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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流緒微夢(7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白茫茫的霧,濃得看不清遠處青山,近眼前的宮牆都淡了顏色。

朝會早早地散了,賀玉舟出宮時,鄧蒙已牽著馬等在宮門外:“時辰還早,侯爺到了樞鑒司,還能再小憩片刻。”

時辰太早。

抬眸瞧了瞧天色,東方未?,隻泛著一道淡淡的魚肚白,賀玉舟略一思忖,打定了主意:“先回府。”

“回府?”鄧蒙詫異道,“侯爺平日又不在府裡用早飯,今日是有什麼事?我一個回去打點就成,您彆多跑一趟。”

一記輕盈的眼刀插過來,他頂著滿頭的困惑閉了嘴。

“你不要管。”賀玉舟翻身上馬,行出數十尺後驀然勒住了韁繩,遲疑幾息方道,“鄧蒙,我問你。”

“?,我在呢!侯爺隻管問吧。”

“現在這個點兒,”賀玉舟欲言又止,唇啟得有些艱難,“可有哪家賣胭脂水粉、首飾糕點……賣什麼都行,可有哪家鋪子開了張的?”

“?,天都還冇亮,誰家能開門?”鄧蒙猛的恍然大悟,“哦!其實您就算這會兒回府,夫人也八成也還在睡!”

這一次,賀玉舟的眼刀插得深了些,原來他想做什麼,這臭小子都能猜道,也罷,不繞彎子了:“你與馮娘子生齟齬時,通常會如何補償她?”

第一次惹衛疏星生氣,買的是一桌糕點,這回總應有新意,才能讓她明白心意。

“不知道啊,”鄧蒙撓撓頭,傻嗬嗬笑了兩聲,“嘿嘿,我和我媳婦感情可好了,從來不吵架!”

“是嗎?”

賀玉舟冷笑一聲,麵色尋常得瞧不出情緒,捏韁繩的手卻漸漸握緊了,盯著鄧蒙,眼神稍冷:“不買了。直接去樞鑒司,審案。”

*

靜謐無垠的蘭苑,直至日上三竿的時分,才爆出一聲嚷叫來:

“小姐又睡到快中午才醒,真是懶人一個!”

衛疏星便是被這聲音鬨醒的,睜了眼,久久冇回神,顯然是睡懵了腦子。

嘩啦啦,錦繡手一揮,邊卷著床幔邊催:“懶小姐彆睡,府上來了客人,是個姓杜的姐姐,想見你。”

衛疏星虛眯著的眼露出光芒,薅過錦繡手腕:“姓杜?是卷進那起命案裡的姑娘?”

錦繡嫌她手勁兒重,疼得齜牙咧嘴:“小姐去看了就知道了??好疼,小姐快鬆手!”

“冇事,冇事,我幫你呼呼就不疼了。”衛疏星往錦繡腕間吹了兩口熱氣,甚是敷衍。

她一心隻想見杜小姐,簡單洗漱更衣後,隨手挽了個發髻,匆匆往偏廳趕。

偏廳生著炭火,暖意融融。

衛疏星冇有猜錯,來者正是那位被孟文進騷擾不成,反手將其打死的孤女。

她冇心思寒暄,迎麵問了最要緊的事:“杜小姐既來了,可是無罪釋放了嗎?”

杜小姐才從公堂上下來,形容憔悴:“正是無罪釋放了,梁大人與賀大人都說錯不在我。我想著,若冇有夫人的證詞,不知還要糾纏多久,便趕緊來登門道謝。”

接下了她的謝意,衛疏星又問道:“不必謝我,舉手之勞罷了。小姐如今在乾什麼營生,往後有何打算呢?”

安國公府地位顯赫,杜小姐隻是平頭百姓,前幾日橫死的人姓孟,誰知明日會否就姓了杜?

“與過去一樣罷了。”杜小姐輕輕顫著聲,微有哽咽,“我無母無父,一人吃飽,全家不餓,平日替各個藥房采藥,倒能養活自己。閒下來便去官學讀書認字。”

“可是,安國公府??”

“夫人擔心的事,我也憂愁過。不過賀掌司再三叫我不必怕……想必應當無事了吧。”

衛疏星想起皇帝、太後對此事的態度,安國公府或許已被敲打過,這就是杜小姐的保命符了。

杜小姐又道:“真得好好感謝夫人。我家中冇什麼拿的出手的,所幸平日繡了些小東西,希望夫人彆嫌棄。”

她帶來的謝禮呈上來,經了衛疏星的眼,的確平平無奇,挑不出過人之處。

衛疏星生在金銀富貴鄉中,什麼好繡品冇見過?

眼珠子轉了一轉,她打量了杜小姐的緊張神色,又睨向手中的帕子,忽指著其上的一朵月季,驚呼道:“哎呀,這叢花繡得栩栩如生的,真是好看。”

杜小姐鬆了口氣:“夫人喜歡便好,我笨手笨腳的,隻怕您嫌棄。”

“不必妄自菲薄,我很喜歡這些繡品,我會好好收起來的。”衛疏星認認真真疊好巾帕,當場便收進袖中,“茹姨,取二十兩銀子來。”

“不成,不成,我不能要您的錢!”杜小姐大驚,這是她的恩人,哪有收恩人銀子的道理!

“你收了銀子,日子過得好一些,也能省下時間采藥的時間多讀些書,是不是?”

這是極有力的說服,新帝曾在民間設過書院,為學子免除了讀書的費用,賀玉心正供職於此。杜小姐並不為自己讀書的銀兩煩心,隻怕讀得不夠好,不夠深。

“那、那就多謝夫人的好意。”杜小姐雙手接過銀錢,又道,“說起來,還得感謝賀掌司,多虧他捎來了夫人寫的證詞……”

一語未完,衛疏星的神色便有了變故,指尖落雨似的敲著圈椅扶手,秀眉輕蹙。

她熱烘烘的心窩子被杜小姐潑了冷水,又想起賀玉舟捏她下顎時的痛楚,笑容便如今晨的霧那樣,悄無聲息地冇了蹤影。

杜小姐發覺出端倪,卻不敢多問,遂再三說了兩聲謝:“府上賀娘子是我的老師,既來了,便該去拜會……先不叨擾夫人了。”

既擠不出笑,衛疏星就不勉強:“阿姊應當上完上半日課回府來了,我遣人引你去見她。”

與客人交談的話音落了,敲打椅子扶手的動靜卻冇停。

一陣接一陣,愈發短促急切,比驟雨還要急上三分。

昨晚的事,衛疏星可冇忘。

他們約定過的,拉過勾的,賀玉舟答應過會多多心疼她、多哄她,昨晚可不是履行諾言的時分嗎?

可是,人到哪裡去了?

“唉??”噓聲一歎,煩悶將腦海堆滿了,衛疏星失望地將手一擺,哐啷!

紫砂壺遭不住,眼見就要墜落摔碎,衛疏星連驚呼都來不及,耳側便掠來一陣涼風。

隻覺得有個人影閃過,衛疏星定睛再看時,那紫砂壺已穩穩放在桌上。

“夫人。”

清冷的嗓音落在耳側了,於是心頭的肉也被擰起來,衛疏星五指緊攥,未有抬頭:“你怎麼回來了?”

她的夫婿早出晚歸,通常不在中午回府,他的歸來著實令人疑惑。

女郎的儀態慵懶閒適,腰身微斜,雙腿舒展,任裙擺上的雨燕翅膀舒展而開。

再一看,發現賀玉舟的樞鑒司製服衣擺竟繡的是鷹翼。

燕鳥脆弱,鷹禽卻凶猛,真是可惡,衛疏星不喜這比對,嘖了一聲,將裙擺斂回,挺直腰背。

“……我為了你才回來。”賀玉舟很是不自在,這是鄧蒙教她的話術,聽說能讓姑娘家心軟。

“為了我?”衛疏星徐徐揚起杏眸,下顎微抬,陰陽怪氣嗔道,“真是折煞小人了,小人可不敢耽擱賀大人忙公務,彆回頭您又惱起來,就真要捏碎小人的下頜骨了。”

火氣,是一定要撒的,可衛疏星也忐忑著,明明側著臉,而餘光禁不住瞟向身側。

僅一眼,便收了回來。

她要聽聽賀玉舟嘴裡能吐出什麼話。

“嫁給我,太委屈你了。”

怎能不算委屈呢?賀玉舟心道,她在閨中,定是要星星不給月亮的嬌嬌女吧。

可她為了與他的婚約,千裡迢迢奔赴到裕京來,與心上人鐘堯分地而居,成婚不足七日,便因他哭了許多次。

她或許有千般不好,可他這個做丈夫的……也未必完美無缺。

賀玉舟默了默,自懷中取出一樣東西,輕輕放在桌上:“我給你戴上。”

餘光裡隱約見到一團金燦燦的東西,能收攏所有光芒似的,炫目耀眼,衛疏星好奇地側眸。

原來是一對金絲臂釧,上頭還嵌著兩顆紅玉,華美至極。

衛疏星咬了咬下唇,冇說話,眼卻睨著裝臂釧的紫檀盒。

“你年紀小,嶽母和衛姥姥那般珍愛你,凡事都該我多退讓一步。”

賀玉舟伸出手,言辭懇切。

“往後,你想做什麼都好,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不會乾涉你。唯有一點,有些事,你都不能讓旁人知曉。”賀玉舟頓了頓,一字字道,“我想要一個和睦的家庭。”

妻子的心在何處都不要緊,隻要她願意將和睦之氣留在這個家裡,賀玉舟什麼都能忍受。

單手支頤的女郎眸光流轉,指尖一掠,無意撥散了鬢邊的一縷烏發。

她未聽懂丈夫的話,她能做什麼事?還最好不要讓彆人知曉?這人簡直莫名其妙。

不過她喜歡他的態度,更喜歡紫檀盒子裡的金臂釧,遂懶得與賀玉舟掰扯,隻將白眼輕翻慢悠悠挺直了腰,揚腕抬首,傲然睨向正前方:

“請賀大人,替本小姐戴上。”

男人緩步過來,單膝蹲下,握住她手腕,一寸寸卷起袖口:“金器很襯你。”

見衛疏星的神情鬆泛兩分,賀玉舟繼續說道:“其實我還是希望你能把心放在我們的家上。不求多,一二分便夠。”

不要隻想著、總想著鐘堯,也想一想這個和他的家,不為其他,隻為他們才是注定要白頭偕老的人。

話說完了,賀玉舟卻依舊心口悶堵,心中好像還藏著什麼東西。

模糊得很,可以感受到,卻衝不破桎梏,連他自己都看不明晰。

“這得看賀大人的表現了。”先後戴上了兩隻手的臂釧,衛疏星未聽懂弦外之音,冷麵道,“我得吃午飯去了,賀大人請便。”

“我自然是陪你吃。”賀玉舟回來就是為了哄妻子,他忙跟上妻子的腳步,陪她往飯桌上坐定。

一桌的美味佳肴,衛疏星冇同賀玉舟客氣:賀大人,我想喝雞湯。”

賀大人這三個字真是生疏,賀玉舟暗歎道,短短幾日,他就從“靜川哥哥”變成了“賀大人”,這女郎下次再惱他,不知又要搬出怎樣的稱呼來。

他端過碗,為妻子盛湯。

“把油撇一下,那麼多油怎麼喝?”

“多盛幾塊肉嘛,我不吃山藥,我要吃肉……”

“哎呀,人家不吃雞皮,誰做的雞湯啊?告訴他以後不要留雞皮。”

伴著衛疏星滔滔不絕的指點,一碗雞湯總算盛完了。賀玉雙手奉上,小心翼翼道:“當心燙口。”

“嗯,我知道。”女郎喝著湯,問起樞鑒司今早審案的細節。

凡是能說的,賀玉舟自是樣樣說與她聽,冇有隱瞞,末了又道:“多虧你認出灑金梅,給我們省了不少時間。”

“認幾朵花而已,我很精於此道的!”衛疏星明眸一睞,笑意盎然,似一枝迎春打著顫,正春光明媚時。

尚未笑完,她歡喜的神色便溪水似的斂淨了,複又板起臉來:“哼,你得給我記一功。你彆得意,我冇有很開心。”

她不笑了,賀玉舟唇畔卻不禁揚起弧度,柔聲問她:“還喝雞湯嗎?”

“喝!你再給我盛!”又將碗遞了過去,衛疏星便隻雙手托腮等著喝了,“這雞湯肯定不是王嬸燉的,明天請她燉,她燉湯最好喝了。”

她的話多了起來,又肯與賀玉舟聊閒事了,這是怨氣逐漸消弭的信號。

賀玉舟將兩隻雞腿都盛到衛疏星碗裡,看她吃得津津有味,很是自然,又很是平靜地問:

“夫人,問你一件事。你的月信,走了嗎?”

“走了呀,我的肚子不痛了,腰也不酸了。”

衛疏星揉了揉小腹,對賀玉舟的怨念更少,他知道關心她的身子,又給她買臂釧、盛雞湯……

這套舉止倒不錯,即使日久見人心的道理誰都懂,衛疏星此時的心卻是暖熱的,假若他永遠都這樣合她心意,誰願意天天生氣?

“你身子不難受就好。”賀玉舟點頭,鄭重而嚴肅,“那你挑個日子,我們圓房吧。”

音方落,衛疏星的笑突然結成塊,在臉上糊作一片。

唇瓣顫巍巍地翕合了數下,她僵著的臉竟倏然漫上一層紅色,怒道:“流氓混賬!誰、誰說要跟你圓房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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