲將所有的憐惜都排出去,賀玉舟正因不心疼她,才總來惹她,她何苦要心疼這樣的一個人?
“你忙你的事情去吧。”衛疏星抓緊袖口,盯著衣裳上的暗紋看。
這寢衣繡得真是好,暗紋是同心結的形狀,寓意歲歲同心,衛疏星看了,覺得紮眼,便將袖口放進棉被下麵去,改往彆處瞧。
“我冇有事情要忙了......”冇有人會讓傷員乾活,何況賀玉舟也不想乾,他隻想留在家裡,哪裡都不去。
他不知事情怎會到這個地步,四五天前衛疏星還很黏她,為何昨天會做他要休妻的噩夢,還問他為什麼娶她。
莫不是他實在太壞,壞到了她忍受不了的地步………………
腦仁為這些問題發痛,賀玉舟來不及一一理清,就聽見了更叫他肺腑發痛的話:
“賀大人總是忙,有時忙起來連家都不回。我以為賀大人忘記自己已經娶妻了。
怎麼會?怎麼會呢!賀玉舟知道自己有家,更知道家裡有誰:“以後不會再……………”
“你就隻會說“以後”。我傷心一次,你說一次。”
衛疏星打斷了他:“為什麼隻有我在傷心啊?賀玉舟,為什麼說“以後”的人不是我啊?”
錦繡說得對,真正喜歡一個人,可貴之處不再於事後願意哄慰,而在一開始,就根本不會讓這個人傷心難過。
“圓圓......”賀玉舟愈發地恐懼,墜進深潭裡似的。
他幾欲掙紮鳧水,卻有人死死按住他的頭頂,不給他喘息的機會。
衛疏星終於施舍了他一眼:“你不要留在這裡,歇到彆處去,彆來招惹我,我也不需要你哄,讓我自己待會兒。”
“好,好………………”再刨根問底恐怕隻會適得其反,賀玉舟必須走,卻不敢走得太痛快徹底,“我到書房去,你有什麼事,隻管來找我。”
衛疏星嗯了一聲。
賀玉舟起身,才挪了一步,鞋底便被粘住了似的,不能動彈。
他想留下,想再和她說幾句話,於是心和腦子便往一處用力,費儘周折,艱難地擠出一件事來:
“圓圓,還有一件事。你在城東買了一座宅子,房契地契皆已經交付,隻差裝潢,對不對?”
“怎麼了?”衛疏星曾與他提起過這件事,那個下午她很高興,和煦的陽光鍍在她眼睛上,她說自己原本隻有三個家,現在多了一座屬於她的宅子,便是有四個家。
賀玉舟慢慢說道:“刺客逃到那一帶,走投無路,在你的宅院附近自儘了......”
“賀大人又想抓我進審訊室吧。”衛疏星吸了吸鼻尖,頭低得更深,“我不去,你有話就在這裡問。”
畢竟她上次卷進殺人案裡,便被丈夫無情地送進了審訊室,那時兩人間氣氛還不錯,今日卻冷冰冰的,他自是有可能做出更過分的事。
賀玉舟的瞳孔瑟縮一下,急道:“冇有的事!我隻是告知你一聲,怕你有忌諱,住進去了卻還不知道。那刺客冇有死在院牆裡,你放心......此事也和你無關,我隻是,隻是......”
終於擠不出任何話來了,賀玉舟無力地垂下手,自知到了該離開的時間。
他腹上還有傷,且傷得不輕,是該靜養。
片刻後,屋中隻剩下衛疏星一個人。
她喚了聲“雪衣”,渾身雪白的鸚鵡便撲棱著雙翼飛過來,輕輕落在她腕間。
連一隻鳥都比賀玉舟貼心,知道收著爪子,以免賞了她。
“雪衣,你說,我成親不到一個月便要和離,能不能順利成事?姥姥會不會後悔給我訂婚約,她會自責嗎?”
雪衣終究隻是鳥,它似懂非懂地晃了下腦袋,學舌道:“圓圓,圓圓,姥姥,姥姥!”
“我們雪衣真聰明。”衛疏星誇了誇這隻惹人憐的小鳥,學著它的模樣,也晃了晃頭,“我教你一個新詞,叫做??‘和離'!”
雪衣不愧是衛疏星口中“物似主人形”的聰明小鳥,不出一會兒,便將“和離”兩個字學得有模有樣。
它尤其還愛將“圓圓”與“和離”放在一起念,是以茹姨進門時,活生生嚇了一大跳。
“茹姨,你來得正好!”衛疏星赤足跳下床,一把抱住了看著自己長大的奶娘,“你叫人收拾東西嘛,我想回娘家。”
她與雪衣玩了一會兒,心情好上幾分,不願再想傷心事了。
茹姨放下藥碗,警惕道:“回娘家?小姐回去做什麼?”
“我回娘家還要理由嗎?我想我娘和哥哥了。”
“不是為了和離?”姑姨看了一眼雪衣,雪衣也瞪著烏黑的眼看她。
衛疏星揣摩著茹姨的神色,忽然笑道:“你想多了,你快去嘛,把我上了鎖的幾個小箱子都帶上。悄悄的,千萬彆驚動賀玉舟!”
“你這是要回娘家長住?”茹姨是聰明人,“這怎麼行,傳出去多難聽,外頭的人不知怎麼看你!”
衛疏星轉喜為悲,哭喪起一張臉,抱茹姨抱得愈發緊:“難道你就忍心看著我日夜思念我娘和哥哥?我見不到姥姥,也見不到母親兄長,我好可憐!”
她未將緣故往賀玉舟身上引,意在打消茹姨的疑心,好讓茹姨以為這隻是一次普通的歸家。
“我聽見雪衣學會了說‘和離',小姐,你莫非是要和姑爺......”茹姨惴惴不安地猜測。
“又不是我教的。你平時不和雪衣玩,你都不知道它有多聰明,什麼話隻要聽上一遍,冇準兒就學會了。”
有些小心思暫時不可告人,衛疏星的嘴巴不僅嚴,還能講出花樣。
茹姨“哦”了一聲,果真遣人開始給大小姐收拾行囊。
蘭苑的部分仆從是賀府原有的,他們不知夫人要做什麼,衛疏星怕他們嘴長,便下令道:“侯爺受傷了在休息,都不許打擾他。”
如此一來,收拾行李的流程異常順利,冇有誰來多問半句。
不出半個時辰,衛疏星的行囊、寶貝皆已備齊,統統裝上了馬車。
是時候回家了!
每往賀府外走一步,衛疏星的笑容便濃一分,回了家,誰還和賀玉舟一樣膽大包天,成日裡來氣她?
這笑容卻在經過花園轉絞,與鄧蒙打上照麵時歇止住了,衛疏星一怔,下意識地問道:“你做什麼去?”
鄧蒙剛從賀意嶸處過來,眼神閃躲:“不做什麼。
一看他的神色,衛疏星就知其中有鬼:“我不信,你老實告訴我,否則我找賀玉舟去。
“?,彆彆彆,夫人彆去!”鄧蒙急了眼,“我是去宮裡請太醫的。侯爺傷得有點重,隻做了簡單的處理,還得請位醫術好的大夫來看……………”
請太醫?衛疏星越發懵然了,賀玉舟不是傷的不重嗎,他連路都能好好走,隻是臉色白色一些,說話冇力氣了一些......
他又在騙她,是不是?
衛疏星快要咬碎滿口銀牙:“你到了太醫院,看看我娘在不在,請她引薦一位善治外傷的太醫來。”
鄧蒙感激不儘:“我這就去??夫人,您又是要去哪?我剛才看見好多人往外麵搬東西,似乎都是夫人的。
“你彆管,快去請太醫吧。”衛疏星不疾不徐地丟了一句話,揚長而去。
鄧蒙卻越想越不對勁,連忙跑回蘭苑揪了個丫鬟問:“夫人收拾的是什麼東西?她上哪兒去?”
小丫鬟答道:“收拾嫁妝回娘家啊,侯爺不是知道嗎?鄧大哥,你彆大驚小怪的。”
回娘家?
鄧蒙驟覺不妙,拔腿便向書房。
蘭苑,書房。
賀玉舟命大,那柄刀若再偏上一二寸,他必定性命垂危。
慢慢掀開衣裳後,他小心翼翼朝傷附近碰了一碰,立刻痛得冷汗直冒,如此嚴重的傷勢,恐怕要休養一個月才能見好。
“侯爺,侯爺!不好了!”
砰的一聲,鄧蒙風風火火衝進來,滿臉的驚恐。
賀玉舟不以為意,早習慣了鄧蒙的性子:“什麼事,彆咋咋呼呼的。”
“夫人要走!她要回娘家去,連鸚鵡都帶走了,人已經快上馬車了!”
“什麼”
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難看,渾身的血液,都在這一瞬衝至頭頂,再化作冰泉迅猛地流下,澆得賀玉舟全身都冷。
他幾乎是瞬間便彈了起來,人都來不及站穩,憑著本能,不管不顧地向門外衝去。
“你既不喜歡我,為何不退婚?”
??“你與我說一聲,我不會逼你和我成婚的。”
昨晚衛疏星說過的兩句話,此起彼伏地在他腦海中交織,退婚、退婚…………
木已成舟,退婚是再也不能了,但衛疏星還有旁的出路,她還能與他和離!
“侯爺你不要跑,你受著傷啊!”
“閃開!”賀玉舟推開追上來的鄧蒙,扶著牆跌跌撞撞狂奔。
腹部的疼痛已經顧不上了,裂開也不要緊,流血也不要緊,他莫名覺得,若現在不去追,定會後悔一輩子。
似乎過了三年之久,賀玉舟捂著小腹的手已然浸滿了鮮血。
冇關係的,再忍幾步路就好了,前麵就是大門,衛疏星的馬車正停在門外麵,她的嫁妝那麼多,一時半會兒肯定搬不完,興許還會再停留許久……………
“圓圓??!”
好不容易衝過了賀府正門的門檻,眼前卻隻見車水馬龍,哪裡有衛疏星的影子。
賀玉舟不死心,四處遠望著搜尋,果真在百尺開外看見一輛極熟悉的馬車,即刻就要去追:
“衛疏星,回來!”
傷口鑽心得疼,一路跑過來,血汩汩地流,賀玉舟早不剩幾分力氣了,缺還固執地朝那方向追。
坐在馬車裡女郎在哭嗎?哄她的人又是誰?賀玉舟驀然一記趔趄,被街上嬉鬨的孩童絆住,居然就此直直地摔下去。
他個子高,是以摔出了不小的動靜,兩個無意絆倒他的孩童瞧過來,皆是大吃一驚:
“大哥哥,你流了好多血!”
血,血......掌心濕漉漉的,賀玉舟低頭看去,確實看見一片觸目驚心的鮮紅,他冇有神思思索這是何物了,眼前一黑,昏了過去。
馬車裡。
“好像有誰在叫我......”衛疏星掀開車簾回望,足足打量了四五眼,又道,“冇有人呀。”
真是奇怪,她分明聽到有人喊她名字的,總不可能是賀玉舟吧?他現在受著傷呢,跑出來追她做什麼?
“小姐定是昨夜冇睡好,聽錯了。”錦繡捧著雪衣,叫它唱衛疏星最喜歡的那出《銀鞍馬》。
然而雪衣倔得很,平日不許它叫喚的時候,它非要叫,今日想聽它唱了,它卻隻顧給自己整理毛發。
“好啦,你彆逼著它唱曲子嘛,當心它叨你。”衛疏星順著雪衣羽毛撫了兩把,笑意盈盈。
錦繡撇嘴:“小姐不喜歡姑爺了嗎?這麼快就不喜歡了?”
衛疏星沉默下來,把一個人徹底從心裡踢走哪有這麼容易,何況還是一個受了重傷,血淋淋的人。
幾瞬後,有一抹笑容在衛疏星臉上蔓延開。
她捏起食指與拇指,搓了一搓,做出“一點點”的手勢,笑道:“你再給我點時間嘛,人心哪能變得那麼快!他既然不喜歡我,我也不要喜歡他了。
單相思苦得很,衛疏星決不能叫自己掉進這種深潭裡。她會儘快把心裡殘存的感情清乾淨。
待知會衛淳和姥姥之後,她會儘快與賀玉舟提和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