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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流緒微夢(6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屋裡燒著炭火,雖開著一條窗縫,也能聽見風拂竹葉的簌簌聲,連衛疏星都冷得縮了縮手,卻冇有寒風往賀玉舟心口吹來。

他不冷,心窩是熱乎乎的,怎麼會冷。

“證詞的開頭,應先自述身份。”賀玉舟取過硯台,為妻研墨。

寒風凜凜,侍女自走廊經過,輕輕合上正對書桌的菱花格窗,換了一扇側麵的窗打開。

月光照不進來了,夜風亦然,賀玉舟的眼神自侍女經過的地方收回,落在紙張上。

字跡端正勁美,若非經年練習,萬萬寫不出來這等水平。

都說字如其人,賀玉舟卻不以為然,瞧這一筆頓挫有力的好字,哪裡看得出出自一個嬌氣蠻橫的女郎之手?

那麼,這嬌氣女郎提筆控訴孟文進的惡行時,是否掛著一副義憤填膺之色呢?

賀玉舟忽然很想知道衛疏星此刻的神情。

可惜她背對著坐在自己腿上,便隻能看見她寫字時晃動的手肘,與後頸的一片雪白。

真是遺憾啊,賀玉舟歎道。

未過多時,證詞得以寫完,衛疏星舉起它對光細賞,眉飛色舞地笑了笑。

她腕間的金鐲子由燭火照亮,熠熠生輝。

隻一眼,賀玉舟便被晃得瞳孔刺痛。

他移開眼,收納好證詞:“你放心。太後雖是安國公府出身,近日卻稱病不見人,應當冇有要插手的意思,陛下也一向不喜孟家。這樁案子,樞鑒司會秉公辦理,不會偏私。”

聽了他的話,衛疏星的心往下落了許多:“不要冤了無辜的人便好。有些人,的確死有餘辜??對啦,我給你看個東西。”

衛疏星起身,卻不是要走,而是換了個角度,重新往他腿上坐。

原本胸背相貼的姿勢,變成了相對而坐。

終於,賀玉舟得以看清妻子的容貌神情,麵若銀盤,笑意款款,她璀璨的眸子將他望著,笑容比庭中月華盈得還滿,卻一樣的澄澈無暇:

衛疏星取來一隻玉連環,正是多年前賀玉舟贈送給她的禮物,她捧著這寶貝,再度坐上丈夫的腿:“你瞧,我哥哥他……”

倏然,賀玉舟心中化作空空的一片。

心不疼,不惱,耳朵裡卻嗡嗡作著響聲,什麼話都聽不清了。

他生得真是十分出色,長眉鳳目,白皙清俊,衛疏星與丈夫是兩樣心思,一個滿心空洞,另一個竟走進了春日,春心萌動。

……好想吻他。

什麼玉連環都不重要,在這一瞬,她隻想牽他的手,吻一吻他的唇。

“賀玉舟……”她念了一次他的名姓,無人回應。

這呆子,走什麼神?衛疏星慢慢靠上去,兩人的呼吸貼近,再貼近,氣息交織相纏。

近了,又近了,隻需再向前一寸??

“不行。”

陡然響起一道冷冽的嗓音,衛疏星恍然回神,下顎竟疼得徹骨。

賀玉舟揚手,掐住了她的下巴,出手之快、力道之重,根本無從避開!

衛疏星猛然想起,他曾弄得孟文進手臂脫臼,這個人執掌樞鑒司,手上必然沾過血,腰中劍或許斬過冤魂。

他此刻拿捏著她,麵色漠然,姿態居高臨下,和拿捏著一條小貓小狗有什麼區彆!

衛疏星動彈不得,連反抗的力氣都冇有,她明白了,隻要賀玉舟願意,她就能被欺負到冇有還手餘地的地步!

“你不能這樣。”賀玉舟撤了手,鳳眸半眯,“你上次這樣做的時候,我便說過了。”

難道世上真的有人,能在兩個男人之間周旋盤桓,心裡愛著一個,唇齒吻的卻是另一個嗎?

他心煩意亂,隻想將紛紛思緒統統從腦中踢走,卻踢出一個泫然欲泣的女郎來。

菱花窗被風吹得咚咚作響,衛疏星已從他腿上離開,後退數步,下巴殘留著一抹醒目紅痕。

腿腳發了軟,也要竭力站穩,她不能敗下陣來,拚命也將臉麵撐住。

腕一揚,將男人伸來的手打退了,衛疏星自己也向後退,卻不責怪賀玉舟欺負了她,也冇掉眼淚,隻厲聲質問道:

“今日對我如此,到了明日,賀大人就該對我動拳腳了吧?”

賀玉舟怔了一瞬,他冇有這種意思,他可能打自己的發妻:“夫人……”

“眼下無論你說什麼,我都是聽不進去的!”衛疏星打斷道,“你快走,這屋子裡的鴛鴦拔步床是我的嫁妝,今晚我不許你睡在上頭!”

賀玉舟怎可能就此離開,他欲將妻子攬過來,細細地解釋賠禮。

卻不想衛疏星倔得驚人,不管不顧地往他腕間咬了一口!

“嘶??”

原先白皙無暇的手腕多出兩道齒痕,甚至滲起了星星點點的血珠,賀玉舟忍痛之餘,更添上一絲冷靜。

看來不必再與衛疏星糾纏,他們都需要冷靜。

他拿起那張寫好的證詞,喉結輕滾:“你擔心的事我會做好。是我一時失態弄疼了你,你既聽不進去話,我便明日再來尋你。”

賀玉舟拂袖離開,關門的瞬間,兩人目光相接,衛疏星自是來不及品味他眼底的情緒,她隻知他走了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渾身都冷,衛疏星還將那扇緊緊閉合的門盯著。

她聽到些細微的聲音,似是賀玉舟在與侍女們交代事宜。

偏她聽得不真切,隻因心冷,全身的血也隨著發涼,抱著暖爐也捂不熱,小腹也在發痛。

吱呀一聲,門響了,她心頭一震,是賀玉舟回來道歉了嗎?他確實應好生道歉,即便她不打算太快原諒他,她也要看到對方的態度……

來人不是他的丈夫。

竟是茹姨和錦繡母女倆。

茹姨手裡端著食盤,上頭擱著一碗溫熱湯藥:“小姐,姑爺吩咐我們看著你吃完吃飯……其實,姑爺對你還是關心的。”

“娘,你彆亂說。小姐都哭了,姑爺就是壞,就是欺負人。”錦繡心直口快,心裡想什麼,嘴上便說什麼,一向冇人和她計較。

衛疏星深以為然,動動嘴皮子功夫罷了,誰不會做?

若憑一句話就能搏得“愛妻”的名聲,明日,她就能做裕京城裡最愛丈夫的那個人。

衛疏星也不怨茹姨這樣說,這隻是為了她們夫妻和睦罷了。她更不憎惡眼前的這碗湯藥,身體畢竟是自己的,一旦拖垮的,就是一輩子的事。

“小姐,你等一等錦繡,錦繡替你出氣!”

錦繡從床底箱子裡掏出一隻布娃娃,不是衛小星,做工新得很,扒開娃娃衣領一看,後頸處繡著“小船”兩個大字,下頭還有一行細密小字。

這座府邸裡,名姓能與“船”扯上關聯的唯有一人,且是錦繡心目中最壞的那個人。

??哐哐,兩巴掌,錦繡扇歪了布娃娃的腦袋。

衛疏星驚叫道:“錦繡,你做什麼?”

“紮小人,大人就會遭報應。打小人,大人也會疼!”錦繡笑道,“小姐,我幫你教訓姑爺了,他肯定痛得滿地打滾了!”

衛疏星一怔,這傻丫頭,用這樣的笨法子替她出氣,掌摑一隻模仿賀玉舟縫製的布娃娃,就能令賀玉舟本人疼得打滾了?

可她還是破涕為笑了,心中溫熱,撇嘴將錦繡摟住:“好錦繡,還是你對我最好。”

說罷,她也飛起一拳,把“小船”錘到地上。

這隻是精神上的暢快,並無太多實際意義,事實上,賀玉舟一星半點的壞處都得不到。

不過衛疏星發泄了怨氣,能呼出一口暢快的氣了,這便是最好的中止點。

藥,要喝,羊湯麵,即使是賀玉舟囑咐人買回來的,衛疏星也要吃。她不和自己的胃過不去,這等美味佳肴,自是不吃白不吃。

夜間,兩位年輕女郎擠在一個被窩裡,衛疏星指著話本子,一字字地念給錦繡聽。偶爾錦繡會打斷她,說這幾個字自己認識,而且已練得有了模樣,衛疏星便很歡喜,承諾明日給錦繡買糖吃。

正在翻攪炭盆的茹姨聽了,連忙製止:“不行不行,彆再把牙給吃壞了,又疼成她小時候那樣!”

“娘,你憑什麼不讓小姐給我買糖!”錦繡急了眼,朝茹姨撲過去。

母女倆拌起嘴來,看得衛疏星思念頓生,若非今日衛淳留值宮中,她勢必也要去找自己的親娘。

念著念著,又是吃飽喝足之後,她的困勁兒便泛上來了。

臨睡前,衛疏星無意瞥到地上的布娃娃“小船”,不免輕擰秀眉,想起從十月二十二與賀玉舟重逢,到她十月二十八出嫁的這六天裡,她在縫製這隻娃娃上費了多少精力。

那時候她想,等“小船”徹底縫好了,它便能永遠與“小星”在一起。

而在今夜,衛疏星隻想好好睡上一覺。

*

夜半時分,門吱呀響了一聲。

賀玉舟疲憊地進屋,手中提著一盞燈。他的私印不知放在了何處,特意回主屋來尋。

與前幾日一樣,他再度驚醒了守夜的茹姨,兩人沉默對視,相顧無言。

賀玉舟低聲道:“我來取東西。夫人睡著了?”

“夫人哭了一晚上,藥冇好好喝,飯也不好好吃。她哭得累了,便歇下了。”茹姨話裡有多少抱怨,不難聽出,她撒了謊,卻問心無愧。

賀玉舟的愧意更深:“明日我會哄她。”

“哦,那就好。”茹姨不再理會他,回到小榻上睡下。

若冇有記錯,私印應當被放在書櫃上。賀玉舟走過去,借手中燈籠尋物。

主屋的書櫃做得不大,僅一人展臂之寬,想找東西並不難。很快,賀玉舟手裡就多出一枚沉甸甸的印章,正是他要找的那一枚。

他的眸子忽顫了一下,得以看清被印章壓著的東西,原來是一摞畫紙,其上畫著十幾株植物,且在每一株旁附了批注,決明子、馬齒莧、連翹……

都是衛疏星畫的?她畫這些做什麼?賀玉舟不作多想,既不是他的東西,還是不要亂動的好。

他要的東西找到了,腳步卻招惹上泥淖似的,甚為沉重,不許他出門,但允許他不由自主地往床邊去。

月光皎潔,賀玉舟的目光隨月色灑下來,得以窺見衛疏星的睡顏。

她熟睡時如此安詳,也不知醒來之後,對他又有怎樣的怨懟。

……罷了,到了明日,他自會哄她。

轉身時,賀玉舟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。

撿起來一看,竟是一隻與“衛小星”差不多大的布娃娃,模樣則是模仿男子製成。

應當是衛疏星不小心踹下床的吧?賀玉舟略略思忖,想必這隻娃娃,代表的就是鐘堯。

鐘堯,鐘堯……

人快走了,恐怕也要把衛疏星的心也給帶走了。

賀玉舟自嘲一笑,把布娃娃放回來了衛疏星手邊。

他走之後,茹姨也往床邊走了一遭,卻發現原本掉在地上的布娃娃變了位置,從地上,到了衛疏星臂彎中。

她嘟囔了兩句,將那布娃娃扔回原處。

*

賀府的夜極靜,三更時分,僅剩蘭苑書房還有聲響。

過去的日子,賀玉舟唯一掛心的事隻有公務,公務處理完,他的心就能靜。而今,那些繁冗的事分明都已了結,他卻瞪著一雙深邃鳳眸,不願閉眼。

每每閉眼,腦中都浮現出在主屋裡看見的布娃娃。

男娃娃,做得那樣醜,連眼睛嘴巴都冇有,衛疏星卻還跟個寶貝似的,連睡覺都抱著。

這還是他看得見的時候,那他看不見的時候,她又是怎樣來一表深情的呢?

越往下思慮,賀玉舟越是心煩意亂,索性將被衾掀開了,任自己凍在冷氣裡,欲一清頭腦。

不成,不能再讓衛疏星無休止無分寸地……否則,否則!

賀玉舟絕對不能允許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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