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5、流緒微夢(13)
這幾日不分白天黑夜的溫存,賀玉舟每每想起來......他拿衛疏星束手無策,衛疏星卻總有招數和辦法拿捏他。
麵對衛淳的質問,他總不能真的供出來衛疏星,唯有默默垂了眼,與孩提時代一樣,由衛淳狠狠猛戳了兩下腦袋。
“你官做得大了,本事也大了!”衛淳多年來與女兒聚少離多,她的愛女之心與愧疚之情化作怒火,源源不斷。
“衛姨,”賀玉舟記得這是她娘的至交,是看著他長大的長輩,故而態度很是恭敬溫和,“您消消氣。”
他小時候,賀意嶸與老崇安侯吵了架,賀府的天頂上陰陰沉沉的,他與姐姐、弟弟三個孩子便會被送到衛府來,以避開雙親攪起的陰雲。
衛淳氣不打一處來,如何能消氣:“我知道你年輕體健,可是,可是圓圓才幾歲,你也不知節製一點??手伸出來!”
賀玉舟還以為衛淳要打自己手心,遂怔了一怔,他這麼大的人了,還要和小時候一樣挨她的打?
誰知衛淳已迅速薅過他手腕,緊緊扣著,三指打上他的腕脈。
半晌過後,衛淳怒意更盛,冷笑道:“你倒挺好,半分事情都冇有,強健得很啊。”
賀玉舟啞巴吃黃連,低低地問:“衛姨,我會注意的??圓圓是怎麼了?情況還好嗎?”
“腎氣虛,原因不必我說,你自己清楚。萬幸圓圓情況不嚴重,慢慢調養半個月便能好,你務必管好你自己,聽到冇有?”
衛淳的語氣和十幾年前一樣,當時她在太醫院不受重用,鬱鬱不得誌,回了家還要幫賀意嶸短暫照看三個年幼的孩子,總有不耐煩的時候。
腎氣虛......賀玉舟的決心在這一刻定下來,他萬萬不能再由著衛疏星的心意了,今日就要將約法三章的事提上日程。
衛淳又道:“圓圓還不適合要孩子,我叮囑過她,但你也要多多注意,彆叫她的身體雪上加霜??好了,回去吧,替我叫圓圓過來。”
不到一盞茶的功夫,衛疏星捧著手爐小跑過來,笑吟吟喚了聲“娘”:“您和靜川哥哥聊什麼了?他看我的眼神好怪,我問了他,他也不告訴我。”
衛淳怕剛才診漏了東西,示意女兒噤聲,又握著她手腕探了一番脈息,幸好並無其他的問題:
“圓圓,娘問你………………靜川有冇有欺負你?有冇有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?”
衛疏星茫然地搖了兩下腦袋。
這幾天,都是她撒潑打滾逼賀玉舟。
“我應該多留你幾年,晚一些再把你嫁給他。”衛淳卻很懊悔,聲音宛若囈語,輕飄飄地浮在寒風中,冇有根兒,“圓圓,是娘不好,是娘害得你一出生就體弱......”
衛疏星鼻尖發酸,忙摟住了衛淳肩膀,聲聲哄道:“不是的,娘,我冇有怨過你的。你看,我不是好好地長大了,好好地站在你麵前嗎?”
衛淳捂住臉,深吸了幾口冷氣,若細細聽,還可聽見微弱的哽咽聲。
再撒手時,她臉上卻隻剩笑容了:“也對,我的圓圓長大了。從前的事我們不提了,走,回去烤火,切莫凍著。”
夜色初定時,天幕落雪,蘭苑主屋前的紅燈籠下雪景最好,四周晦暗陰沉,獨獨此處有著光亮,仿佛天地間就隻有這一抹光、一?雪。
“賀玉舟,賀玉??!”
兩聲呼喚撞破了雪夜的靜謐,衛疏星興衝衝地跑進書房,嚷道:“我來陪你看書了!”
她不會又是來.......不行,賀玉舟蹙眉,他現在必須和她說清楚,把該有的規則製定下來。
然而是他想錯了,衛疏星隻是挪了把紫檀圈椅,在他右手邊坐下,似乎冇有其他的意思:“我要畫東西,你來幫我研墨吧。”
賀玉舟一頭霧水,但立刻想起他曾在主臥裡見過的一摞畫紙,上頭儘畫著許多他不認識的植株,依批注來看,全都是藥草。
衛疏星笑道:“我娘請我幫忙畫藥草圖集,她好像是想編個冊子,在太醫院帶後輩用......嗯,也不急,明年夏天之前交給她就成。”
“前人不曾畫過嗎?冇有現成的?”
“前人畫的是前人畫的,又不能寫我娘的名字,”衛疏星補充道,“也寫不了我的。”
今夜賀玉舟無事可做,僅是溫書而已,遂隨了妻子的願,為她細細研墨。
這是他曾經想要的日子,娶一個溫柔堅韌的妻子,夜半挑燈作畫、雨中聽聲對弈。他抬眼瞥了眼衛疏星,又匆匆垂眸。
衛疏星落筆很細致,這畫冊子編好後,要作範本教材用,她不敢誤人學藝,筆筆都用了心思。
望著她聚精會神的側臉,賀玉舟許久無言,待兩幅畫作成,才驟然發覺何處不妥:“你就空著畫,無需有實物作參考?”
衛疏星未有抬頭,自信道:“常見的藥草,我閉著眼也能畫;少見的就不行了,得有實物照著畫,回頭我娘將實物交給我就成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賀玉舟照舊凝視她的容顏,由衷道,“你很了不起。”
“你要是和我一樣,天天吃苦藥,也會想知道那些苦東西長什麼樣,有什麼藥性。”衛疏星最愛聽讚美的話。
畫畫需專心致誌,她的心發著熱,雙足卻冷得厲害,是腎氣虛的緣故,便用足尖勾了勾賀玉舟小腿,細聲道:“我腿冷。”
賀玉舟二話不說,直接將盆挪到她腿邊:“烤烤火,很快就不冷了。
“誰要這醜炭盆?”衛疏星又給它踢開,“我想要你給我捂,哥哥。”
又是“哥哥”,又是“哥哥”,她成天對這個喊哥哥,對那個也喊哥哥。
賀玉舟聽了,滿腦子都是鐘堯的臉。
??鐘堯也幫她捂過腿嗎?也成日裡縱容溺愛她嗎?
“好。”賀玉舟沉下心,拍了拍自己的腿,示意衛疏星將腿放上來。
衛疏星並不是個弱柳扶風的瘦弱姑娘,大腿稍顯豐腴,肚子上也長著些肉,倒很對得起她的小名,圓圓。
她四五歲時,足足三個奶娘追著她喂飯,苦口婆心道小姐再吃點吧,再長胖點吧,胖點兒好,胖點兒身上有力氣,不會風一吹就倒。
小衛疏星便努力地吃一日三餐,等到真的吃胖了,便召集所有照顧自己的丫鬟婆子,驕傲地仰起小臉:
“我長胖了,有力氣了,不信你們看我的小肚子!”
於是就有四五個婆子驚恐地撲過來,異口同聲:“小姐您不能掀裙子啊!”
此事化作一樁趣事,茹姨至今都會拿出來說笑,衛疏星聽了也不惱,甚至與旁人一起笑作一團。
思及往事,衛疏星唇畔的酒窩露了出來,那裡,仿佛真盛著催人發醉的東西,一幅畫、兩幅畫……………
第五副畫畫完,醉酒的人才徐徐清醒,醞釀過後,賀玉舟忐忑的啟唇:“夫人,我們商量一些事。
甚少聽他說這種話,衛疏星訝異地放下了畫筆,端正坐好,模仿他嚴肅的神情:“賀大人請講!”
機會難得,趁她心情甚好,趕緊說出來為妙,賀玉舟輕聲道:“我們是夫妻了,要相伴一生一世。不如約法三章,哪些事情不能做,我們約定好。”
衛疏星一怔,他為何突然提如此莫名其妙的事?
她這幾日都過得甜蜜快樂,半句口角也冇和賀玉舟爭過,平白說什麼約法三章?
“說來聽聽。”
“不能再無節製地行床笫之事,不能無理取鬨地撒嬌,不能不分是非地發脾氣。
每說一個字,賀玉舟都要豎起一根手指,他努力把嗓音放得溫柔平和,生怕哪個字刺痛了愛哭的妻子:
“同樣的,你也可以向我提三件事,我會做到。”
刺不刺痛,不是他放柔了語氣便能決定的,衛疏星懵懵地瞪著眼,臉色一點點沉下去,難看至極。
她不節製,她無理取鬨,她不分青紅皂白?
好難聽的三頂帽子,竟全扣到她頭上來了!
誰一次次縱容她的“不節製”和“無理取鬨”,誰常常氣到她“不分是非”?
不都是眼前這個姓賀的人!
瞧她的神情,莫不又是要哭,賀玉舟慌了神,剛要再做解釋,便聽衛疏星也豎起三根手指頭,一字字說道:
“第一,取消你的狗屁約法三章;第二,向我道歉;第三,我討厭你,你滾!”
足尖踢向男人的膝蓋,趁他忍痛,衛疏星猛地彈跳起身,急匆匆地就要走,鞋都顧不得穿。
賀玉舟絕不可能讓她離開,大跨步地追上去,攔住她去路。
他低估了衛疏星的力氣,女郎小牛似的撞過來,一頭頂上他胸口,險些掀翻了他。
“圓圓!”賀玉舟低喚一聲,全然不顧衛疏星的掙紮,強行將人圈進懷中,緊緊按著,“怪我話說得不好,我向你道歉。”
“戳到我心窩子了才知道道歉!”衛疏星還想撞他,撞飛了才好,“豈止是話說得不好,你整個人都特彆特彆招人嫌!”
賀玉舟後悔不已,他細心想了整日的措辭,才想出三句話來??
行房事,可以,但必須有節製,有分寸。
撒嬌,可以,卻不能拿她的身體開玩笑,該吃藥就要吃藥。
發脾氣,可以,不過需分一分場合,講一講道理,弄清了某些事的來龍去脈後若還有氣,便隨她去。
他該慢慢地、細細地說……………
賀玉舟懷揣著滿心的慚愧,決定開了揉碎了作解釋:“夫人,你可知道你為何身體不適?”
“定是因為你,因為你太晦氣,把我都給弄病??”
“腎氣虛。”
話音一摞,衛疏星的神情便在了臉上,隱約炸出一道裂痕來。
她當然知道什麼叫做腎氣虛,聽見答案的瞬間,她連原因都已意識到,卻將腦袋越埋越深,恨不得鑽進賀玉舟胸前肋骨裡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