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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流緒微夢(3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蜜橘的酸味久散不去,縈繞不息。

它被扔進渣鬥,豔麗的色彩還在,橘瓣環抱的姿勢也保持著,與那些灰色、零散的碎屑雲泥之彆。

隻不過,也很快沾染上汙漬,不再美麗了。

賀玉舟很慶幸,幸好,衛疏星冇有嘗,否則,那張小臉……不知會皺成什麼樣。

“圓圓,侯爺都給你剝好了,你不如嘗一個?”鐘堯未瞧見妹夫扔蜜橘的動作,隻微笑提議,“可甜了。”

“嗯?真的?”衛疏星眨了眨眼,頭一扭,攤開五根白玉似的手指,“夫君,你剝好的橘子呢?快給我嘗嘗吧。”

他給她剝,她不要,鐘堯哄著她吃,她就起了興致,賀玉舟說不清滋味,平靜道:“太酸,我扔掉了。我再給你剝一個,你且等一等。”

“酸?”鐘堯心生困惑,“都是太後娘娘宮裡賞給姨母的好果子,竟會有酸的。我倒是吃過幾個,都很甜。”

“興許是我運氣不好,一挑便挑到了壞果子。”

“那??侯爺再嘗嘗糕點?圓圓喜歡吃,但我姨姥姥不許她吃太多甜食,侯爺也多盯著她一點兒,有些事彆縱著。”

衛疏星瞪了眼鐘堯,嘟嘟囔囔地說他話多惹人厭,鐘堯卻笑而不語,眸色溫柔。

“我先剝橘子,稍後再嘗糕點,不著急。”賀玉舟莫名輕笑一聲。

才吃完酸果子,是該用甜味壓一壓,可惜他騰不開雙手,他的妻子眼巴巴望著他,隻等一飽口福。

新的蜜橘很快剝好,衛疏星迫不及待地接過,指尖拂過丈夫的手背,唯餘溫殘留。

“呀,當真甜滋滋的!”

甜味留在女郎舌尖,溫熱與酸澀,則分彆留在賀玉舟的皮肉與口中:“還吃嗎?”

“吃!夫君給我剝!”

衛疏星想吃,賀玉舟剝給她便是,他答應過今日會好生表現,不可辜負了諾言。

結果便是衛疏星胃口大開,吃撐著了肚子,扶著後腰叫苦不迭,要出去散步消食。

鐘堯笑吟吟道:“北麵院子特意留了雪冇掃,你去玩吧。我與侯爺說說話。”

衛疏星自是喜出望外,披了鬥篷便走。

花廳裡冇了她的動靜,鐘堯臉上卻由惆悵攀緣了,他耽誤不得,醞釀了短短幾息後,便試探詢問:

“侯爺,圓圓這兩日,可還好嗎?”

這話絕不隻是表麵上的意思。

“她從小嬌養,什麼都不會做,脾氣又不好,可這個年紀的小姑娘,正是嬌氣胡鬨的時候,若她做錯什麼事,侯爺不要怪罪她。”

如何對待恩人的孫女,如何對待要攜手一生的妻子,賀玉舟心中有數。

隻是鐘堯對妹妹的這副關切,總令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他們燈下相擁牽手的舊事,遂心頭一緊,答得便慢了一些:“舅兄不必擔心,我的家人都很喜歡她。”

半晌,他補上一句:“我也是。”

隻要讓鐘堯以為他們夫妻恩愛,就算完成了衛疏星交代的任務。

至於真情如何,並不是賀玉舟要考慮的事。

他答應了她,必不能毀約。

鐘堯的喉結滾了滾,麵色稍僵:“我與圓圓一同長大,我雖不姓衛,卻視她為親妹妹。她素日是有些黏我,侯爺……彆見怪。”

“舅兄多慮了。”賀玉舟勉為其難地輕笑。

細雪漸落,偶有雪花攜著梅香拂入花廳,涼意與花香便一道悄然盛放。

兩位公子對坐閒聊,都是極客氣的言辭,情義全浮在麵上,冇有一人將真情托到六成以上。

一柱香過去,府裡的仆人來通傳:“表公子,小姐請您到北院去……小姐說忘了兔子雪人怎麼堆,請您教她。”

衛疏星隻請了鐘堯,鐘堯卻不能直接離開:“侯爺一道去吧。”

既未被邀請,何必自討無趣,賀玉舟道:“我一個人在這兒賞花,也很不錯。”

鐘堯有些過意不去:“侯爺請自便。府中各處都有絕景,不如自行遊賞,我先失陪了。”

他走後不久,望著紛紛揚揚灑下的細雪,賀玉舟忽想起一件事來。

衛疏星來了月信。

女子月信期間,能玩雪嗎?

……罷了,想必她心中有數,即使她固執貪玩,鐘堯也應會攔一攔。

畢竟他們表兄妹如此情深,不必誰再為衛疏星擔心了。

衛府花廳設在僻靜處,最吵鬨的人一走,這裡倒配得上一句“萬籟俱寂”。

糕點零嘴皆無味,賀玉舟隻一杯杯地飲茶。

不過片刻,已是第三杯。

“侯爺,怎麼了?”身為他的隨從,鄧蒙將一切都看在眼裡,“口渴得厲害?”

“嗯。”賀玉舟明顯地遲疑了幾息才作聲。

說鄧蒙是最了解賀玉舟的人之一也不為過,左右花廳冇有旁人,他也就大膽一些了:

“侯爺,你一有心事,便會一杯接一杯地喝茶。”

捏茶杯的手陡然發力,賀玉舟掀眸,眼神微涼。

“自從我有了麗娘,我最親的女子就隻有麗娘,”鄧蒙非要論證衛家表兄妹關係的不尋常,“什麼表妹堂妹義妹,都是避著嫌、有忌諱的……”

“鄧蒙!”賀玉舟低斥道,“你也聽到了鐘堯的解釋,他與夫人就隻是表兄妹,僅此而已。你若再生口舌,當心些。”

他非要這麼想,鄧蒙不便多說。

這兒是衛家的地盤,鄧蒙隻是衛家女婿的隨從,是個完完全全的外人,哪敢妄加議論衛家最金貴的小姐。

賀玉舟靜靜坐了一會兒,又要拎起壺柄倒第四杯茶。

“?,侯爺??”鄧蒙攔了他一把,“還喝?”

茶葉是好茶葉,茶湯茶香都挑不出錯處來,獨有一點不妙,那便是口感偏苦,回甘稍慢,三杯茶下肚,賀玉舟五臟六腑都好似被這苦味浸染侵襲。

“我們出去走走吧。”

賀玉舟放棄了倒第四杯茶,何必將自己泡在苦澀裡?

他應去嗅一嗅梅香。

*

衛府由衛老太太出資,為定居裕京的女兒衛淳購置,翼角飛簷、浮丹流翠,縱然麵積不大,卻清雅到不可言說。

因衛淳與賀意嶸多年交好,賀玉舟年少時常隨母親、姐姐來此做客,對府裡的一草一木都甚為熟悉。

他善於調節情緒,望著十步一景的衛府,已覺得自己走出了那隻酸橘子和那三杯苦茶的餘味,步履漸快。

經過轉角,眼前的景色豁然明朗。

一座小石橋坐在水上,恰逢細雪飄落,鄧蒙渾忘了才挨過訓斥,樂嗬嗬道:“侯爺,那兒風景好,咱們……”

“你就是不在乎我了,就是想離開我!”

像炸開在雪窩裡的驚雷,能夠攪起雪崩之勢,院牆另一頭,驟然響起極熟悉的聲音。

賀玉舟麵覆寒意,望向聲音源頭。

是與他一牆之隔的地方,不知不覺中,他已走到了衛府北院。

“崔州離裕京那麼遠,你一走,我要很久很久都見不到你了……”

這是衛疏星的聲音。

她在哭,語不成調,傷心至極。

“圓圓,你不要哭,從小到大我最怕你哭。我怎可能不在乎你?我最重要的人就是你,你不要說傻話……”

這焦急慌亂的人,便是鐘堯了。

鄧蒙錯愕回眸,驚得口不能言。

隻見一層平靜神色附著賀玉舟麵龐,春日無風的湖麵都有所不及,仿佛一牆之隔處哭鬨的,並不是他的新婚妻子,這些話,通通與他無關。

“不許多想,更不許亂說。”

賀玉舟壓低嗓門,為鄧蒙下達禁令,他甚至,連借口都已編好:“兄妹情深罷了,我若無阿姊、瓊兒分彆,同樣會依依不舍。”

……對,僅是兄妹情深,衛疏星年少嬌氣,家裡恐怕冇多少規矩約束,偶爾越界,拿捏不準分寸,也是有的。

他還是不要在這裡聽牆角的好,遂轉了身,欲踏上不遠處的小石橋,觀賞雪景。

有時就是不巧,絨靴方踏出半步,院牆另側的女郎又哭喊道:

“鐘堯,你當真舍得我?我不要你走,我不要和你分開!”

賀玉舟抬起的絨靴重重落下。

若非衛家、賀家早早定了娃娃親,恐怕而今做衛疏星丈夫的人,就要換了吧?

??思及此事,賀玉舟從路邊梅樹上攏下一捧雪,放在掌心捂化。

他欲借這寒意,將浮躁的心緒撫平。

後半生如何走,他已定好了,不願任何人、任何事,攪亂他原預想好路。

履行婚約,娶恩人的孫女,儘到做丈夫的責任,平平淡淡地相伴數十年,直至壽終??如今亂了心不要緊,隻要他稍作調整,自能按這條路走下去。

他不在乎衛疏星對他是否忠貞,隻要夫妻二人在外人看來相敬如賓,家宅和睦安寧,日子能平靜無波地過下去,一切都不要緊。

……對,一切都不要緊。

賀玉舟如此想道,竭力想理清千頭萬緒,卻剪不斷理還亂,雙足被衛疏星哭聲化作的絲線纏住一般,動彈不得。

他必須離開此地。

彆人的牆角,冇什麼好聽的,保不齊後麵還有更不堪入耳的話。

他不願意聽。

“鄧蒙,我們……”

“早知先後要離開姥姥和你,我便不嫁賀玉舟了!我後悔,哥哥,我後悔!”

賀玉舟一怔,指尖扣入牆磚,帶下一片雪色的牆皮來。

他從未如此恨過自己生了一對靈敏的耳朵,院牆那側,已冇有人說話了,隻餘嗚嗚咽咽的哭聲。

與衛疏星成婚的第四日,她在一牆之隔的地方,衝著另一個男人哭訴,說她後悔嫁給了他。

這哭聲忽變得斷續微弱,甚是沉悶,宛如珠落錦綢。

賀玉舟心想,他的妻子定是鑽進了鐘堯懷中,趴在那人胸口哀哭。

如若他早隨鐘堯來到北院,此刻由衛疏星抱著大哭的人,把肩膀借給她靠著的人……也許就是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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