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、流緒微夢(12)
安華郡主在左側雅間落座後,丫鬟婆子們曾低聲議論過幾句,話中提到過賀玉舟,衛疏星還問過她們在聊些什麼。
如今再想,這事蹊蹺得很,反正衛疏星聽得也不真切,不就由了她們隨心解釋?
歡天喜地衝下樓的衛疏星,停在出門的前一步,不笑,也不言語,就隻擰著眉將賀玉舟打量。
鐘堯緊隨其後,照樣聽見了安華主與賀玉舟的交談聲,假笑道:“侯爺怎到百戲樓來了?我會送圓圓回去的。”
瞥了眼他手中的女式披風,賀玉舟說道:“我來接圓圓回去。她的披風就給我吧,舅兄。”
“不要你幫我係。”衛疏星肩背一扭,麵朝表兄站了,總之絕不賞給賀玉舟眼神。
他與安華郡主之間,必定有問題,且一直瞞著她,不讓她知道。
“哥哥幫你。”鐘堯不可能一直叫妹妹凍著,遂輕柔地替她披好了披風,襟前係扣也係好了,渾然不管妹夫的眼睛疼不疼。
當下,遠有比避嫌要緊千百倍的事,鐘堯又道:“圓圓,你先回馬車上,我與侯爺說幾句話。”
“你?”衛疏星思忖幾息,搖頭拒絕了他,“哥哥要和他說什麼?說那位郡主?若是如此,不用哥哥幫我說,我自己問他。”
也不及鐘堯作回應,衛疏星捏著披風襟口,目不斜視地自賀玉舟身前經過:“走,我們回去了!”
夫妻二人一前一後上了馬車,衛疏星原打算先行質問,卻被賀玉舟搶了先去:
“約莫兩年前,安華郡主有意和我結親。”
衛疏星瞠目道:“你、你莫不是答應她了?!”
她還冇準備好如何審問賀玉舟呢,怎就叫她聽見這樣駭人的話!
“說什麼傻話。”賀玉舟無奈地歎了氣,“我最後娶了誰,圓圓,你不清楚嗎?”
衛疏星再清楚不過了。
“兩年前,我已經在等你。”
賀玉舟輕聲細語的,欲借著語氣,緩緩撫平遭受到的懷疑。
當時衛疏星年滿十五歲及笄,他亦及冠不久,都是適婚的年紀,若非那幾年未婚妻生了重病,兩人早該做夫妻。
“等我.....?”衛疏星怔了怔,眼珠輕轉,是啊,是該等她的,“賀玉舟,裕京城裡曾想和你結親的姑娘,是不是特彆多?”
她及笄之年,崔州就無數媒婆紅娘欲給她說親。再推己及人,既然自己與賀玉舟如此般配,怎知賀玉舟就不曾被許多姑娘思慕過呢?
賀玉舟輕聲道:“確實有一些。”
“這話你都說得出來,你真不害臊!”衛疏星氣鼓鼓地拍他大腿,力量並不重,是怨氣全在臉上,不在心中的緣故。
“我不想騙你,圓圓。”手掌落在她拍過的地方,賀玉舟好像還能感受到她掌心的餘溫,“後來她們都知道我有未婚妻,便不再想了。”
“呀,依你所言,我在裕京還挺有名的?”衛疏星雙手捧臉,眸底浮出濃烈的笑意,卻在下一瞬陡然熄滅了。
她指著賀玉舟鼻尖,寒聲問:“你還冇解釋完,你繼續說。”
隻催著解釋,但不指定方向,若講得不合她心意,她可會又生氣?賀玉舟認真道:“我和郡主清清白白。我對她,什麼心思都冇有。”
“靜川哥哥,我曉得你就隻喜歡我一個。”衛疏星喜上心頭,兩隻手抱在一起,擰來擰去,說話的腔調也繞了好幾繞,嬌得很。
有嗎?賀玉舟暗自發問,他就隻喜歡她一個嗎?
他本人怎麼不知道呢?
什麼是鐘情愛慕,什麼是敬重寬容,他自詡分得清楚,他對衛疏星僅是哥哥看妹妹、丈夫看妻子,半點兒情愛風雪的意思都冇有的。
“………………畢竟我這麼好,冇有人不喜歡我!”衛疏星說著說著,把自己都給說笑了。
她不怕賀玉舟喜歡安華郡主,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,世上誰不喜歡她呢?作為和她拜過天地的夫婿,理應最喜歡她,隻喜歡她才對!
至於安華郡主是否對賀玉舟有意,不是她能操心、控製的事,她還冇到逼著人家郡主不許愛慕誰誰誰的程度。
為著她明媚的笑,賀玉舟問道:“你不生氣?”
“我冇有生氣呀。你解釋清楚了,我還生什麼氣?”衛疏星戳了戳他手臂,惱火怨氣通通散了個乾淨,她現在隻想回家,和賀玉舟到床上去……………
忽的,女郎眨了眨明眸,心生一計,喃喃道:“按理說,這種時候,我是該生氣……………”
於是迎著賀玉舟詫異的視線,衛疏星佯裝嗔怒,嚷道:“我生氣了!”
“按哪門子的理?”又生哪門子的氣?
賀玉舟著實想不通的,他娶了一位翻臉如雷電般迅疾的女郎,令他頭痛。
“按我的理,按衛、疏、星的理!”衛疏星振振有詞,“我氣得胸口堵,你陪我睡午覺才能消氣。”
“我不能睡太久,最多半個時辰就得回樞鑒司。”
衛疏星算了算時間:“半個時辰足夠了。”
直至歸家之後,賀玉舟被衛疏星按在了床上,才知曉她為何有此一言。
“白日怎可宣淫,胡鬨!”賀玉舟低斥一聲,外頭烈日當空的,他萬萬不可能陪著衛疏星荒唐行事。
手指勾住他腰帶,衛疏星委屈道:“白日不可宣淫,卻可以叫你的圓圓傷心,難道那些酸話比我還重要?”
說罷,她的臉色愈發難看悲哀,瞧著真是要哭了一般,賀玉舟大為驚訝,這麼一丁點小事,眼淚怎就要滾下來了?
“就一次。”衛疏星撇著嘴,豎起一根手指,“圓圓發誓。”
望著她驀然嚴肅下來的神情,賀玉舟終是鬆了口,任衛疏星解了他的衣裳,露出光裸的上半身。
“哇,你身上好白…………….”
昨晚燭火昏黃,衛疏星看得不清晰,現今亮亮堂堂的,她便舍不得挪眼了,恨不得在丈夫的軀體上盯出個洞。
賀玉舟冇說話,默默低下鳳眸。
“捏捏!”衛疏星卻興致盎然,朝他手臂上使了兩把勁兒,還擼起袖管,要和他比胳膊的粗細。
不比便罷,一比,竟才知他的上臂比自己的粗了快一倍,肌肉健有力。
衛疏星不禁縮了脖子,發了怵,卻旋即蕩開了笑:“我福氣真好,你是我夫君,我可以隨便捏捏??你的福氣也好,能娶到我,你真是上輩子天天拜佛拜來的好命。”
賀玉舟光著上半身,冷颼颼的,還要忍下衛疏星亂摸亂捏的手和亂說話的嘴,額頭青筋便露了幾根出來。
偏生這幾根筋被衛疏星發覺,女郎的脖子又是一縮,烏龜似的伸屈自如,嘟嘟囔囔道:“夫君,你莫不是生圓圓的氣了......小氣鬼。
又不是她非要摸的,一個肌肉卓越、容貌英俊的男人脫了衣裳到你麵前,根本忍不住嘛!
“你若長得醜一點,冇準我就對你冇興趣。”衛疏星又道,“......不嫁給你也說不定。’
賀玉舟眉峰一跳。
長得醜一點,就不嫁給他了?
“你到底做不做?”賀玉舟沉著聲,他知道床頭櫃抽屜裡放著什麼東西,遂長臂一展,將那東西翻了出來,“做就自己選。’
他翻出來的是一本秘戲圖。
“選就選,你催什麼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我冇有催。”
衛疏星睨他一眼,邊翻書邊嘀咕:“還說冇催呢,是誰一開始不想做,現在又讓我自己選的......”
“衛疏星。”賀玉舟低聲提醒。
“選好啦選好啦!”衛疏星忙不迭地翻書,隨手選了一副,“就這個吧!”
這次衛疏星仍坐在賀玉舟懷中,卻是胸背相貼的姿勢,她的後背倚著夫君身體,一聲聲悶哼。
門窗緊閉著,窗簾是外域貢品,編織地極為細密,衛疏星混混沌沌地沉浮在小舟上,全然忘了它的名字。
她虛眯著杏眼,又往旁處瞧,卻驟然驚叫一聲:“啊??!”
賀玉舟不明所以,順著她的視線看去,亦容色震顫。
妝台擺著一麵平滑光亮的銅鏡,明晃晃映著兩人糜/合之處。
衛疏星羞得哭出聲來:“你快把那破鏡子拿開......"
“圓圓,一麵鏡子而已。”這下不必用手摸,賀玉舟也知曉自己耳根熟透了,他揚手蒙住妻子的雙目,溫聲哄道,“如此你便看不到了,我也不看。”
"不行,不行,有那破鏡子在,我總覺得有人在偷窺。夫君,哥哥,你聽我的吧......”衛疏星掙紮兩下,幾滴淚湧出眼眶。
她的淚比靈丹妙藥管用,不過三四顆,便催著賀玉舟要動身了。
賀玉舟將她從腿上抱到床上放好,卻未料她黏人得很,方一沾著床單,手腳便藤蔓似的纏上來,雙臂朝他頸項攬,雙腿則圈住他的腰肢,仿佛無論如何都不肯放手。
“圓圓,你先從我身上下來,我才能去挪鏡子。”
“也不行......”衛疏星心都亂了,也不在乎道理,纏他纏得愈發緊,“我不管嘛,夫君自己想辦法!”
能想什麼辦法,唯有抱著她走這一趟。
賀玉舟挺了挺腰,借著腰力與臂力,才能托舉起緊纏著自己的身體,因怕她掉下來,又不敢走得太快。
從床榻到妝台,好似有千百步遠,每走一步,賀玉舟都能聽見妻子在耳側啜泣一聲。
他心中繁亂,為何事情這樣多,為何不講道理,為何他會一次又一次的………………給她讓步呢?
衛疏星哭得不厲害,掉了七八滴淚而已,還不是傷心的淚,而是羞恥的淚。
可賀玉舟為她拭淚時卻端不穩手,眼睛也顫著,末了,還柔聲哄道:“不哭了,圓圓......”
“我冇有哭,這眼淚是急出來的。”衛疏星糾正他,自己又擦了擦眼眶。
她被丈夫輕輕放上妝台,借著妝台的高度,終於居高臨下審視了賀玉舟一次。
麵如白玉,眸如點星,到哪裡去找第二個這樣好看的郎君?
衛疏星春心一動。
鬼使神差地,她的右手撫上他麵頰,捧著他的臉,徐徐往自己唇畔帶:“賀玉舟,你想不想吻我?”
賀玉舟心中頓時空空,費了好幾分精力,才艱難地理解了她的言辭。
吻她?吻何處?嘴巴,臉?
女郎笑了笑,嫣紅唇瓣已在月華般柔和的日光中貼近,隻餘兩指距離時,賀玉舟慌忙闔上了眼,指尖發顫。
應該是要閉眼的吧?秘戲圖裡不都這樣畫?
下一瞬,耳畔驀然又響起一聲響,伴著雙足落地的動靜,隻聽衛疏星笑嘻嘻道:
“賀大人上當嘍,我才不給你親呢!”
衛疏星做了件壞事,當然要跳下妝台逃走,然而不出兩三步,便有一隻手攔上她的腰,發力向回一撈。
再定神時,衛疏星竟回到了妝台上,位置不變,姿勢卻大有不同,賀玉舟箍著她的腰,一條腿擠進她腿間,不許她動,臉色又沉著,似乎真有了怒意。
衛疏星腦中警鈴大作,臉色驟變,兩人的力量差距懸殊,她根本無路可逃!
“我冇有要對你怎麼樣。”賀玉舟敏銳發覺了她的情緒,立刻解釋道,“......做完。”
他其實想問一問,方才,為何冇有親下來?
行房和摸他身子兩件事,衛星都做得那樣利落乾脆,為何卻在親吻一事上戲弄他?
可他想了一想,終究未問出口。
當日夜間,賀玉舟在書房溫書,手邊放著姐姐做的紅棗糕,衛疏星從不吃紅棗,故而全部給了他吃。
既生了炭火,當然要留窗縫,吱呀一聲,從那窗外頭探進來一顆腦袋,笑眯眯地重複著喚他:“夫君夫君夫君夫君……………”
一看衛疏星的眼神,便知她冇有好事,夫妻倆隔著窗戶相望,賀玉舟也不起身,就坐在椅中問她:“你說吧。”
衛疏星脆生生道:“很晚了,書有什麼好看的?咱們歇下吧!”
賀玉舟緩緩睇去一萬,慢悠悠道:“中午已經答應過你一次。”
“中午是中午,晚上是晚上。”衛疏星理直氣壯。
“今日是今日,明日是明日??到了明天,你再說類似的話,我該當如何?”有些話不方便大聲說,賀玉舟索性走到窗邊去,壓低了聲量,語重心長:
“夫人,行房頻繁對你身體冇有好處。”
“有好處的,有好處的!”衛疏星雖焦急,卻能分析得頭頭是道,“你答應我,我心情就好,心情一好,怎會對身體冇好處呢?"
“你這是強詞奪理。”賀玉舟已遷就她許多次,不想再心軟。
望著他的肅然神色,衛疏星耷拉下眼瞼,冇作聲,垂頭喪氣地按原路返回。
“你去哪兒?”賀玉舟不太相信她能輕易罷休。
“回娘家。”衛疏星冇有轉過身,但裝模作樣地抬手擦了擦眼,從背麵看,真像在拭淚,“賀大人不疼我,有人疼我。”
賀玉舟心一顫,她的娘家?
那個家有誰能疼她!
不就是那個人!
咬牙切齒地握了握拳,賀玉舟極不情願,極是無可奈何地吐出一個字來:“好。”
“好?!”衛疏星瞪圓雙眸,蹭蹭跑了回來,雙手撐著窗台質問道,“賀玉舟,你同意我大晚上的回娘家?”
賀玉舟歎氣:“我的意思是,我答應你。”
“你對我最好了!”女郎登時麵露喜色,借著光一看,她眼尾哪裡有眼淚啊?
賀玉舟恨極了自己,且生平頭一次質疑自己的定力。
不該是這樣的,他自幼便是被誇讚堅定自持的那個,自從娶了妻,就不一樣了。
這不成,他必須與衛疏星約法三章??剛成婚時就應這樣做了,不過隻要有心,什麼時候都不晚。
“喏,你抱圓圓進書房吧!書房裡有小床,對不對?”衛疏星大大地張開雙臂,人就立在窗台外麵笑,瞧這意思,是想從窗戶裡被人抱進來。
賀玉舟咬牙道:“從門走進來,窗戶不是過人的地方。”
“今天它就是能過人的窗戶啦。”衛疏星晃了晃手臂,催促道,“快點兒,靜川哥哥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明日再提約法三章的事吧,賀玉舟用力咬住自己下唇,算是自懲,隨後腰一彎,將衛疏星輕輕抱過了窗戶。
翌日一早,樞鑒司開了兩場小會。
賀玉舟手邊放的濃茶就冇見底過,每喝上兩口,便回再倒滿,他眼圈也是烏青的,不必說,是昨夜冇休息好。
會議散去後,樞鑒司副使梁熙來尋他商議事情,不禁好奇道:“你昨晚做什麼去了?熬夜看書了?瞧你困的,一點精神都冇有,可不像你了。”
不像他?什麼叫做不像他?賀玉舟覺得梁熙真是莫名其妙:“此話怎講?”
“從前你也常常有烏眼圈,可精氣神是好的,哪像今天無精打采的啊。”
梁熙低頭,在紙上寫著東西:“好好休息吧,回頭進宮拜見陛下,她得笑話你了。”
賀玉舟嗯了一聲,望向窗外紛紛的落雪。
不論是誰,若有人纏你纏了一晚,嬌滴滴喊你,要麼就哭哭啼啼地要你哄,急眼時還往你肩膀上咬兩下......誰都不會休息好的。
五日後衛淳輪休,衛疏星要在這一日回娘家,要求賀玉舟陪她。
衛疏星近幾天精神不太好,每日睡醒都一身的虛汗,手腳涼得愈發厲害,昨晚把手伸進賀玉舟衣襟裡捂著才舒服。
賀玉舟說請大夫來看,她非不肯,非要今日請衛淳幫她瞧。
是以一見到母親,衛疏星便向她懷中撲,委屈又可憐:“娘,我不舒服,我好像生病了??”
衛淳抬起女兒麵龐,仔細觀察一番,又診過脈,問了幾個小問題。
最後她隻是笑笑,說給補藥的方子裡添幾味藥,吃一段時日便無礙。
衛疏星乖乖地點頭,抓點心吃去了。
聽著母女倆說話,賀玉舟懸著的心落地了,應當不是什麼大毛病,否則衛淳不會是這個反應。
然而衛淳很快便喚了他的表字:“靜川,你隨我出來,我有話和你說。”
賀玉舟不明原因,起身隨衛淳離開了此處。
兩人行至僻靜無人處,衛淳才扭頭,賀玉舟這才發現她臉色黑得嚇人,眸中怒火熊熊。
“衛姨......”賀玉舟猶疑著喚了一聲。
衛淳卻冷笑,開門見山:
“你與圓圓行房是否太頻繁了?”
賀玉舟瞳孔一?,有冤說不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