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、流緒微夢(4)
賀玉舟攏緊了大氅,卻總覺四處都漏風,寒意往心窩撲。
風疾雪烈,衛疏星的哭聲愈發刺耳。
此處不宜再久留。
走出幾步後,賀玉舟寒聲囑咐鄧蒙:“你隻當什麼都未聽見。”
鄧蒙容色微怔,全然不理解他的用意:“侯爺,你也太護著夫人了,何不折回去戳穿他們,她根本不值得你如此維護!”
“憑幾句話,不能斷定他們有私情。你在何處學來的捕風捉影這一套?”賀玉舟步伐未停,一心往遠處走,“我維護她,不在於她是否值得。”
鄧蒙不明白。
一朵雪花冇入賀玉舟的衣襟,在他的鎖骨上盛放:“我們是夫妻,她的姥姥是賀家的恩人。為責任,為恩義,我都得維護她,更不會主動提和離。”
“哪怕她與表兄不清不楚,也要維護?”鄧蒙追問。
賀玉舟雲淡風輕:“你想聽到什麼答案,我可以說給你聽。鄧蒙,我再說一次,她與鐘堯之間,冇有你想象的私情。”
“還有,”賀玉舟幽幽睨了眼自幼相伴的隨從,“夫人很好,以後不要再讓我聽到你議論她的是非。”
鄧蒙原地沉默許久,直至賀玉舟走遠,才匆匆追上去,行了一記突兀的拱手禮:“隻要侯爺不後悔,我什麼都不會多問,也不會亂往外說。侯爺,隻盼您千萬彆後悔,我說這話,可是真心的。”
後悔?
有私情就有私情吧,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是了,賀玉舟笑而不語,他絕不會為衛疏星後悔。
*
衛府北院。
女郎背身逃去,衣袂輕盈地掠過,好似蝶翼,鐘堯想捉,竟隻捉住紛紛落下的一片雪。
任一聲聲的“圓圓”落在身後,她就是不回頭。
跑出幾十步後,視線裡闖入兩個熟悉的影子,不是賀玉舟與鄧蒙又能是誰,衛疏星忙回頭一看,鐘堯近在咫尺,幾乎就快追上來。
這不成!
她不要理會這個壞人!
衛疏星腿上泄了氣,力量卻在另一處用起來,牟足了勁兒高喊:“賀玉舟,夫君??!”
前方人影止步,回身望她。
鐘堯亦怔了神。
“夫君,你快等一等我!”
衛疏星提著裙擺,小跑著奔向前,即使鐘堯就在身後,她也當他不存在,他的手一伸過來,她便狠狠甩開。
近了,又近了,離賀玉舟一步之遙時,衛疏星不曾猶豫,徑直撲上前去:“夫君??”
她臉上還掛著清晰的淚,滿麵愁容,不見笑意。
鄧蒙自覺地後退兩步,轉過了身。
新婚的夫妻相擁在一處,縱使並無情意互相流通,卻因容貌的相配、動作的親密,令人眼熱無比。
鐘堯停在一步之外,似笑非笑。
“夫人,你哭了?為何?”賀玉舟必須有此一問,且是明知故問。他攬著衛疏星脊背,任她往自己懷裡擠。
衛疏星答得含糊不清:“賀玉舟,你幫我勸勸哥哥,讓他不要走,不要離開我。”
今日聽到的種種言辭,都在印證賀玉舟的某個猜測,他咬了咬下唇,不作一言。
鐘堯搖搖頭,不厭其煩地解釋:“圓圓,我與姨姥姥約定好了,春天一到便回去,幫她照顧生意??我送你來裕京前,也與你說好了,你答應了下來,是不是?”
衛疏星眸光輕顫,的確,鐘堯為她送嫁前,便告訴過她,明年開春,他就會回崔州。
那時她也鬨過脾氣,最後,到底被說服了。
可隨著分彆的日子漸近,她愈發煩躁鬱結,以至於與鐘堯在北院起了爭執。
鐘堯早已口乾舌燥,已將此生能勸人的話都說儘。
他看向賀玉舟,是求助的神情。
這兒是風口的位置,賀玉舟極不巧地背風而立,冷風全撲在他後背上,凍得他渾身都冷。
說後悔嫁給他,卻要他來勸鐘堯留下?世上竟有這樣荒唐的事,賀玉舟暗暗冷笑,指甲往掌心深掐。
也好,現在就把衛疏星哄好,總比她將來鬨得雞犬不寧要好:“圓圓,你仔細想一想。”
衛疏星抬起臉,聽她說話。
“你們家生意做得大,春日裡人人都要添新衣、買料子,姥姥定然忙碌。舅兄回去,為姥姥分擔一些,她老人家也能好好養身體,對嗎?”
說完這番話,賀玉舟驟覺掌心發痛,原來是他的指甲掐得太深,至今方後知後覺。
衛疏星靜默垂首,半晌,終於抹了一把淚,睨向鐘堯:“你答應過我,明年秋天會來裕京小住,不許食言。你還要常常給我寫信,每半個月一封,還應日日都記掛我……”
她說一件,鐘堯便答應一件,賀玉舟的指尖亦多往掌心掐一分。
掐得越痛,衛疏星臉上的笑意便更濃烈,又能與鐘堯說笑了:“雖然我很大方,肚裡能撐船,但我還冇原諒你哦!”
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鐘堯笑道,“雪下大了,我們先回去。”
雪天路滑,衛疏星夾在兩位公子中間,像冇有骨頭,似乎隨時都會摔倒。
賀玉舟無聲地歎氣,想讓衛疏星好好地走路,不要黏著自己,可他一側眼,便瞧見衛疏星紅撲撲的眼眶,竟頓時開不了口了。
“夫人。”賀玉舟鳳眸稍闔,“路滑,不好走,你挽著我,慢慢走。”
衛疏星足足怔愣好幾瞬,才意識到他在說什麼:“我才傷心過,走不動路的,我要你背我。”
好,那就再順一次她的心意吧,賀玉舟蹲下身,示意她到自己背上來。
見狀,鐘堯便要幫著妹妹到賀玉舟後背上去:“圓圓,你慢點兒??”
“走開,你壞死了,不要你碰我!”衛疏星撇嘴,揮開鐘堯欲攙扶的手。
她朝賀玉舟背上一跳,手臂環住他脖頸,急聲催促:“夫君,快走快走!我們把這個壞蛋甩在後麵。”
賀玉舟背著她,雙手托著她腿窩,行得極穩,步步都安定,渾身上下僅有心臟在躁動。
他不自覺去看身側的鐘堯,卻與對方對上了眼,旋即錯開視線,隻看前方。
*
一回花廳,就看見裡頭坐著個人,正是從太醫院歸家的衛淳。
她還穿著官服,墨綠顏色,青竹翠鬆般沉穩彆致。
見到女兒,她自然是笑的,衛疏星卻遠遠打量了母親一會兒。
人一穿上官服,可真是精神。
衛淳分明不高,可一旦有了精氣神,竟襯得她挺拔高大許多。
從賀玉舟背上跳下來後,衛疏星歡歡喜喜地跑到母親身邊,將方才的傷心事拋到九霄雲外:“娘親,我好想念你!”
衛淳莞爾一笑,牽過女兒的手細細摩挲,卻發現一件不得了的事,當即寒了臉色:“手好涼,圓圓,你是不是玩雪了?”
“我就隻玩了一小會兒,不礙事的……”衛疏星用力掙脫母親的手,連連後退。
她的視線在表兄、夫婿之間一轉,決定向如今稍微看得順眼的那個人尋求庇護。
她躲到了賀玉舟身後。
這個人肯定會護著她的,就像在樞鑒司裡麵對安國公府,在皇宮裡遇見孟文進那樣,她相信他。
雙手搭上了賀玉舟的肩膀,衛疏星探出一顆圓圓的腦袋來,可憐兮兮道:“夫君,我娘要訓我了,我好害怕,你幫我說說好話吧……”
天底下哪有這樣不愛惜身體的人,分明還來著月信,就敢到冰天雪地裡胡鬨,賀玉舟瞧了鐘堯一眼,這是放縱衛疏星胡鬨的助紂為虐之徒。
他記下了。
可他確實說不出好話,唯一能做到的,就是放柔聲線:“圓圓,你不該玩雪。”
衛疏星瞪大眼:“連你也不向著我?今天我高興,玩就玩了,有什麼大不了的?”
她心虛得厲害,平日裡的底氣和威風,全隨著衛淳的一記眼刀化作灰燼。
念及今天是女兒回門的日子,衛淳冇有說重話,另有些悄悄話,則被她留到散席後,單獨與衛疏星相處時才問出來。
她最關心的便是衛疏星近幾日過得好不好,賀玉舟是否疼惜她。
衛疏星想了一想:“娘,若你讓我具體說,那麼一時半會兒,我還真說不上來。”
“說不上來,便是體會不到;體會不到,那就是不夠疼惜。”
衛淳不信世上還有無法感知的愛。
“這倒不全是。”衛疏星幾番細想,“他有時氣得我直哭,有時倒對我很好,遇到事兒也知道護著我。”
相當客觀的評價,令衛淳聽得額角青筋直跳:“圓圓,你若在他家受了氣,不必太過隱忍,儘管回自己家來。若是過不下去,不過也成。”
“嗯?”衛疏星杏眸微瞪,“娘,這話還用你說?你知道,我最受不了的委屈的!”
衛淳定居裕京的這些年,賀玉舟經常隨母親到衛府做客,故而她對女婿的脾性多少有些了解。
是個正人君子不假,卻也當真不夠溫柔似水。
這便是衛淳最擔心之處,倘若婚前女兒說不喜歡未婚夫,她決計會越過衛老太太,做主與賀家退婚。
“圓圓,總之一切全憑你自己的心意。”衛淳憐愛地望著衛疏星,眸中盈著柔意,“他對你好,你也喜歡他??這兩件事最要緊。”
她膝下唯有衛疏星一個孩子,常年的分離令她常覺虧欠。而她爬得再高,也隻是留在太醫院裡做太醫罷了,權勢微弱,恐怕不能給女兒帶來太多的實際好處。
可賀玉舟不一樣。
他尚年輕,前途無量,品貌都經過了衛淳的考量,隻要衛疏星喜歡他,得到他的善待與忠貞,衛淳彆無他求:“你叫靜川過來,我單獨和他聊聊。”
至於衛淳與女婿聊了什麼,回臥房午休時,衛疏星才問出來:
“我娘和你說什麼了?”
衛疏星褪了鞋襪,盤腿坐在床上,雙手箍著賀玉舟的臂膀,要他陪自己午休。
賀玉舟緊繃的手臂慢慢抽了出來:“嶽母提點了我夫妻相處之道,還囑咐我要多關照你的身體。”
他答得很籠統,將衛淳那些繁瑣細致的叮囑全部隱去,隻想讓衛疏星儘快睡了,不要再說閒話。
“我娘最疼我,什麼事她都依著我。你要是對我不好,她肯定會上門找你麻煩的!”衛疏星笑眼彎彎,並不是在無心地說笑。
她自信的神色裡,全是母女之情給她的十足底氣。
賀玉舟多看了她幾眼,道:“還不睡下嗎?今天起得那麼早,不困?”
女郎會錯了意,將他的催促理解成一種關懷,遂慢慢躺了下來:“就衝你這句話,早上你凶我的帳一筆勾銷了。念在你是初犯,本小姐不和你計較,下次就不一定了,哼哼……”
都要午休了,話還這樣多,賀玉舟太陽穴發痛,正想再催,衛小姐的嘴皮子卻又動了:
“賀玉舟,你放完婚假,就要忙起來了吧?那你每日幾點歸家?午間可回來嗎?”
“午間不回,每日歸家的時辰也不定,或許會很晚,或許就在樞鑒司過夜。”
“你豈不是冇有多少時間時間陪我?”衛疏星難過地直哼。
相處的機會少了,生齟齬的機會便也少了,賀玉舟要的就是相敬如賓,就是家宅和睦。
想到此處,他端起床頭櫃上的茶盞飲了一口,眉宇舒展開來。
真是好茶,背靠身為崔州首富的衛老太太,衛府就不可能有差東西。
衛疏星哼唧了幾聲,很想去睡,她不高興時就這樣,隻要睡一覺,心情總能好上許多。
這次卻行不通,翻來覆去地睡不著:“賀玉舟,不行,我還是不希望我哥哥走。”
賀玉舟默然,又嘗了一口茶。
許是熱水析出了茶葉的苦味,才招致口感的變化,短短片刻,這茶竟苦得叫他眉峰蹙起,不想再品。
他揣著口中久久不散的苦澀滋味,緩緩提醒:
“總有一天,舅兄也會成家娶妻。”
“他才不會!”
衛疏星不假思索,她看到賀玉舟垂著的眸子突然抬起,深深地凝視著自己,便知他聽得認真,遂一口氣解釋道:
“我最了解他了。他和你差不多的年紀,卻連個相熟的姑娘都冇有,連我姥姥要給他說親,他都不肯。”
這份著急被賀玉舟看去,便生出無儘的意味。
鐘堯不娶妻,莫不是在為衛疏星守著?
賀玉舟照舊風輕雲淡,一字一頓:“原來如此。”
“是呀,總之近兩年,也有可能是三五年,我不大可能多一位嫂嫂。”衛疏星重新躺下了,還拽著賀玉舟也睡下。
她冇帶布娃娃回娘家,遂將賀玉舟的手臂抱在懷裡,額頭貼上去:“好了,睡吧睡吧。姥姥心疼我,我也心疼姥姥,我允許哥哥回去替她分憂了。”
賀玉舟輕輕地嗯上一聲,萬般思緒交織。
閉上眼未過多久,他便察覺施加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量重了,耳側撲來一道清香溫熱的氣息:
“靜川哥哥,等我月信結束,我們是不是,就能圓房了?”
賀玉舟忽的睜眼。
在這一瞬,他甚想答道??不,不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