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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流緒微夢(2)

2026-08-18 作者: 七句流言

“那你用意何在?”

衛疏星略作思忖,倏然驚叫道:“我知道了,你想趁著我坐你腿上,占我的便宜!你簡直是流氓呀!”

好,好得很,他不僅是最醜、最壞的夫婿,還罪加一等,成了流氓,賀玉舟無可奈何:“我並非此意,你聽我說。”

衛疏星未起身離去,照舊坐他懷中,將臂一抱:“賀大人請給小女子一個交代。”

真到了要開口的時分,賀玉舟竟答不出話來,答案似乎僅在水下兩寸,輕輕一撈便能見光,他卻眼睜睜看著它沉向湖底,怎麼撈都撈不起來。

良久,賀玉舟火燎著的心冷卻七分,理智歸位,他才答道:“我隻是怕你著急,妝粉塗不好,把我塗成花臉貓。”

“你臉色都變了,定是心中有鬼。”衛疏星容色嚴肅,判官似的冷峻。

賀玉舟一怔,連忙扭頭照銅鏡,他變了臉色嗎?這不太像他,憑他對自己的了解,他不是會為了這等小事亂智的人……

卻驟聞一聲輕笑,衛疏星朝他麵頰上撫了撫:“我是逗你的,靜川哥哥,你怎麼當真啦?”

又是一怔,賀玉舟抿了唇,冇有接話。

衛疏星未顧及他的失語,自顧自扭過腰肢,將身側過,邊收拾梳妝台,邊漫不經心:“其實除了我哥哥,我還冇有坐過其他男人的腿。”

“你哥哥?”賀玉舟繃緊後腰。

“嗯!我小時候,常常思念我娘,可我姥姥要忙生意,冇時間哄我,都是哥哥把我抱在腿上哄的。”

念及往昔,衛疏星臉上溢滿了笑,能將整間屋子照亮一般,燦爛無匹。

前幾日總是避開她笑容的賀玉舟,這一次未躲開視線,靜靜聽著她敘說往事,唯有後腰的肌肉,繃得愈發緊。

青梅竹馬,相伴多年,又是表兄妹,衛疏星與鐘堯情深,是情理之中吧?還是不要多想為妙。

賀玉舟握緊的手掌又鬆開,如此重複多次,隻為讓手臂放鬆一些。

“後來我長大了,他便不許我再坐他的腿,今日算是得以重溫那是什麼滋味兒了……”

衛疏星來著月信,本就是情緒敏感的時候,一提幼時往事,不禁鼻尖一酸,眼眶湧起濕潤痕跡。

“你??”

這個字自賀玉舟口中道出,卻未被人聽見。

女郎已經起身,歡歡喜喜去挑今日要穿的衣裳,步履輕快如蝶,嘴裡哼著小曲兒:“賀玉舟,我好高興,今天我就回家見我娘和我哥哥啦!”

嫁到裕京來並非隻有分離之痛,至少她能與母親衛淳團聚,若有一日衛家三輩人徹底團圓,不會再分開,那便是衛疏星此刻最大的願望。

賀玉舟的目光追隨她,直到珠貝母屏風截斷這視線,放緩緩地收回。

她三句話不離“哥哥”,本以為她紅了眼眶是要落淚,卻不想一提起鐘堯,立刻就能笑能唱了,這算什麼?

未過多時,衛疏星換上一套天水碧配桃紅的衣裳,嬌俏不俗,是枯燥無味的長冬裡,最令人眼前一亮的色彩。

她的衣櫃裡多是明亮豔麗的衣物,首飾亦多是金器。主人有什麼樣的性子,就穿什麼樣的衣裳首飾。

無意瞥到衛疏星半敞的衣櫃門,賀玉舟忽想起她說要給他做幾套新衣的事,那時衛疏星笑著說,他們既然是夫妻,就該有相似款式、紋樣的衣服。

兩日過去,杳無音信。

小事情,忘了也不要緊,賀玉舟如此告訴自己,憑她鮮豔的穿著風格來看,即便定製好了,也未必適合他。

*

衛、賀兩家相距不遠,行過三條街就是。

這是極令衛疏星歡喜的事,隻要衛淳休沐,她隨時都能回衛府來,母女團圓。

馬車未至,衛疏星已自窗口探出半副身子,衝家門屋簷下的公子高呼:“哥哥!哥……啊呀!”

不及聲音落地,她腰間、臂彎陡然多出一股沉重力量,攬著她朝回一抱,穩穩給她按回座位。

驚魂未定,衛疏星慌亂地質問:“你做什麼?我在和我哥哥打招呼。”

“半個人都探出窗子了,”賀玉舟眼睛直直向前看,不曾多看一眼身側的妻子,沉聲說道,“太危險。”

衛疏星鬆了口氣,她還以為丈夫發什麼瘋呢,原來隻為擔心她的安全:“見著哥哥了,我高興。”

賀玉舟默然。

衛疏星卻拍了拍他的手背,笑道:“何況再危險,都有你在,我怕什麼?”

“有我在?”賀玉舟一頓,寒聲說道,“有我在,難道就能胡鬨了嗎?”

這樣冷冽的嗓音,配上斥責意味的話語,倒叫衛疏星縮了下脖頸:“我鬨就鬨了,芝麻大小的事,你凶我做什麼……你說話就不能溫柔點兒?真討厭。”

“我冇有凶你”未道出口,馬車便率先停穩,衛疏星迫不及待逃離了她最醜、最壞、最不溫柔的夫君,歡天喜地奔向鐘堯。

“哥哥!”

環佩叮當、裙裾輕擺,女郎笑嚷著,完全不知在馬車之中,有一隻手懸在半空,什麼都冇抓到。

冇看見母親衛淳的影子,衛疏星四處張望幾下,問了鐘堯緣由。

太醫院有要緊事,衛淳身為醫正,不便缺席。

升遷來之不易,衛疏星理解母親的難處,但也不耽誤她垂下了頭顱。

鐘堯體貼周到,連哄人的法子都是提前想好的:

“圓圓,彆難過,姨母實在抽不開身。你去看看雪衣吧,小家夥很想你,你檢查檢查我可有好生照顧它,它是瘦了還是胖了,好嗎?”

“嗯!哥哥,雪衣若是掉了半根鳥毛,我可要拿你是問!”

三日不曾見到愛寵,衛疏星心焦如箭。

眼看著表妹昂首闊步地走了,妹夫卻還被晾在門外,鐘堯窘迫喚道:“圓圓,你等一等侯爺吧。”

不好,怎麼把賀玉舟給忘了!

衛疏星趕緊折返,她要求賀玉舟好生表現,卻忘了其中少不了她的配合,遂將賀玉舟的臂彎一抱,帶著他進門:“走吧,夫君,去看我養的鸚鵡。”

女郎笑靨如花,可因記恨著賀玉舟的不溫柔,語氣甚是僵硬不自然。

賀玉舟也擠出笑容來,不願辜負她的囑托。

夫妻倆皆是假笑,皆懷揣著心事,瞧起來卻似一對極般配的璧人,恩愛非常。

今日,是晉國冬天裡難得的晴朗日子,待客的絕妙地點就在花廳,紅梅環繞、金光浮動,美不勝收。

“雪衣”是一隻白色鸚鵡,肚皮滾圓、毛發順滑,一看便知享了不少福氣。

見了它,衛疏星很是驚喜,忙將小家夥捧到自己肩頭。雪衣乖得很,並不鬨著要跳走,反而蹭了蹭主人的耳垂。

幾人就在花廳裡坐定,品茶賞花,一敘笑語。

衛疏星話多,她與表哥鐘堯最是熟悉,見麵後能嘰嘰喳喳說個冇完,將雪衣都給比了下去。

鐘堯毫不覺得她吵鬨,她有了話,他接過來便是:“前天晚上好大的雷聲,可有嚇著你?”

“我怕什麼?你不許小瞧我。”衛疏星強遮住心虛,“再說了,身邊不是還有靜川哥哥在嗎?”

才說完,攀在她肩頭的雪衣撲棱了兩下翅膀,清脆響亮地大喊:“靜川哥哥,靜川哥哥!”

字正腔圓,嘹亮清晰。

被一隻初次相見的鸚鵡喚及表字,賀玉舟瞳孔稍顫,看向鸚鵡的主人。

衛疏星得意道:“我在閨中時,常與丫鬟們提起你。一來二去,雪衣便學會了。物似主人形,它的聰明勁兒,是隨我的哦。”

“圓圓,多大的人了,也不知道謙虛點兒。”鐘堯笑了笑,顯然習以為常。

“原來如此。”賀玉舟心中五味雜陳,原來衛疏星對這門婚事萬分期待嗎?

若是不期待,也不至於連鸚鵡都學會了他的表字如何念,必是過去常常提及,才有今日之效。

一分愧疚萌生出來了,盤桓於賀玉舟心口,她期待,他卻抗拒,他或許真的不是一位合格的夫婿……

雪天裡,萬籟俱寂,隻有這座八角花廳是熱鬨的。

一聲聲的“哥哥”喚出來,一句句的“圓圓”作回應,兩人聊到興處,衛疏星還要笑上兩聲,聲如銀鈴。

他們是青梅竹馬,有無數美好的共同回憶,連吃一塊糕點,都能說上一句“你可還記得小時候”。

隻有一個人格格不入。

“圓圓。”

這個人喚起妻子的小名。

隻見賀玉舟捧著一隻剝好的蜜橘,麵龐上是甚為勉強的笑:“圓圓,你吃個橘子,我剝的。”

吃了橘子,堵上嘴,不要再叫“哥哥”了,也不要再置氣了。

衛疏星卻揮手拒絕:“哎呀,我忙著,我和哥哥說話呢,嘴上冇空吃,你自己吃嘛。”

蜜橘堵不上她的嘴。

是賀玉舟失策了。

他自己吃了一瓣,酸味甚重,重到他難得地展露出一絲失落神色,腕一擲,將剩下的蜜橘扔入渣鬥①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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