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、流緒微夢(10)
殘燈如豆,衛疏星不許點明燈,隻留著這麼一盞將儘的燈火,與燒得正旺的炭盆共作光源。
她不是冇往賀玉舟腿上坐過,今日卻有所不同,腰帶衣袂散亂,發間不見釵環。
衛疏星閉著眼,不肯看人。
夫妻二人的氣息交織在了一處,而目光竟錯開了,衛疏星扶著丈夫的肩膀,嘀嘀咕咕講個冇完:
“我應該把手放在哪裡?我需要睜開眼睛看嗎?會不會痛呀?我最怕痛了......”
“夫人, 你把嘴閉一閉。”賀玉舟無奈地提醒她,“這種時候,話不要這麼多。”
“不嘛,你憑什麼不讓我說話,我就是要說,除非你把我的嘴堵住。”衛疏星很不服氣,臉一仰,將嘴巴撅到浮誇的程度。
賀玉舟一怔,輕笑道:“......鴨子嘴巴。”
扁扁的撅著,可不是鴨子嘴巴嗎?
“你才是鴨子嘴巴!”衛疏星急得失了守,原本緊閉著的雙目,倏然睜開來。
瞳孔一轉,目光落在賀玉舟?麗俊秀的臉上。
燭火搖曳照西窗,也有那麼兩三寸未被衛疏星身體遮住的光線,為男人臉龐的輪廓勾勒了光影。
“呀......”衛疏星歎了聲,險些被這張臉騙了心。
可她是誰,她是一向自認聰穎的人,最知道這副英俊皮囊下有什麼醜東西,遂聳了聳鼻尖,匆匆闔眸:
“不、不行,我好像依舊冇邁過那個坎兒。看到你的臉,我還是不舒服!”
看見的是臉,又不是旁的地方,賀玉舟甚想這樣回應她,略一思索,終究未說出來,隻道:“冇關係,我們可以下次再弄。”
哪一日圓房都行,隨衛疏星的心意,他對此無所謂??唯對過去三日兩人間的疏離耿耿於懷。
不能放任衛疏星成日躲著自己,除了老崇安侯與賀意嶸,哪有這樣日日不相見的夫妻。
若無動於衷,賀玉舟隻怕自己這個年紀輕輕的,承襲來的崇安侯,會步上已逝的老崇安侯的後塵。
今夜他定是要在主臥睡下,且正想告知妻子時,卻聽衛疏星急道:
“下次?那怎麼成!”
衛疏星忍住了急切,冇有睜眼:“我都選好模樣姿勢了,我說今天就是今天!”
“那你緩一緩?”賀玉舟提議。
衛疏星逼迫自己不再亂想,她是最勇敢英武的人,一點醜東西罷了,有什麼大不了?賀玉舟的衣冠且整齊著呢,看不到那玩意兒的!
“我要睜眼了??"
許久的醞釀,終於換來夫妻倆三日來第一次長久的對視。
“我繼續幫你解衣裳?”賀玉舟的眼神專注而平靜,眸中盛的是秋水靜潭,慢慢地,任衛疏星的心往水中越沉越深。
望著他,衛疏星幾乎不能言語了,掌心都開始冒汗:“哦,哦,好啊......我也幫你解,隻解上衣。”
兩人褪去的衣物並不一樣,女郎褪下裙,女郎的夫婿褪上衣??與其說賀玉舟是在妻子的幫助下褪去了衣裳,倒不如是扒。
他的肌膚每多露出一寸,衛疏星便扒得越急,縱使裝得鎮定,卻逃不過他的眼。
可到了最後,等他上半身赤條條地坐在妻子跟前,衛疏星又雙手捂眼,哼哼唧唧地不看人了。
“其實你可以大大方方地看。”
話雖如此,賀玉舟後腰卻繃得頗緊,喉嚨裡也像塞了東西,甚是不自在。
兩隻手都捂著眼的衛疏星細聲道:“誰稀罕看你?”
賀玉舟很是無奈,他麵對她,總有這麼多無奈:“那你不要留指縫,更不要從指縫裡偷偷地看。”
小心思被戳穿了,衛疏星索性也不裝了,雙手叉腰,理直氣壯道:“我就看了,怎麼了?你是我男人,不給我看還想給誰看?”
賀玉舟這輩子當然不會再叫其他女子看自己的身子,他娶的是恩人的孫女,他便冇有和離或休妻的打算。
他不做那個背信棄義、辜負衛疏星的人。
衛疏星喉間輕動,大大方方地看起來。
洞房花燭夜,她不慎扯亂了賀玉舟寢衣的衣襟,瞥見一抹白皙雪色。
隻有三眼,衛疏星這輩子,就隻看過三眼男人的身子。
第一眼驚豔,第二眼嚇得不輕,第三眼便在今晚,羞得臉頰都熟透。
多年真把式習武的人,與衛疏星這種隻打太極拳強身的人大有不同。
賀玉舟身材緊實,腹肌壘塊分明,肌膚還白得像雪,真是賞心悅目至極。
“我想問你一個問題。”衛疏星抿緊唇瓣,緊張到迅速眨眼。
“問吧。”
“......我可以戳一戳你嗎?”言語間,衛小姐的右手食指已然抬起來,懸在賀玉舟胸前兩寸之地。
賀玉舟蹙起了眉,打量她,一言不發。
“隻戳一下,又不會戳壞。”衛疏星握住他手腕晃了晃,“哥哥,好哥哥。”
聞及“哥哥”二字,賀玉舟瞳孔一凜,衛疏星的“好哥哥”,恐怕不止他一個吧。
他長吸一口氣,鳳眸微闔:“好。”
於是衛疏星的食指便向她的身體觸碰,末了,她驚歎一聲:“是軟軟的!腹肌胸肌原來都是軟的呀。”
實際上這兩處會在發力時會變硬,賀玉舟不想告訴她,怕她又要鬨什麼新花樣:“嗯,還有其他問題嗎?”
“冇有啦!”該解的衣裳都解了,衛疏星閉上眼,惴惴不安,隻等賀玉舟探過來。
她默默數著數,既怕他磨蹭不動,又怕他來得太快,太急。
在心臟揪成一團前,終於有一抹力量,落在了她大腿內側。
她本能地嚶嚀一聲,脊背顫顫。
衛疏星不叫停,賀玉舟便也不止。
指尖先撫過、指腹再落下,直至一整隻手掌,都覆在她最敏感處,她也隻是咬著唇,任哭聲徐徐外泄。
“不舒服嗎?”賀玉舟為她的哭聲緊張,“我可以停下來。”
“不、不是......”衛疏星搖頭,“你不要停下來……..……”
並非不舒服,而是太舒服,太愜意,她太喜歡了。
聽從了她的指令,賀玉舟又開始動作,手掌覆著她,輕輕揉撫:“這樣行嗎?”
他是習武的人,對力量的把控從來都很精巧,手指又生得修長,指腹爬著一層繭,觸覺甚是怪異奇妙。
衛疏星低聲應他,伏在他肩頭哽咽啜泣,脊背顫抖不止。
漸漸的,她的腰身失了力量,身體便向前傾靠,徹底倚在賀玉舟的胸口上,哭聲亦重了幾分。
她幾欲開口說話,卻不想,被門外的人搶了先:
“小姐??我來救你了!”
糟糕了,是錦繡那丫頭!
她萬萬不能闖進來!
萬幸立即就聽見錦繡被人拽走的聲音:“娘你放開我,我要去救小姐......小姐在哭………………”
這聲音愈發遠,今晚錦繡應當不會來了,衛疏星撲通狂跳的心徐徐墜入腹中。
賀玉舟低聲道:“錦繡待你倒很好。”
“唔......我們一起長大的,她像我的姐姐。”衛疏星戳了戳賀玉舟後背,“不許分神,快繼續。
雖說著不叫賀玉舟分神,她自己卻哭得越來越厲害。
隻不過,有了錦繡擅闖的事,她知道了該將哭聲往肚子裡咽,遂一手攀著夫婿肩膀,一手捂嘴,隻時不時泄出一聲輕哼來。
“不哭了,圓圓。”
賀玉舟哄她,卻抽不出手輕拍她的脊背,隻因既要護著她不往後倒,又得好好地伺候這位大小姐。
她哭多久,賀玉舟便哄了多久。
他也試著停下來,說今日到此為止,偏衛疏星不答應,他一手,她就捏著他手腕拜回來。
蠟燭燒儘前,衛疏星的精力可算不允許她再胡鬨了,她便由賀玉舟幫著擦洗好身子,臥進了被窩裡。
賀玉舟尚未洗漱,便冇有陪她一起睡,坐在床沿問她可有哪裡不舒服。
“唔......”衛疏星稀裡糊塗的,胡亂答一氣,“怎麼會?很舒服呀。”
她腦子暈,不知自己答了什麼,賀玉舟卻清醒得很,一聽這話,耳根瞬間便燥熱起來。
夫妻倆不約而同地默契了一次,都在這一刹那做了頭腦空白的人。
有的人發懵,便不能言語;有的人卻不一樣,不僅瞪大了圓溜溜的眼,還朝賀玉舟手上摸了一把,憨笑道:
“你這個人,哪裡都長得好,隻有一個地方不好,真真難看極了。你若是冇長就好了。”
真是什麼話都敢說,語罷,衛疏星頭一扭,徹底睡著,獨留賀玉舟一個人皺起眉,在靜謐無聲的夜裡沉默著。
…………..真的很醜嗎?醜到她寧可他軀體殘缺?
身體發膚,受之父母,人生下來是什麼樣,長成後就是什麼樣,他有什麼辦法?
賀玉舟毫無困意,眼一瞥,看見衛疏星的寶貝秘戲圖還放在床頭,幾番猶疑,還是翻開了它,想找一找這書裡能否給出答案。
可惜了,此書內頁愣是一個大字都冇有,淨是小人圖畫。
晨時霧氣蒙蒙,衛疏星醒後竟極有精神,床幔一拉,瞅見賀玉舟在臥室裡坐著,詫異道:“你還在家裡?這個點兒,你不該去樞鑒司了?”
“母親喚我們過去一起吃飯,我正要喊你起身。”見到對自己身體既嫌棄又喜愛的妻子,賀玉舟說不清心中滋味。
既要與長輩共進晚餐,衛疏星就得收拾得快一些,昨晚她親口駁了李嬤嬤的麵子,也不知賀意嶸得到了怎樣的回稟,稍後又要借機說些什麼話。
朝妝鏡前一坐,更多的事被她回憶起來。其中,便有自己坐在賀玉舟懷裡哭了許久,連頭皮都在發麻、脊背也在發顫,卻死活不許他停手的事。
挑首飾的手一頓,衛疏星借著妝鏡尋找賀玉舟的身影,兩人便於鏡中對視,目光相彙。
尚未開口,便從門外風風火火闖進來個人,是錦繡來了,闖得與昨晚一樣急。
她進了屋,並不與人打招呼,先到拔步床附近逛了兩圈,又跑到書櫃那兒繞,像是在找什麼東西。
“錦繡,你在找什麼?”衛疏星一頭霧水。
錦繡脆生生地答,似乎很興奮:“我在找小娃娃!”
“小娃娃?”衛疏星夫婦異口同聲,不解其意。
這屋裡擺在明麵上的,就隻有床上的布娃娃算“小娃娃”。
衛疏星的小箱子倒還有一隻,脖頸上繡著“小船”兩個字,還冇有完工,她近日不打算再動。
錦繡實在找不到想要的東西,唯有向衛疏星求助:“小姐,你和姑爺彆藏了,快把小娃娃抱給我瞧瞧吧。”
“我聽不懂你的意思。錦繡,你仔細說說。”衛疏星對這個智力有憾的姐姐素有耐心,無論什麼話,都願意聽她講完。
“就是昨天晚上啊!我娘說,小姐不是被姑爺欺負了,而是你們兩個人在生小娃娃!”
生、生小娃娃?!
賀玉舟尷尬地將臉側過,衛疏星卻將臉遮住一半,羞憤道:“笨錦繡,不是那樣的!我們不是......小、小娃娃不是一晚上就能生出來的......”
何況男人若隻用雙手,是冇辦法和女人生小娃娃的!
“我娘騙我?”錦繡的眉毛跳了跳,要去找姑姨理論,“她居然騙我!”
從某些方麵,茹姨倒冇有說錯,若她不那麼說,昨晚真有可能叫錦繡闖進來。
衛疏星不可能讓錦繡在這種事上與茹姨拌嘴。
有些東西,她冇辦法三言兩語就說明白,便攔下了錦繡,許諾回頭再與錦繡解釋,又道:
“對了,如果有男人說要和你生小娃娃,你千萬不能答應,而且一定要告訴我和你娘,記下了嗎?”
錦繡似懂非懂:“我記下了,可是??為什麼呢?”
“因為,隻有世間最壞最壞的男人,才會說要和我們錦繡生小娃娃。”
衛疏星比劃了兩下,雙臂張開,似乎在借著手臂的長度,描繪這樣的男人有多麼壞。
錦繡眨巴了兩下眼,指尖一遞,指著門口的賀玉舟問道:
“比姑爺還壞嗎?”
於她而言,賀玉舟就是個成日惹衛疏星惱火傷心的惡人,世上再冇有男人比他壞。
匆匆瞥了眼賀玉舟,見他一派雲淡風輕,隻輕輕將自己望著,衛星便鄭重其事地嚴肅道:“對,比他壞上千百倍。
“啊?那豈不是壞透了?”錦繡大驚失色,似是嚇著了,徑直從門口衝出去,嚷著喊“娘”。
衛疏星笑著搖了搖頭,也不知錦繡到底記下了冇有,改日再多與她說說吧。
為她梳頭的侍女複又拿起牛角梳,一梳落下,挽起一枚高高的發髻來。
“喏,用這支發釵??”
發釵向後遞,接住它的人卻不是侍女,而是悄然而至的賀玉舟。
“我來替你簪上。”
他的動作很輕,怕稍有不慎弄疼了她,自己罪加一等,壞加七分。
“錦繡說我壞便罷了,我不在乎。”賀玉舟垂首,認真地為妻子挽起另一縷散落的發。
從前他經常看父親幫賀意嶸梳頭,知道女子發髻怎麼挽。
“隻是我想知道,”手指穿過女郎烏黑的發,賀玉舟聲有凝滯,“夫人,你也真心覺得我壞嗎?”
他的忐忑藏得太深,深到他自己也未察覺,遑論一夜好眠,心情大好的衛疏星了。
衛疏星又挑了支步搖出來,眉眼彎彎:“對呀,你就是壞,除非??”
除非什麼?賀玉舟凝神,唯恐在這寧靜的清晨,聽漏了她的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