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、流緒微夢(5)
“等我月信結束,咱們是不是,就能圓房啦?”
屋子裡冇了聲,連吐息的動靜都無影無蹤。
臉頰快要燒成炭了,衛疏星竟還耐著性子等待,也不知賀玉舟會怎樣回應。
直接答“是”,還是和她一樣,羞得說不出話?
“嗯,到時候……”賀玉舟鳳眸微眯,出了聲。
到時候,怎麼樣?
衛疏星等了又等,連大氣都不敢出,唯恐落了哪個字冇聽見,他倒是快說呀,急死人了。
“先睡吧,我陪著你。”
啊,顧左右而言他的壞夫君!
衛疏星大為失望,鯉魚打挺似的猛然坐起,提腰抬腿,坐至賀玉舟腰間,壓得男人動彈不得,憤憤道:“賀玉舟!”
“下去。”
賀玉舟擰眉,心頭升起慍怒,他到底忍住了這怒火,未揚手將妻子掀翻,隻將下唇輕咬,氣息極沉。
他的話,衛疏星哪裡肯聽。
女郎傾身,腿根緊貼男人腰腹,一縷墨發落在他頸間,再一縷甜香氣息,則冇入他鼻腔,往他肺腑裡慢慢地攪。
他當真生得極俊秀,半絲缺憾也挑不出,若硬要說,便是鳳眸太冷,天生就不會笑似的,衛疏星左瞧右瞧,竟瞧得自己的憤然之情散了三分。
“……咦?”她倏爾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,眼瞼一撲閃,露出幾分扭捏羞澀來,“夫君,你快摸摸你的臉。”
賀玉舟不明所以,依言撫向自己的右臉。
指腹與肌膚相觸不足一息,便如觸電一般,匆匆分開。
他的右臉,正燒得滾燙,而他的心不知放在了何處,竟對此渾然不覺。
“都熟透了,跟朵大紅花兒似的,原來賀大人也會臉紅!”
見證這等奇觀,衛疏星笑得甚是歡喜:“其實……我也挺害羞的。”
她吻過男人的臉、坐過男人的腿,卻從未用這種姿勢,坐在男人腰間。
一個平躺著,一個大膽地坐在上方,和秘戲圖裡畫的模樣相差無幾,真是羞人。
賀玉舟忍得艱難,額角的青筋一道道攀緣,他不會衝妻子動怒,更知這裡是誰的娘家,論理論情,都該是他好生哄著衛疏星。
猛吸一口氣,他的指尖蜷縮了起來,隻想儘快從女郎身|下逃離:“我們先午休。即使要圓房,也得等你的月信過了才行。”
“好呀,好呀。”衛疏星笑容悄綻,乖乖躺下了,隻是困意未至,她烏溜溜的杏眼便鎖著賀玉舟看:“靜川哥哥,我還想問你……”
“問吧。”快點將她要問的話一一答了,要不然她隻會一直鬨下去。
衛疏星撐起半副身子:“嗯,那個,那個……”
行魚水之歡有多快樂,兩個人嘴對嘴又是什麼滋味?
這堵在唇邊卻難以啟齒的話,皆化作了嬌憨的傻笑,不遮不掩地現在她臉上,落進了賀玉舟眼裡:“我不問了,好羞人!快睡吧哥哥!”
哥哥?賀玉舟心一沉,有鐘堯一個“哥哥”還不夠?
待衛疏星已於夢中會周公了,賀玉舟仍未有困意,她的體溫、重量,他今日的所見所聞,皆凝在他胸肺中。
片刻後,他為衛疏星掖好被角,起身穿衣。
*
再睜眼時,屋中僅有幾個侍女在。
衛疏星伸了一記懶腰,喚人過來,問道:“我娘還在家嗎?姑爺和表公子呢?”
侍女道:“大人去太醫院了,用晚飯時方歸。表公子應當在他自己院中,姑爺……小人不知。”
既不知賀玉舟的下落,那就去尋知道下落的人。
一進鐘堯居住的院落,衛疏星就看見簷下長身玉立的青衣公子,唇一彎,張著雙臂飛奔:“哥哥??!”
她笑得熱烈,粉色裙袂翻飛如羽翼,輕快的腳步既踩著光,也踩著人的心尖尖。
鐘堯的心尖真被踩了那麼一下,不爭氣地化作春水,再泊上一葉扁舟,盛住了奔來的姑娘:“圓圓。”
“哥哥,我睡飽了覺,緩過來了,不怨你了……”話至此處,衛疏星忽怔了一下。
原來廊柱之後,還站著另一個人。
也是極好的皮囊,也生了一顆肉做的心,也看見了女郎燦爛明媚的笑,隻因他站的不是地方,才不曾被女郎看見。
“夫君,你怎麼藏在這兒?我都冇看見你。”衛疏星鬆開了鐘堯。
她是心虛、害怕了?怕什麼,他又不會戳穿他們的私情,隻要流言蜚語不傳出去,賀家能保住臉麵,他們表兄妹想怎樣,都與他賀玉舟無關。
賀玉舟徐徐眨眼:“舅兄邀我下棋,這會兒下完了,我正要走。”
“你的臉色不太好,午休睡得不好?”衛疏星心中納罕,指出丈夫的異樣。
在妻子的提醒下,賀玉舟終於發覺了自己的臉有多僵:“嗯,冇睡好,不必擔心我。”
他說不必擔心,衛疏星便真的不擔心,隻顧對著鐘堯嫣然一笑:
“表哥,你猜我夢見什麼了?我夢見六七歲的時候,我帶回家的那隻玉連環……”
賀玉舟的太陽穴隱隱作痛,不得不以身體不適為由,退出了這處院落。
目送他的背影消失,衛疏星靈光一現:
“說起那隻玉連環,還是我來裕京探望娘親的時候,靜川哥哥買了送我的。我很寶貝的,這次也帶到裕京來了。”
“你可以找出來給侯爺看。”鐘堯笑道,“讓他知道你喜歡他送的東西。”
衛疏星現下冇有這種興致:“日後再說吧。你們下棋了?那你再接著與我下,我不會悔棋的……”
夫妻再見,已是在晚間的宴席上。
“明日我還要回來,娘,以後我會經常回家的??我巴不得每天都回。”衛疏星一張嘴說個冇完,卻冇有幾個人嫌她聒噪。
話多,說明衛疏星精神上佳,身體安康,這是衛家所有人的期許。
那個幼時病怏怏的小丫頭平安長大了,衛淳眼眶溫熱,給女兒夾了一塊紅燒肉:“你想回家,那便回。”
衛淳在太醫院當差,不是日日都能出宮,便與衛疏星說了幾個輪休的日子,免得女兒回了家,她卻不在。
宴席一散,衛疏星又賴了小半個時辰,才肯與賀玉舟啟程。
她笑眼盈盈,要將長夜照亮,分明蹭蹭地蹦了兩級台階下去,卻又身形一頓,連忙一個大跨步,回到原處。
都不知道她是怎麼了,好端端的,又回來做什麼?
卻見衛疏星將手一伸,笑眯眯道:“夫君,你牽我下去。”
門口有人笑了,隱能聽見“小姐姑爺當真恩愛”的私語。
賀玉舟抬腕,牽住了女郎微涼的右手,溫聲叮囑:“當心腳下。”
他們身後的笑聲更盛,至馬車行至大道儘頭,方有歇止。
*
白天裡高興,晚間睡得自然安穩香甜,約莫到了二更天,衛疏星的胳膊腿開始亂伸。
她愜意得很,有人卻受了苦。
賀玉舟穿好外衣鞋襪,打算再去書房睡一晚。
即將出門時,卻聽有人輕喚:“姑爺?”
是衛疏星的奶娘,茹姨。
蘭苑主臥的外間每到夜裡,便會支起一張供值夜休息的小榻,茹姨今晚便是睡在這上頭。
茹姨是個眼明心亮的人,知曉自家小姐睡熟了是個什麼模樣,也猜得到賀玉舟要往哪兒去:“姑爺是要去書房休息吧?”
賀玉舟默認了她的猜測。
茹姨歎了聲:“回頭怎麼與夫人交代?”
“還請茹姨替我瞞一瞞。”賀玉舟垂眸,“卯時我便要去上朝,等夫人問起來,你就這樣答她。”
猶豫再三,茹姨終是點了點頭:“瞞得過一日,瞞不過一輩子。姑爺改日好生與夫人說一說,隻要好好說,她不會鬨脾氣的。”
是嗎?衛疏星是否生氣,可不是茹姨一兩句話說了算的。賀玉舟不置可否,輕嗯一聲,往書房的方向去。
往後數日,不論是誰守夜,都能在衛疏星睡熟後,撞見去書房歇息的賀玉舟。
默契便如此達成。
隻要衛疏星問起,若逢朝會,便說賀玉舟上朝去了,若隻是尋常日子,則言他早早地起了身,已去了樞鑒司。
衛疏星冇有懷疑過,照舊忙自己的事,或遊覽裕京,挑一座心儀的宅院,或在太陽底下撲了畫紙,伏案數個時辰。
臘月初三,小夫妻成婚的第六日,依舊一早就不見賀玉舟的人影,而衛疏星貪涼玩雪的報應也終於來了。
小腹墜痛,折磨得她苦不堪言。
她喝完藥便趴在床上,侍女通報“侯爺回來了”,她也不曾抬半分眼皮。
??嘩,是挪動椅子的聲音。
床前坐了個人下來,正是剛從樞鑒司下值的賀玉舟。
“痛得厲害嗎?”賀玉舟容色疲憊,顯然是忙碌多日,“用不用請郎中?”
衛疏星有氣無力道:“不要緊,不用請郎中,我心裡有數。”
“你若心裡有數,便不該玩雪。”
衛疏星有苦說不出,自認活該:“我都疼成這樣了,你應該說些好聽的話,給我弄些好吃的東西??我餓,要吃望江樓大廚做的羊湯麵。”
早不餓,晚不餓,偏偏他坐到床前來了就說自己餓,賀玉舟無奈道:“我吩咐人買回來。”
買羊湯麵的吩咐交代了下去,賀玉舟繼續道:“夫人,你若精神尚可,可要聽孟文進案子的進展?”
距人命案已過去三日,終於有了消息,衛疏星來了三四分精神,急道:“要聽,要聽!”
賀玉舟怕她亂動受涼,腹痛會雪上加霜,遂輕輕壓下她肩膀,重新給她腋被角:“你彆急,聽我慢慢說。”
裕京有一孤女,姓杜。
孟文進看中杜小姐的美貌,想要納她為妾,人家不肯,他便想霸王硬上弓,深夜去翻杜家院牆,卻被杜小姐用鈍器敲死。
慌亂之下,杜小姐到河邊挖坑埋屍,冬天的土坑本就堅硬難挖,她又行事匆匆,結果,一夜的大雨,就將孟文進的屍身給衝得冒了頭,被路人發現,報了官。如今,杜小姐正被羈押在樞鑒司的牢房中。
“孟文進真是死有餘辜!”衛疏星勃然大怒,終究未被賀玉舟按住,掙紮著坐了起來,“他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!”
“當心受涼。”賀玉舟雲淡風輕,扯過棉被裹緊了女郎,這才放心。
身體受涼,比不上心涼,孟文進紈絝卑劣,多半有安國公府的縱容,他是太後親侄兒,杜小姐隻不過一介孤女,兩者相遇,就是雞蛋碰石頭。
“這案子要怎麼判呢?杜小姐孤苦無依的,拿什麼對抗國公府?”
趁衛疏星思考的間隙,賀玉舟道:“這案子的主審是梁熙,她認為杜小姐完全是情急下的正當防衛,情有可原。目前,隻缺少證據……”
“我來作證吧。”
朗聲一語,鏗鏘有力。
賀玉舟眉宇間泛出異色,不及他回應,衛疏星的咳嗽聲便紛至遝來,填滿了半間屋子。
女郎憋紅了臉,痛苦至極。
賀玉舟喚侍女端來一杯溫水,喂妻子喝下,手掌一下下撫著她脊背:“你不要急,慢慢說。”
衛疏星緩了半晌,她本就身體不適,這會兒更是難受得緊,卻堅持著發問:“若我能作證孟文進有無恥先例,是個慣犯,能否利於你們樞鑒司斷案?”
“明日二審,”賀玉舟又喂她喝了一口溫水,“你的身子撐得住嗎?”
衛疏星為難地垂下腦袋,若有所思。
可她渾身都冇力氣,何來的精力思考。
良久,衛疏星隻憋出一泓既痛又心酸的眼淚來,臉一仰,撇嘴將賀玉舟眼巴巴望著:“夫君幫我想辦法嘛,杜小姐多可憐啊……”
手腕微微一晃,自杯中抖出幾顆溫熱水珠,黏著賀玉舟虎口處的肌膚,遲遲不肯乾涸。
那片肌膚慢慢收緊,觸覺仿佛能蔓延,賀玉舟的胸膛似乎也緊繃住了,再對上衛疏星眼裡的熱火,心口便如火燒一般,灼灼發燙。
“不如這樣,”他移開眼,指尖朝自己鎖骨掠了下,“你寫一紙書麵證詞,我為你呈上去。”
方一說完,衛疏星便急著跳下床,賀玉舟卻長臂一攬,輕輕圈她入懷,不許她亂跑:“急什麼?等你小腹不疼了再寫便是。”
“怎麼不急!”衛疏星道,“一刻冇寫出證詞來,我便一刻不能心安。你不明白,樞鑒司連審訊室都又黑又冷,更不必提監牢了。”
她是進過樞鑒司審訊室的人,門一關,便僅有燭火作光亮,那地方有多冷,她至今都銘記著。
賀玉舟為她的焦急愣神,仍舊圈她在懷裡,嗓音卻低下來:“你……還在怨我嗎?”
衛疏星不明所以:“嗯?”
“那日審問你的事……”箍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了,賀玉舟垂眸,平靜地注視她,“對不起。”
他在等待,衛疏星要發火要流淚都可以,發火了他受著,流淚了他來哄。
也許那日,他應當換一個更溫和的方式,免她往審訊室走一遭,少吃一次冇必要吃的苦。
”啊?”衛疏星先是愣了愣,倏爾回過神來,手向賀玉舟肩頭拍,唇畔向兩側彎,朗聲笑道,“你東拉西扯地在說什麼呀?誰和你提那件事了?”
桌案上便有紙筆墨,不必再取,衛疏星拉起賀玉舟,笑著催促:“來,你教我,寫證詞得注意些什麼。”
將賀玉舟朝圈椅裡一按,自己再朝他腿上一坐,這便是擬寫證詞的前置準備了。
衛疏星倒是熱血沸騰,待證詞成書,她盼望的事就有了期望。
可被她壓在身下的那個人,卻僵著雙臂,唯有望向她的鳳眸微微顫動,眸底可見燭火躍動的痕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