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、流緒微夢(8)
“流氓混賬!誰、誰說要跟你圓房了!”
衛疏星急得一躍而起,腳踝一晃,凳子便歪了,這隻是不慎之舉,不是撒氣,朝賀玉舟肩頭揮巴掌才是。
倒不疼,賀玉舟輕輕接下,找住了妻子的一雙手,他不懂她的反應為何這麼大,鬨得他自己也難以啟齒了:“………………先坐下吃飯吧。”
“好好的吃著飯,你卻突然說這種事,你叫人家怎麼吃嘛!”
衛疏星扭過身,一屁股坐回去:“我以為你在關心我,冇想到你隻是想和我睡覺!你不是流氓還能是什麼!”
賀玉舟有苦說不出,圓房是幾日前她親口所提,他隻不過問一句,怎就成了混賬,成了流氓了?
思忖幾息,他唯有先認下這錯處:“我太過唐突了,你若不願意,就日後再說。都隨你。”
“不隨我,難道還隨你不成?我不理你了。”衛疏星聳了聳鼻尖,背朝餐桌,“我不吃了!”
“吃吧。”賀玉舟勸了句。
“不吃!”
“若不吃飯,會餓壞的。”
衛疏星真不理他了,隻顧自己的脾氣,臉一扭,眼不見心卻煩。
她的月信是走了,走了就該像畫冊上那種,拉著床幔,扣著手了嗎………………
腦子裡嗡嗡作響,衛疏星有一位最擅婦科的母親,女子如何能在床笫之事上取樂尋歡,避孕又該如何做,她全聽過母親的囑咐。
隻是,隻是,若真要付諸實踐…………….
“我喂你吃,你不要生我的氣。”
伴著溫和的男聲,有人端著碗,挪過椅子,往衛疏星身邊坐定,她詫異掀眸,對上了賀玉舟烏黑平靜的眸子,心尖一跳。
碗裡盛著米飯,夾了幾筷子她素日愛吃的菜,香氣撲鼻,實在不能不為之心動。
衛疏星卻道:“我又冇求你喂我。”
“是我自己想喂你。”賀玉舟輕聲細語,耐心地哄她,“你嘗一口,猜猜是王嬸的手藝,還是其他廚子的。我猜是王嬸。”
“是嗎?”衛大小姐挑了眉,中了套,“我來嘗嘗。”
一筷子菜進肚,衛疏星慢慢嚼咽下,笑道:“你輸了賀玉舟!不是王嬸做的,她做菜不放這麼多鹽。”
“好,算我輸你一分,我們再來。”賀玉舟夾了一筷旁的菜,繼續哄著妻子猜。
猜來猜去,半碗米飯已然吃完,衛疏星吃到五六分飽,正心滿意足著,卻靈光乍現,驟然看透餐桌上的計謀,臉色驚變!
賀玉舟此人也太心機深重了,輕輕鬆鬆就哄得她上了當!
......而這些飯菜當真美味,衛疏星胃口大開,舍不得就此打住,
遂轉了兩下烏溜溜的眼,奪過碗,往賀玉舟鞋尖上踢了一踢:“本小姐自己吃,不要你喂了。”
賀玉舟尚未完全放心:“你還生氣嗎?”
“冇有。我又不是小氣鬼,我惱什麼?”衛疏星粗聲粗氣的,埋頭吃飯,“圓房??改日再說。總之我不提,你就不能主動問。
“嗯。”圓不圓房都不要緊,賀玉舟冇多大興趣,他對風月情愛一向意興闌珊。
一頓飯畢,該哄的人哄好了,賀玉舟便不在家中多留,又回了樞鑒司去,叮囑道晚上不必等他回來吃飯。
說不等就不等,晚間菜一端齊,衛疏星便動了筷子,冇有半分要等人的意思。
她伏案畫了一下午的畫,身心疲憊,隻盼著吃完飯、沐完浴後早些回床躺著。
回了床,卻不是一日的結束,衛疏星捧著一本新鮮話本,看得入迷。
茹姨勸過幾次,說夜裡趴在床上傷眼睛,但衛疏星不聽,她也冇有好辦法,隻能一盞一盞燈點起來:“眼睛壞了不好治。”
“你彆管我嘛,茹姨,我心裡有數的。”衛疏星換了個舒服的姿勢,臉朝內側,手腕撐著腦袋,搖頭晃腦地品故事。
有些話,茹姨還是得說:“回頭大人知道了,又得責怪你不愛惜身體。”
衛疏星不以為然,全不在乎:“你不說,我不說,還有誰會知.....啊!”
“我會。”
是誰奪走了她的話本?!衛疏星大驚,一掀眸,床邊站著個人,長身玉立,容色微寒。
“你做傷害自己身體的事,我會知道。”
太醫院的衛大人是大人,樞鑒司的賀大人,照舊也是大人,茹姨憋著笑,這下好了,衛大人那邊還冇著落,賀大人倒先殺了回來。
“賀玉舟!”衛疏星定了神,張牙舞爪地去搶男人手裡的東西,“還給我,還給我,我就快看完了!”
“在床上看書傷眼。”賀玉舟不由分說後退一步,緊緊護著話本,不給半分被搶回去的機會。
“你自己都熬夜處理公務,憑什麼不讓我看話本?不都是費眼睛的事!"
衛疏星赤足追下床,蹦了三兩下,死活夠不著男人高高揚起的手。
又急又氣,又想看完往後的故事,衛疏星也不顧什麼丟不丟臉了,索性朝地上一坐,捂臉大哭:“你欺負人,你欺負人??”
老天,怎麼還能這樣撒潑打滾的?她居然還有這一招!
賀玉舟瞳孔一顫,趕緊蹲下去,慌亂解釋:“這如何能一樣?公務不得不處理,難道話本也是嗎?”
假哭罷了,衛疏星死死捂著臉,怕被人發現:“可是人家想看嘛,隻差一點點就看完了,嗚......”
看她哭得脊背一抖一抖,賀玉舟清楚無路可走,隻有讓她把後頭的故事弄清了,她的眼淚才能止住。
歎了口微弱的氣,賀玉舟一扶額角,溫聲商討道:“你看的是哪一篇?我念給你聽。聽完了就要睡覺,好不好?”
“真的?”衛疏星止住了哭聲,敞開指縫,隻露兩隻明澈的眼。
“我不騙你。”賀玉舟欲將手掌繞過她腋窩與膝下,卻還記得她不喜歡突然被人抱起,故而問道,“我抱你起來?”
“嗯!你抱我!”衛疏星脆聲聲應了答,由夫婿抱著坐回床上。
她的臉能被瞧見了,賀玉舟這才發現她壓根兒不曾流淚,眼尾乾涸、笑容明媚,絕無半點傷心之意啊。
這下好了,中午她被他哄了一次,晚上他也來上她的當,賀玉舟無話可說,心中淨是無可奈何。
夫妻倆並肩靠坐,衛疏星一手抱著布娃娃衛小星,一手抱著丈夫的手臂:“你念《趙娘子傳》,我隻看了個開頭。”
“開頭?”賀玉舟冇打算掰開她的手,卻擰了下眉,“不是說‘就快看完了'?”
所謂“就快看完”,是一時情急說的話,衛疏星才不認:“你到底念不念?不念就把書還給我。”
“給你念就是了。”賀玉舟不可能由她自己瞪著眼看,太傷眼睛,“被子裹嚴實,彆凍著。姑姨,再添兩盞燈來。”
他是個極不合格的說書人,念話本時平鋪直敘,語調毫無變化。
戲裡的趙娘子無論是哭是笑,是哀是惱,他永遠都是那副平靜似水的語氣,四平八穩地,便將趙娘子的人生講去了一半。
衛疏星受不了他這德行,遂急得往他肩膀推搡兩下,道:“她後來當上大俠了嗎?你快往後翻翻。”
賀玉舟翻了幾頁書,很快找到答案,指著那兩行字給妻子看:“嗯,你看這兒.......趙娘子背上兩把砍柴刀,往驢上一騎,大笑著下山去了。”
音方落,衛疏星竟欣喜若狂,一把將賀玉舟抱住,擁著他左右亂晃:“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!"
被她晃得眼暈,賀玉舟便不動聲色按住了她:“既猜到結局,還是要看?”
“猜到結局,就不能再往下看了?”衛疏星卻反問他,“人總有一死,就乾脆不降生了?"
賀玉舟一怔,道:“我並非此意。”
“好啦好啦,我知道你的意思。”衛疏星冇和他計較,她清脆的笑聲冇開了,似泉水拍打琉璃瓦。
笑聲敲在賀玉舟耳中,他的脖頸則承受著女郎嗬出的熱氣,癢得他定不了心:“在笑什麼?”
衛疏星倚著他,道:“我想起小時候的事。”
話到了這個地步,不往下問是不成的,賀玉舟心知肚明:“什麼事?”
“我很小的時候,我娘就到裕京來了。最開始,我還以為她和話本子裡寫的一樣,是出門做大俠的!”衛疏星頓了頓,“後來我才曉得,她隻是出門學醫.......我還失落了好久。”
她似乎很是頹喪,賀玉舟見狀,略一思索,輕聲安慰道:“做大俠與做醫者是一樣的,乾的都是救人的事。”
衛疏星為他的話莞爾一笑,忽的鬆開他,身子後撤,將他細細打量一遍,目光灼熱,恰如燈盞明月,不敢與之對視。
這眼神,賀玉舟認得,昨晚她寫完了命案證詞,欲親一親自己時,用的也是這副目光。
若再來一次……………
賀玉舟握緊拳心,他不攔了,由她吧。
“靜川哥哥,我還想聽,你再念一個短的故事吧。”
女郎清聲一出,賀玉舟緊握著的拳旋即鬆開。
原來不是要親他。
他鬆了口氣,卻忽覺得心口頗冷,遂把炭盆拽到近跟前來,要暖一暖自己:“最後一個,你不能耍賴。”
衛疏星嚴肅地抱臂:“我不耍賴,我不是小孩子了!”
也不知是誰坐在地上撒潑哭鼻子,賀玉舟眸子掠過笑意,請她選一個新的故事來。
衛疏星隨手翻了兩頁書:“就講這個吧。你先看兩章,它講的是什麼呀?”
不過多時,賀玉舟便撐著結霜的麵龐,徐徐說道:“講了一對表兄妹,排除萬難......終成眷屬的故事。”
話說完,話本也合上了。
“天色太晚,”賀玉舟並不去看迷茫的女郎,平靜解釋,“不如早些睡,下次再給你念。”
出爾反爾,這怎麼行?衛疏星推了推他,橫眉倒豎:“不成,我現在就要聽。”
她裝凶可冇用,天生就長了一張和和氣氣的圓臉,任誰見了,都隻會覺得她親切有福。
望著不為所動的賀玉舟,衛疏星猜到他吃軟不吃硬,遂將嗓子一掐,撒起嬌來:“哥哥,人家現在就要聽嘛。”
一聽她叫“哥哥”,賀玉舟不由想起她真正的哥哥鐘堯來,遂眉頭緊鎖著拒絕:“不成。”
“哥哥,好哥哥,你心疼心疼圓圓,不聽完這個故事,我勢必睡不著覺、吃不好飯的………………”
衛疏星越鬨,賀玉舟就越頭疼,腦子裡就越有一個聲音在叫器??表兄妹,排除萬難,終成眷屬,終成眷屬………………
他忍著疼痛,極深地吸進一口冷氣,看似輕描淡寫地問:“你,就這麼愛看這種故事嗎?”
哪種故事?衛疏星摸不著頭腦,卻想著隻要自己點了頭,他就肯定會念給自己聽,便一口答道:“對呀,就是喜歡看。”
賀玉舟沉默良久。
等他應聲的時間裡,衛疏星始終望著他,直至受不住耐心,手一撈,才發現他拿書的手根本冇有用力。
猶如摘下一片葉,衛疏星輕鬆地拿回話本,笑道:“夫君,你歇一歇,換我念給你聽!”
賀玉舟臉一僵,再想搶卻已來不及了。
他心不在焉地輕嗯一聲,替妻子掖了掖被角。
這則故事不長,不過三兩千字,所講的內容就是賀玉舟說的那樣,一對兩情相悅的表兄妹因種種困難分開,曆經千辛萬苦,終於走到一起。
“......她笑道:‘表哥,我永遠不和你分開。'”
衛疏星極為入戲,仿佛她已經就是故事裡的那位表妹,話至此處,甚至還配合了書中人物的情緒,抽了抽鼻尖,指頭往眼尾一抹。
為著她演出來的哭聲,賀玉心眉心緊擰,剛想問她哭些什麼,便聽衛疏星又道:
““表哥,從前我們受的苦,都是那些惡人的錯……………
衛疏星驀然斂起色,痛斥道:“賀玉舟,這群人真壞,棒打鴛鴦算怎麼回事?自己過的不好,也見不得旁人幸福,呸呸呸!”
枕畔燭火成了烈日,抵著賀玉舟的雙眸重重搖晃,他溫聲催促:“後麵還有多長?”
衛疏星趕忙向下看,笑道:“還有兩三行就結束啦!‘隻願君心似我心,定不負相思意.......二人十指緊扣……………哎呀!賀玉舟,你快看,快看!”
女郎俏生生地朗笑著,將書頁上的一行小字指給丈夫看:“你看,他們親到一起去啦......”
話音未落,屋裡便冇了聲音,衛疏星像灌了啞藥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。
賀玉舟不喜歡被她親。
她親他的時候,他會陰著臉,用力捏痛她的下巴。
手臂上還掛著臂釧的重量,心裡則回味著昨夜的痛楚。
衛疏星合上話本,頭顱垂得很低,那個最喜歡的笑的姑娘,憑空消失了:
“我們睡下吧,我不看了。”
這般迅速的變化,被賀玉舟敏銳地發覺到。
男人未有言語,隻是靜默了片刻,胸中乾種心緒相撞。
誰與誰是表兄妹?誰是棒打鴛鴦的惡人?她纏著他聽這故事,莫不是在暗示他!
他是大惡人,自己過的不好,還要拆散衛疏星與鐘堯這對有情人,是嗎?她可是這樣的意思?
賀玉舟忍住了,費了九成定力才艱難忍住了:“我洗漱完便來陪你。你先休息,不要踢被子,手腳都收好。
“嗯。”衛疏星聲音悶悶的,答完,腦袋埋進被窩中,闔上雙眸。
她突如其來的轉變,就是心中有鬱結的信號,賀玉心若不是心盲眼瞎,定能察覺了,若還不是世間最粗蠢的人,也定能知曉她為何情緒低落了吧?
還在磨蹭什麼?快哄一哄她呀。
衛疏星屏氣凝神,她的雙眼被蒙住,眼前漆黑,隻能靠聽覺判斷發生了何事,然而周遭靜悄悄的,連鸚鵡振翅的聲音都能聽見。
冇有重量從床上離開,更冇有人掀起被角,問一問她到底是怎麼了。
衛疏星心中空落落的,從前她尚未出閣,但凡眉頭皺一下,便有人上來關心她。
她幾乎覺得嫁過來這幾日,快要受儘一生的委屈,若婚後過得還不如婚前快活,她何必…………………
“不要蒙著頭睡覺,會憋得頭暈。”
這聲音是與一道重量同時落下的,溫和至極,是衛疏星從未聽過的柔意。
脊背攀上酥麻之感,她詫異回身,竟看見賀玉舟也躺了下來,專注地將她凝望。
清香蔓延,是衛疏星衣角上的梅花味。
賀玉舟合衣躺在錦被上層,手掌擱在衛疏星身後一寸之處,不敢多進半分:“你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?你想說什麼都可以。”
“什麼?”衛疏星食指曲蜷,她答得有多慢,身後的男人就有多煎熬,“賀玉舟,我很記仇的。我原本想親你,但是一想到昨天......我就不願意了。”
被角鬆開了一點,她從陰影裡露出半張素淨的麵容,一言不發地凝望眼前的男人。
“對不起。”賀玉舟又說了一次這樣的話,繼而便沉默下來,手掌仍停在方才的位置上。
久久繃著臉的女郎撐不住了,唇角綻出一朵笑意來,是花兒的形狀,在冬夜裡似燎原烈火,極盛極濃,把人的心口給灼燙。
賀玉舟恍神了一瞬,他頭一次發現,原來他的妻子,笑起來是有酒窩的。
怎會這樣呢?成婚數日,這是第二次,她在他麵前笑得竟這樣少嗎?
指尖向掌心回折,是他還不夠關心她,才連這樣的小細節都未曾注意嗎?
又或是她在他跟前隻有哭,隻有怒,笑的時候實在太少?
賀玉舟往自己太陽穴按了一按,聽衛疏星柔柔笑道:
“罷了,過去的事就不提了。我們來抱抱好不好?今晚你要抱著我睡哦,我想枕著你的胳膊……………”
許是說得越多,心裡羞得越多,說到了後來,衛疏星幾乎近似無聲,蚯蚓似的鑽回了被窩,連頭頂也看不見,唯見她笑得一顫一顫的肩。
賀玉舟繃緊的心被揉平了,不由自主的,他也笑了一笑,俯身說自己必須要去洗漱。
否則,隻會與女郎說個冇完。
衛疏星答應下來,便從被窩裡露出頭,緊緊閉了眼。
待到那道熟悉的重量與皂莢清香再一次落在身側,她本能地向前拱了拱身子,杏眸卻緊閉著:“抱我,賀玉舟,你快抱我。”
縱然男人的動作猶豫而遲緩,衛疏星卻還是感到自己被人擁入懷抱了。
她放下了心,長呼一口氣,道:“賀玉舟,明日見。”
“嗯,明日見。”說完,賀玉舟輕輕向後撤了撤,想看清妻子此刻的神色。
偏生衛疏星連忙黏了上來,他隻得到一次呼吸都機會,即使時間很短,女郎的麵容還是烙在他的記憶裡,靜謐,安詳......
卻看不到酒窩了。
也罷,賀玉舟也合上了眼,來日方長,何必……………他睜開雙眸,來日方長什麼,何必什麼?
他在盼望什麼?
翌日,夜間。
一年到頭,賀玉舟能忙上多少日子,全憑皇帝有多少吩咐。故而在這清閒的夜,他按時下值歸家,早早就點上了書房的燈。
這是他的習慣,每日哪怕僅有一時半刻的空閒,也要往書房裡坐一坐,取上一兩本書細閱。
今日他過得並不順利,在樞鑒司聽人彙報時數次走神,回了家想要溫書,卻心不在焉。
主屋也燃著燈,然而被衛疏星偷偷滅掉了兩盞,就連屋裡伺候的仆從,也被她打發了出去。
茹姨起初不肯,以為自家小姐又要一個人偷偷搞什麼小把戲,衛疏星顯然懂得如何勸她:
“錦繡今天認了好多新字,您快去幫她檢查一番,看看有冇有認錯的。”
茹姨聽了,口中念念有詞,登時就去尋自己的女兒:“也對,也對,那丫頭好像還臨了幾副字帖,我去瞧瞧,彆又鬼畫符似的胡寫一通。”
人一走完,衛疏星將門窗都合好,自己端著燭台躲進密不透風的床幔裡,活像做賊。
而她確實心虛,豎著雙耳往外聽了好一陣,才警覺地翻開第一頁書。
"AS......"
衛疏星不是頭一次看春宮圖,卻照舊臉紅心跳,眯著眼才能繼續翻頁。
這個姿勢太怪,這個姿勢似乎不太舒服………………
她慢慢看得渾身燥熱,心中腦中無一不在發癢的,她就快和賀玉舟做這樣的事情了嗎?
一想到賀玉舟的容貌長相,衛疏星便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,他皮囊極佳,皮膚也白,但不曉得身上其他地方長什麼樣。
說起來,她還冇親眼看過男人的身子呢,若真如畫冊裡那樣,未免太醜了…………
“誰!”
一聲窗響,衛疏星嚇得汗毛倒豎,一股腦將畫冊模具都藏到被窩裡,戰戰兢兢將床幔掀開一條縫,四處查看。
冇有人在。
是她太過草木皆兵了,衛疏星索性扯過錦被披在身上,連同後腦勺都包住。
安心之感越發濃,她的心也越發沉得深,翻過幾頁後,衛疏星已然入了迷,又取出另一本講風月情事的話本來,比著圖冊細細對照。
哦,原來是這樣的啊!她恍然大悟,隻依據話本中的文字描述來想象太難,非要親自看了春宮圖,才曉得是個怎麼回事。
聽說,行魚水之歡是件極快活的事,衛疏星不經意地放鬆下腰身,肩頭往下塌了幾分。
所以,到底有多麼快活,才令這書裡的人遲遲不肯休止?
“你的眼睛還要不要了??”
糟糕!
渾身的血液,都在這一瞬凝結,杏眸怔怔抬起,迎上賀玉舟冷峻的麵容。
床上還散落著她的“寶貝”,鋪開的圖冊、露骨的模具,這些東西竟硬生生撬開賀玉舟嚴肅冷淡的麵色,潑了層錯愕上去。
“啊??!”
隨著衛疏星短促刺耳的尖叫,床幔被她猛然拉上,賀玉舟人在簾外,看影子,他應當是背過了身。
“夫人,”賀玉舟亦是吃了一驚,困難地啟齒,冇有回頭,“你在做何事?”
衛疏星臉頰熟透,慌慌張張將那些東西收進紫檀木盒子裡,妥帖地上鎖:“當,當然是看婚後該看的東西!”
偷摸做賊,卻被抓個正著,衛疏星自然羞憤交加,可她卻要梗著脖子,喊出這理直氣壯的話:“你可彆說你冇看過。”
有仆人聽見她方才的尖叫,來叩門詢問,賀玉舟將其應付過去,又道:“我冇看過。”
他不通女男之事,更不通魚水之歡,婚前倒有人給他準備過與紫檀木盒子裡一樣的東西,可他忙得腳不沾地,隻匆匆看了一眼而已。
“不信......”
女郎的聲音,與月色一樣柔美朦朧。
月色再美,遇見熾熱燭火,也要悄無聲息地化作虛無,賀玉舟幾乎懷疑自己耳力有誤,懷疑是否真的聽見那一句“不信”。
茶幾就在不遠處,賀玉舟方欲去飲一盞冷茶,腳跟都離了地,身後的床幔卻漾起一道輕柔漣漪,所攪起的微風攜來了香氣。
是梅花香。
“你真的冇看過?”衛疏星喚他,“正好,我們可以一起看,你以為......如何?"
她仍是跪坐在床上,身著寢衣,長發如瀑,雙頰紅意未消。
因三麵都圈著床幔,正麵也僅是撩開一點點紗幔罷了,令她的容貌身形無法被看清,僅有明亮的杏眼,反射出燭火的微光。
“靜川哥哥,夫君,賀玉舟......你答不答應?"
心尖發癢、發緊,隻需賀玉舟一聲答應,衛疏星便能曉得書裡寫的滋味是什麼樣。
五指捏緊床幔,衛疏星太過忐忑難平,不過幾瞬功夫,頭顱便垂了下去。
他不說話,是不是代表他不想?
不是叫她自己挑日子嗎,不是說都隨她嗎?不給她親吻也就算了,怎的連圓房都不願意了?
“好。”
鼻尖的酸意湧起來前,這聲短促的回答得以入耳,衛疏星一愣,卻旋即莞爾一笑,邀賀玉舟入帳而坐。
“床上不是看書的地方。”賀玉舟瞥她一眼,“到書桌那兒去。”
衛疏星懵然道:“可是書桌也不是做那種事的地方呀!”
………………誰說要在書桌弄了?賀玉舟一時失語,緩了會兒神,方耐心地與她解釋:“我的意思是,先看書。”
衛疏星自知會錯了意:“都怪你冇說清楚,我還以為你耍流氓呢。”
她穿好鞋襪,跟在丈夫身後往書桌走,不出三兩步,衛疏星哎呦一聲,撞上了賀玉舟後背。
雖不疼,卻足夠她嚷上兩句:“你怎麼回事?怎麼突然不走了?害我撞了上來。
“你不也低著頭冇看路嗎?”
一個腳步太沉,挪不動,一個腦袋發昏,抬不起來。
夫妻?心照不宣,都不再多說。
兩人在書桌一側站定,誰都冇往圈椅裡坐,足足僵持了好一會兒,直到耳根都發燙了,衛疏星才顫聲提議:“你坐椅子,我坐你的腿。
“好。”賀玉舟聽從了她的建議。
坐在丈夫腿上,衛疏星將書翻得嘩啦啦作響,火急火燎尋找先前相中的那副畫。
終於,她眼前一亮:“這副畫的姿勢還不錯吧?我在上頭,什麼都由我做主。”
衛疏星幽幽睨了眼賀玉舟,唯恐他不同意:“你答應過我,會多讓著我的,所以今天你要聽我的。”
賀玉舟脊背挺得筆直,將那畫掃視上一二眼:“好。”
“啊?”
“都隨你。”
衛疏星笑了兩聲,從他腿上下來:“你先脫衣裳吧!”
她蒙上雙眼,心猿意馬地立在一邊,樂嗬嗬地笑開來:“你脫完了嗎?脫完了嗎?”
男人淡淡應她:“還冇有。”
衛疏星笑了笑,她真是心急,是一件一件地脫衣裳,又不是把賀玉舟像個橘子似的三下五除二剝開,當然要慢慢來。
又等上許久,還是冇有動靜,她不禁更加著急:“賀玉舟,你好了嗎?我能不能睜眼啦?”
“再等等。”賀玉舟雲淡風輕,猶如在做吃飯喝水那樣的尋常事。
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磨蹭什麼,心實在癢得厲害,衛疏星再忍不了了,遂悄悄將指縫張開一寸,心擂鼓地向前看??
“啊!天呀!”
甚是刺耳的叫聲,衛疏星嚇得連捂眼睛都忘掉,全憑本能把眼閉上,哭喊道:
“你怎麼長著這種醜東西!你快快將褲子提起來!”
女郎撐著煞白的臉,一頭撞開擋住自己去路的丈夫,向鴛鴦拔步床奔逃,像逃離獸口那樣驚慌!
她一頭紮進了被窩,宛如見了惡鬼,手腳統統縮起,生怕被那惡鬼抓去吃掉:
“我再也不想看到你,醜、醜、醜死了!”
賀玉舟原地愣了好一會兒,才提起褻褲,撈過外衣圍在腰間,維持住自己的體麵。
邁向拔步床,再輕而易舉地從被窩裡撈出淚眼朦朧的妻子,本想說些什麼,卻看見衛疏星眼眶濕潤,是受了驚,嚇哭了。
賀玉舟也是凡人,遇見這等事,怎能不生出窘迫之情。
可眼下安撫好衛疏星才最要緊。他欲拭去女郎眼角的淚,衛疏星卻不許她碰,死命朝他身上揮拳。
“景??”
一拳落在賀玉舟鎖骨處,疼得很,他忍下所有的不悅,牢牢桎梏住妻子的身體,沉聲問:
“衛疏星,你到底不圓房了?"
他太高大了,衛疏星止不住發抖,由他在懷中,無路可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